第五十八章 收網
錢少銘又出現了。
傍晚，天快黑的時候，沈孤鴻蹲在街角的煙攤邊，看見一個瘦高個的年輕人，拐進了鹽井巷。
他穿著灰學生裝，戴著眼鏡，低著頭，走得很快。
沈孤鴻的目光，跟著那個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那間披屋的門口。
他掐滅菸頭，站起來，走進了對面一條巷子。
巷子深處，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裡，坐著兩個人——都是他從行動處挑出來的，嘴嚴，手硬，跟軍統任何一派都沒什麼牽扯。
「周隊。「見他上車，司機低低叫了一聲。
「盯住了。「沈孤鴻說，「他進了披屋。等他熄燈，我們就動手。「
「是。「
車裡的三個人，沉默地坐著，等著天黑。
天徹底黑了。
披屋的燈，亮了大約一個鐘頭，然後，滅了。
沈孤鴻又等了一刻鐘，才說：「走。「
三個人下了車，貼著牆根，摸向那間披屋。
披屋的門，從裡面拴著。沈孤鴻探手，從山河庫里，取出一根細鐵絲，在鎖眼裡，撥了幾下——「咔「的一聲，門開了。
他推開門，閃了進去。
屋裡，一片漆黑。他借著窗外的月光，看見床上，躺著一個人——那個「年輕人「，和衣而臥，像是已經睡了。
沈孤鴻走到床邊，伸出手，正要按向那人的肩膀——
那人忽然動了。
他猛地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把匕首，朝沈孤鴻的手腕，狠狠划去！
沈孤鴻早防著這一手。他的手腕一翻，避開匕首，反手，扣住了那人的手腕，一擰——「咔吧「一聲，匕首脫手，掉在地上。
那人悶哼一聲，另一隻手，摸向枕頭底下——那裡，還藏著一把槍。
沈孤鴻沒有給他機會。他扣著那人的手腕，往上一提，把那人從床上，整個提了起來，往牆上一按。
「別動。「
那人掙扎了兩下，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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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鴻摸出打火機，「啪「地打著，湊到那人臉前——瘦高個，戴眼鏡，灰學生裝。
錢少銘。
「錢少銘。「沈孤鴻說，「你父親，是錢文祥吧？「
那人盯著他，沒有說話。
「你給日機指路，指了兩年。「沈孤鴻說，「兩年裡，重慶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嗎？「
錢少銘的嘴唇，動了動，還是沒說話。
「帶走。「沈孤鴻說。
兩個行動處的人，上前，把錢少銘綁了，塞進車裡。
沈孤鴻沒有立刻走。他重新進了披屋，在屋裡，仔細搜了一遍。
他在床板底下，找到一塊活動的木板。撬開木板——底下，是一個半尺深的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台發報機，一疊電報紙，還有一支手槍，一疊鈔票。
他拿起那疊電報紙，一頁一頁地看。
電報紙上，寫著一行行的電碼。他認得那些電碼——跟他在閣樓練習本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翻到最底下，發現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用鉛筆寫著幾行字：
「本月十五日，渝站三號上線，在老君洞下，望江亭，交接。暗號：'江上霧大。''霧散了。'「
沈孤鴻看著那張紙條，心裡，慢慢地，亮了起來。
渝站三號的上線——那個「沈某「——這個月十五號，要在老君洞下的望江亭，跟錢少銘交接。
今天是初十。
還有五天。
他收好紙條，退出披屋，上了車。
「周隊，「司機問，「人，關哪兒？「
「先回處里。「沈孤鴻說，「秘密關押。別讓任何人知道。「
「是。「
回到行動處，沈孤鴻沒有立刻審錢少銘。
他先做了一件事：把錢少銘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
錢少銘起初，一個字不說。
沈孤鴻也不逼他。他坐在錢少銘對面，慢悠悠地說：「錢少銘，你認得字吧？「
錢少銘不說話。
「認得字，就好。「沈孤鴻說，「那我給你念一段——'本月十五日，渝站三號上線，在老君洞下，望江亭，交接。暗號：江上霧大。霧散了。'「
