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魚餌
沈孤鴻沒有急著查沈之翰。
他太清楚了：在軍統，查一個「有來頭「的人，要是不小心，就是把自己搭進去。
他決定，先查那封密電。
那封密電，來得太巧，巧得反常。他要查的，不是密電的內容，而是——那封密電，到底是怎麼「恰好「被截獲的。
他去找了柳成蔭，聊了兩次。
第一次，他問的是技術問題：那個冷門頻率，是什麼樣的信號，怎麼截的。
第二次，他問的是「人「的問題：「柳成蔭，那天晚上，除了你，還有誰，在電訊室？「
柳成蔭想了想，說：「還有老錢。「
「老錢？「
「錢文祥，電訊室的老譯電員。「柳成蔭說，「他那天值夜班，跟我一起，在電訊室。「
「錢文祥……「沈孤鴻問，「他這個人，怎麼樣？「
「老錢啊，「柳成蔭說，「他這人，話不多，本事是有的。他譯電，比我快多了。我在他面前，就是個小字輩。「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電訊室？「
「在。「柳成蔭說，「他中途出去過一趟，說是上廁所。大概，去了十來分鐘。「
「十來分鐘……「沈孤鴻記下了這個細節。
他回到住處，想了想，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會一會那個錢文祥。
他沒有直接去找錢文祥——他先查了錢文祥的底。
錢文祥，四十五歲，重慶本地人，在軍統電訊室，幹了八年。他有一個老婆，兩個孩子，住在下半城。他平時，不抽菸，不喝酒，也不愛跟人交往，下了班就回家。
一個老實人。
可沈孤鴻注意到一件事：錢文祥的住處，離那棟有閣樓的樓房，只隔了兩條街。
兩條街。
那盞指路的燈，那本練習本，那個「年輕人「——這一切，都離錢文祥的家，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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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鴻蹲在錢文祥家附近，蹲了兩天。
兩天裡，他發現：錢文祥每天傍晚下班，會先去一趟菜市場，買點菜，然後回家。回家之後，就不再出門。
很規矩。
第二天傍晚，他遠遠地跟著錢文祥，看他買了菜，看他拐進巷子，看他進了家門。然後，他在巷口蹲下來，點了支煙，慢慢抽。
他抽到第三支煙的時候，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錢文祥家的燈，亮了。可窗戶上，映出的人影，不止一個——除了錢文祥，還有一個，像是女人的輪廓，還有一個小的。
一家三口，很正常。
可沈孤鴻忽然想到：錢文祥家，兩口人，住兩間屋，夠住。可那棟有閣樓的樓房裡，那個「年輕人「，住哪兒？
那個年輕人，不在裁縫鋪的樓上——二樓是張先生，三樓空著，閣樓是「電台「。
那個年輕人，住在哪兒？
沈孤鴻掐滅煙，站了起來。
他回到那棟樓附近，繞著樓，又轉了一圈。這一次，他注意到，樓後，還有一扇小門——小門通向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盡頭，有一間低矮的披屋，像是後來搭的。
他走過去，看了看那間披屋：門鎖著，窗戶，用報紙糊著。透過報紙的破洞，他隱約看見，屋裡，有一張床，一隻箱子。
他記住了這個位置。
第三天傍晚，錢文祥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家——他在菜市場門口，停了一下，轉身，拐進了一條小巷。
沈孤鴻跟了上去。
錢文祥在小巷裡走了幾十步，在一扇木門前，停了下來。他四下看了看，然後，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一個穿灰學生裝的年輕人，探出頭來。
錢文祥跟他說了幾句話，遞給他一個東西，然後，轉身，走了。
那個年輕人，接過東西，關上門，消失了。
沈孤鴻蹲在遠處，把這一切，看在了眼裡。
他認出了那個年輕人——瘦高個，戴眼鏡，穿灰學生裝。跟裁縫師傅說的，一模一樣。
那個「年輕人「，跟錢文祥，接上了頭。
沈孤鴻沒有驚動他們。他等錢文祥走遠了，才從暗影里出來，走到那扇木門前，記下了門牌號，然後，轉身，走了。
他回到住處，坐在黑暗裡，把這兩條線，連在了一起。
錢文祥——電訊室的老譯電員——跟那個信號員「年輕人「，有來往。
而那封「恰好「被截獲的密電，就是在錢文祥「上廁所「的那十幾分鐘裡，被柳成蔭截到的。
沈孤鴻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那封密電，不是日本人發的——是錢文祥，自己發的。
錢文祥，用那個冷門頻率，發了一封「日本密電「，然後，讓柳成蔭「恰好「截獲它。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沈孤鴻想了很久，想明白了：錢文祥，是在釣魚。
那封密電里的「沈某「，就是一個魚餌——有人，在用「沈某「這個名字，釣一條魚。
釣誰？
釣他，周慕雲？
還是釣那個真正的「沈某「——沈之翰？
沈孤鴻坐在黑暗裡，想了整整一夜，也沒想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這潭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他不能急。他要一步步來。