錢少銘的臉色，終於，變了一下。
「你父親錢文祥，在電訊室，幹了八年。「沈孤鴻繼續說，「你，民國二十九年，'因病退學'。這兩年，你跟著誰學發報？你那個'上線'，是幹什麼的？「
錢少銘還是不說話。
「你不說，也沒關係。「沈孤鴻說，「十五號，我去望江亭。你的'上線'，我自己去會他。「
「你……「錢少銘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你去，會死的。「
「哦？「沈孤鴻說，「他那麼厲害？「
「他不是一個人。「錢少銘說，「他手底下，有槍手。重慶城裡，至少十來個。你一個人去，就是送死。「
「十來個槍手……「沈孤鴻說，「看來，你的'上線'，是個大人物。「
錢少銘低下頭，又不說話了。
沈孤鴻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回身，看著錢少銘：「錢少銘，你今年二十三。你爹四十五。你們爺倆，給日本人幹了兩年——你們圖什麼？「
錢少銘沒有回答。
沈孤鴻出了審訊室，站在走廊里，想了想。
錢少銘雖然沒全說，但他至少印證了一件事：那個「沈某「，手底下有槍手，是個大人物。
他回到辦公室，坐下來，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十五號，望江亭。
還有五天。
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一個「沈「字，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圈。
他要利用這五天，布一個局。
第一步，他要先弄清楚一件事：他抓錢少銘，是秘密關押。可那個拿槍頂著沈孤鴻後腦的黑衣人，知道錢少銘被抓了——消息，是怎麼走漏的？
他坐在窗前，把這段時間，所有接近過他的人，在腦子裡，一個一個地過。
忽然，他想起一個人：他住處對面，那個賣香菸的小販。
他見過那個小販好幾回——他出門，小販在；他回來，小販還在。賣煙的，哪有整天蹲在一個地方的？
他換了一身便裝，從後門出去，繞到住處對面那條街。
他蹲在牆角，買了一包煙，慢慢抽著，等著。
果然，沒過多久，那個小販，挑著擔子，慢悠悠地，從街那頭走過來，在他不遠處，停了下來。
「大哥，「沈孤鴻站起來，湊過去，「來包煙。「
「要哪種？「小販抬起頭。
「哈德門。「
小販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從擔子裡，取出一包哈德門，遞給他：「兩毛。「
沈孤鴻接過煙，沒有走。他低頭，點了一支，又抬頭，看著那個小販，忽然說：「兄弟，你天天蹲這兒，生意好嗎？「
「還行。「小販低著頭，「混口飯吃。「
「是嗎？「沈孤鴻說，「我瞧你這擔子，都落灰了。你這一天，能賣出幾包煙？「
「你管得著嗎？「小販有些不耐煩了。
「我管不著。「沈孤鴻說，「我就是好奇——一個賣煙的，一個月掙不了幾塊錢，怎麼就抽得起哈德門了？「
小販的臉色，變了。
「我……我沒抽！「他急了，「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抽了？「
「我兩隻眼睛都看見了。「沈孤鴻說，「前天晚上，你蹲在我對面屋檐下，抽的，就是哈德門。菸頭，還扔在牆角呢。「
小販的臉，一下子白了。
「兄弟，「沈孤鴻湊近他，壓低聲音，「你跟了我好幾天了。你是哪一路的？是軍統的？還是——別的什麼人？「
「我……我不知道你說什麼！「小販挑起擔子，要跑。
沈孤鴻伸手，按住了擔子。
「別急。「他說，「我這個人，耐心不好。你要是不說實話，我就在這兒，喊一嗓子——'抓漢奸！'你信不信，不出三分鐘，你就會被捆起來，送進軍統的大牢？「
小販的腿，軟了。
「我說！我說！「他哆嗦著，「是……是有人，給了我十塊大洋，讓我看著你！「
「誰？「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小販說，「他三十來歲，穿西裝，戴金絲眼鏡。他讓我，每天記下你見了什麼人，去了哪兒，晚上，去'一品香'茶館，報給他！「
沈孤鴻的心，猛地一跳。
三十來歲，穿西裝，戴金絲眼鏡——一品香茶館。
「他什麼時候，讓你去報？「
「每天……每天傍晚。「小販說，「晚上六點，一品香，二樓。「
沈孤鴻鬆開了手。
他看著那個小販，緩緩說：「你回去，照常跟他報——就說，周慕雲，這兩天，沒什麼特別的。「
「啊？「
「你報了，還能接著拿他的錢。「沈孤鴻說，「你要是不報——「他拍了拍小販的肩膀，「我會來找你。「
「是，是！「
小販挑著擔子，連滾帶爬，跑了。
沈孤鴻站在牆角，望著他的背影，心裡，慢慢地，把線，連了起來。
穿西裝、戴金絲眼鏡的男人——一品香茶館——錢少銘說的「每月十八號「——沈老闆的「中間人「。
這些，都指向同一個地方：一品香。
他回到住處，坐下來，把「一品香「三個字，寫在紙上，看了很久。
「沈老闆，「他低聲說，「你的線，就在一品香。我倒要看看——你的上線，是誰。「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次審訊室。
這一次，他沒有再問錢少銘「上線「的事——他問的，是錢文祥。
「你爹錢文祥，知道你在給日機指路嗎？「
錢少銘愣了一下，說：「知道。「
「知道？「沈孤鴻說，「他知道，還讓你干？「
「他……「錢少銘低下頭，「他說，債，總得還。「
「債，總得還。「沈孤鴻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忽然覺得，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想了想，又問：「你爹，除了電訊室的事，還給'那邊'，幹過別的嗎？「
錢少銘沉默了很久，說：「我不清楚。他從來不跟我說。「
「那——你知道，你爹每個月十八號，都去哪兒嗎？「
「十八號？「錢少銘想了想，「他有時候，晚上會出去一趟。說是，去見朋友。「
「去哪兒見？「
「好像是……「錢少銘又想了想，「一品香茶館。「
沈孤鴻的心，動了一下。
一品香。
他記下了這個地方，沒有再問。
他出了審訊室，站在走廊里，把「一品香「三個字，在心裡，念了兩遍。
錢文祥，每個月十八號，去一品香。
那封「魚餌「密電，是錢文祥發的。
錢文祥，錢少銘，沈老闆——這條線上，每一個人，都跟一個人有關。
那個人，每月十八號，在一品香。
沈孤鴻回到辦公室，坐下來，把這件事，寫在了紙上。
他有一種感覺：一品香茶館，就是這張網的「穴「。
他要在這個「穴「上，做文章。
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重慶的夜色，低聲說：「沈之翰，你的'穴'，我找到了。「
傍晚，天快黑的時候，沈孤鴻蹲在街角的煙攤邊，看見一個瘦高個的年輕人，拐進了鹽井巷。
他穿著灰學生裝，戴著眼鏡，低著頭，走得很快。
沈孤鴻的目光，跟著那個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那間披屋的門口。
他掐滅菸頭，站起來，走進了對面一條巷子。
巷子深處，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裡，坐著兩個人——都是他從行動處挑出來的，嘴嚴，手硬，跟軍統任何一派都沒什麼牽扯。
「周隊。「見他上車，司機低低叫了一聲。
「盯住了。「沈孤鴻說，「他進了披屋。等他熄燈，我們就動手。「
「是。「
車裡的三個人，沉默地坐著，等著天黑。
天徹底黑了。
披屋的燈，亮了大約一個鐘頭，然後，滅了。
沈孤鴻又等了一刻鐘，才說：「走。「
三個人下了車，貼著牆根，摸向那間披屋。
披屋的門，從裡面拴著。沈孤鴻探手，從山河庫里，取出一根細鐵絲，在鎖眼裡，撥了幾下——「咔「的一聲，門開了。
他推開門，閃了進去。
屋裡，一片漆黑。他借著窗外的月光，看見床上，躺著一個人——那個「年輕人「，和衣而臥，像是已經睡了。
沈孤鴻走到床邊，伸出手，正要按向那人的肩膀——
那人忽然動了。
他猛地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把匕首，朝沈孤鴻的手腕，狠狠划去！
沈孤鴻早防著這一手。他的手腕一翻，避開匕首，反手，扣住了那人的手腕，一擰——「咔吧「一聲，匕首脫手，掉在地上。
那人悶哼一聲，另一隻手，摸向枕頭底下——那裡，還藏著一把槍。
沈孤鴻沒有給他機會。他扣著那人的手腕，往上一提，把那人從床上，整個提了起來，往牆上一按。
「別動。「
那人掙扎了兩下，不動了。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沈孤鴻摸出打火機，「啪「地打著，湊到那人臉前——瘦高個，戴眼鏡，灰學生裝。
錢少銘。
「錢少銘。「沈孤鴻說，「你父親，是錢文祥吧？「
那人盯著他，沒有說話。
「你給日機指路，指了兩年。「沈孤鴻說，「兩年裡，重慶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嗎？「
錢少銘的嘴唇，動了動，還是沒說話。
「帶走。「沈孤鴻說。
兩個行動處的人，上前，把錢少銘綁了，塞進車裡。
沈孤鴻沒有立刻走。他重新進了披屋，在屋裡，仔細搜了一遍。
他在床板底下，找到一塊活動的木板。撬開木板——底下，是一個半尺深的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台發報機，一疊電報紙，還有一支手槍，一疊鈔票。
他拿起那疊電報紙，一頁一頁地看。
電報紙上，寫著一行行的電碼。他認得那些電碼——跟他在閣樓練習本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翻到最底下，發現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用鉛筆寫著幾行字：
「本月十五日，渝站三號上線，在老君洞下，望江亭，交接。暗號：'江上霧大。''霧散了。'「
沈孤鴻看著那張紙條，心裡，慢慢地，亮了起來。
渝站三號的上線——那個「沈某「——這個月十五號，要在老君洞下的望江亭，跟錢少銘交接。
今天是初十。
還有五天。
他收好紙條，退出披屋，上了車。
「周隊，「司機問，「人，關哪兒？「
「先回處里。「沈孤鴻說，「秘密關押。別讓任何人知道。「
「是。「
回到行動處，沈孤鴻沒有立刻審錢少銘。
他先做了一件事：把錢少銘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
錢少銘起初，一個字不說。
沈孤鴻也不逼他。他坐在錢少銘對面，慢悠悠地說：「錢少銘，你認得字吧？「
錢少銘不說話。
「認得字，就好。「沈孤鴻說，「那我給你念一段——'本月十五日，渝站三號上線，在老君洞下，望江亭，交接。暗號：江上霧大。霧散了。'「
錢少銘的臉色，終於，變了一下。
「你父親錢文祥，在電訊室，幹了八年。「沈孤鴻繼續說，「你，民國二十九年，'因病退學'。這兩年，你跟著誰學發報？你那個'上線'，是幹什麼的？「
錢少銘還是不說話。
「你不說，也沒關係。「沈孤鴻說，「十五號，我去望江亭。你的'上線'，我自己去會他。「
「你……「錢少銘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你去，會死的。「
「哦？「沈孤鴻說，「他那麼厲害？「
「他不是一個人。「錢少銘說，「他手底下，有槍手。重慶城裡，至少十來個。你一個人去，就是送死。「
「十來個槍手……「沈孤鴻說，「看來，你的'上線'，是個大人物。「
錢少銘低下頭，又不說話了。
沈孤鴻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回身，看著錢少銘：「錢少銘，你今年二十三。你爹四十五。你們爺倆，給日本人幹了兩年——你們圖什麼？「
錢少銘沒有回答。
沈孤鴻出了審訊室，站在走廊里，想了想。
錢少銘雖然沒全說，但他至少印證了一件事：那個「沈某「，手底下有槍手，是個大人物。
他回到辦公室，坐下來，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十五號，望江亭。
還有五天。
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一個「沈「字，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圈。
他要利用這五天，布一個局。
第一步，他要先弄清楚一件事：他抓錢少銘，是秘密關押。可那個拿槍頂著沈孤鴻後腦的黑衣人，知道錢少銘被抓了——消息，是怎麼走漏的？
他坐在窗前，把這段時間，所有接近過他的人，在腦子裡，一個一個地過。
忽然，他想起一個人：他住處對面，那個賣香菸的小販。
他見過那個小販好幾回——他出門，小販在；他回來，小販還在。賣煙的，哪有整天蹲在一個地方的？
他換了一身便裝，從後門出去，繞到住處對面那條街。
他蹲在牆角，買了一包煙，慢慢抽著，等著。
果然，沒過多久，那個小販，挑著擔子，慢悠悠地，從街那頭走過來，在他不遠處，停了下來。
「大哥，「沈孤鴻站起來，湊過去，「來包煙。「
「要哪種？「小販抬起頭。
「哈德門。「
小販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從擔子裡，取出一包哈德門，遞給他：「兩毛。「
沈孤鴻接過煙，沒有走。他低頭，點了一支，又抬頭，看著那個小販，忽然說：「兄弟，你天天蹲這兒，生意好嗎？「
「還行。「小販低著頭，「混口飯吃。「
「是嗎？「沈孤鴻說，「我瞧你這擔子，都落灰了。你這一天，能賣出幾包煙？「
「你管得著嗎？「小販有些不耐煩了。
「我管不著。「沈孤鴻說，「我就是好奇——一個賣煙的，一個月掙不了幾塊錢，怎麼就抽得起哈德門了？「
小販的臉色，變了。
「我……我沒抽！「他急了，「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抽了？「
「我兩隻眼睛都看見了。「沈孤鴻說，「前天晚上，你蹲在我對面屋檐下，抽的，就是哈德門。菸頭，還扔在牆角呢。「
小販的臉，一下子白了。
「兄弟，「沈孤鴻湊近他，壓低聲音，「你跟了我好幾天了。你是哪一路的？是軍統的？還是——別的什麼人？「
「我……我不知道你說什麼！「小販挑起擔子，要跑。
沈孤鴻伸手，按住了擔子。
「別急。「他說，「我這個人，耐心不好。你要是不說實話，我就在這兒，喊一嗓子——'抓漢奸！'你信不信，不出三分鐘，你就會被捆起來，送進軍統的大牢？「
小販的腿，軟了。
「我說！我說！「他哆嗦著，「是……是有人，給了我十塊大洋，讓我看著你！「
「誰？「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小販說，「他三十來歲，穿西裝，戴金絲眼鏡。他讓我，每天記下你見了什麼人，去了哪兒，晚上，去'一品香'茶館，報給他！「
沈孤鴻的心，猛地一跳。
三十來歲，穿西裝，戴金絲眼鏡——一品香茶館。
「他什麼時候，讓你去報？「
「每天……每天傍晚。「小販說，「晚上六點，一品香，二樓。「
沈孤鴻鬆開了手。
他看著那個小販，緩緩說：「你回去，照常跟他報——就說，周慕雲，這兩天，沒什麼特別的。「
「啊？「
「你報了，還能接著拿他的錢。「沈孤鴻說，「你要是不報——「他拍了拍小販的肩膀，「我會來找你。「
「是，是！「
小販挑著擔子，連滾帶爬，跑了。
沈孤鴻站在牆角，望著他的背影，心裡，慢慢地，把線，連了起來。
穿西裝、戴金絲眼鏡的男人——一品香茶館——錢少銘說的「每月十八號「——沈老闆的「中間人「。
這些，都指向同一個地方：一品香。
他回到住處，坐下來，把「一品香「三個字，寫在紙上，看了很久。
「沈老闆，「他低聲說，「你的線，就在一品香。我倒要看看——你的上線，是誰。「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次審訊室。
這一次，他沒有再問錢少銘「上線「的事——他問的，是錢文祥。
「你爹錢文祥，知道你在給日機指路嗎？「
錢少銘愣了一下，說：「知道。「
「知道？「沈孤鴻說，「他知道，還讓你干？「
「他……「錢少銘低下頭，「他說，債，總得還。「
「債，總得還。「沈孤鴻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忽然覺得，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想了想，又問：「你爹，除了電訊室的事，還給'那邊'，幹過別的嗎？「
錢少銘沉默了很久，說：「我不清楚。他從來不跟我說。「
「那——你知道，你爹每個月十八號，都去哪兒嗎？「
「十八號？「錢少銘想了想，「他有時候，晚上會出去一趟。說是，去見朋友。「
「去哪兒見？「
「好像是……「錢少銘又想了想，「一品香茶館。「
沈孤鴻的心，動了一下。
一品香。
他記下了這個地方，沒有再問。
他出了審訊室，站在走廊里，把「一品香「三個字，在心裡，念了兩遍。
錢文祥，每個月十八號，去一品香。
那封「魚餌「密電，是錢文祥發的。
錢文祥，錢少銘，沈老闆——這條線上，每一個人，都跟一個人有關。
那個人，每月十八號，在一品香。
沈孤鴻回到辦公室，坐下來，把這件事，寫在了紙上。
他有一種感覺：一品香茶館，就是這張網的「穴「。
他要在這個「穴「上，做文章。
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重慶的夜色，低聲說：「沈之翰，你的'穴'，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