第二天，他去找了戴笠。
「老闆，「他說，「屬下查到了那個信號員的線索。「
「哦？「戴笠說，「說說。「
「那個信號員，是個年輕人，住在下半城。「沈孤鴻說，「屬下查到，他跟電訊室的一個譯電員，有來往。「
「電訊室？「戴笠的臉色，微微一變，「誰？「
「錢文祥。「
戴笠沉默了很久，緩緩說：「錢文祥……他在電訊室，幹了八年了。「
「是。「沈孤鴻說，「屬下不敢妄斷。可屬下覺得，這件事，該查一查。「
「查。「戴笠說，「你給我，查個水落石出。「
「是。「
沈孤鴻出了戴笠的辦公室。
他走在走廊里，心裡，已經打定了一個主意：他要放長線，釣大魚。
錢文祥，是那條線。
那個「年輕人「，是那條線上的一環。
而他們背後的人——那個「沈某「，才是他要釣的魚。
他沒有急著收網。
他讓人，在錢文祥家附近，布了一個暗點——盯著錢文祥，也盯著那間披屋。
他自己，則挑了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摸到了那間披屋。
披屋的門，鎖著。他撬開鎖，閃了進去。
屋裡，比他從窗外看到的，還要小：一張床，一隻箱子，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隻碗，一雙筷子。
他打開那隻箱子——裡面，是幾件換洗的衣裳，一本《無線電原理》，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孩子，站在一棵樹底下。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給文祥。我們的家。「
沈孤鴻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
他放下照片，把箱子合上，退出了披屋。
他沒有動那間屋裡的任何東西——他不想驚動那個「年輕人「。
他回到住處，坐在黑暗裡，把那張照片上的字，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給文祥。我們的家。「
那個「年輕人「的箱子裡，放著一張寫給「文祥「的照片。
文祥——錢文祥。
那個「年輕人「，跟錢文祥，不是普通的「接頭「關係。
他們，是一家人。
沈孤鴻的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
他忽然想到一種可能：那個「年輕人「，不是別人——他是錢文祥的兒子。
錢文祥，四十五歲。他要是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兒子，很正常。
可錢文祥的兒子，怎麼會住在那間披屋裡？又怎麼會，在閣樓里，給日機指路？
沈孤鴻坐在黑暗裡，想了很久。
他想起錢文祥家亮著的那盞燈，想起那三個人影——錢文祥，他老婆，還有一個小的。
如果那個「年輕人「是錢文祥的兒子，那他為什麼，不住在家裡，要住在披屋裡？
除非——錢文祥的老婆孩子，都不知道那個「年輕人「的存在。
或者——那個「年輕人「，不是錢文祥的兒子。
那張照片，也許是錢文祥自己的——是錢文祥，放在那間披屋裡的。
他為什麼要在一間空披屋裡，放一張全家福？
沈孤鴻忽然想到：那間披屋，也許，不是那個「年輕人「的——是錢文祥的。
錢文祥，在披屋裡，藏著什麼東西。
他站起來，又想去那間披屋——可他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他不能去。他現在去，會打草驚蛇。
他得再等等。
他回到床邊，坐下來，在黑暗裡，低聲說：「錢文祥……你藏了什麼？「
窗外，風聲嗚咽，像有人在哭。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警察局——他托人，調了錢文祥的戶籍底冊。
底冊上，寫得清清楚楚：錢文祥，重慶人，家住下半城鹽井巷十二號。妻，王氏。子，錢少銘，民國十二年生，民國二十七年，入重慶國立中學讀書。
民國二十七年——正是日機開始轟炸重慶的那一年。
沈孤鴻記下了「錢少銘「這個名字。
他回到住處，把「錢少銘「三個字，寫在一張紙上。
錢少銘，錢文祥的兒子，民國十二年出生——今年，該有二十三歲了。
二十三歲，正是那個「年輕人「的年紀。
沈孤鴻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如果那個「年輕人「，就是錢少銘——那錢文祥，就是把自己的兒子，送上了給日機指路的路。
一個父親，怎麼會這麼做？
他放下那張紙，心裡，沉沉的。
他想起了錢文祥家窗戶上，那個小小的影子。
那個小的——是錢文祥的二兒子？還是他的孫子？
他忽然不想再想下去。
他推開窗，望著重慶的夜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座城，有人在炸它，有人在救它，還有人——在拿它，換錢，換命，換前程。
他關上窗，轉回身，看著桌上那張寫著「錢少銘「的紙，緩緩說：
「錢少銘……你到底，是你父親的兒子，還是日本人的狗？「
他等著天亮。
天亮之後，他要去查一件事：錢少銘，民國二十七年入重慶國立中學——那他，到底有沒有去念？
他去了國立中學。
他在校門口，遞上軍統的證件，說要查一個學生的學籍。
教務處的先生，翻了半天，找出一本舊冊子，指著其中一頁，說：「錢少銘？有。民國二十七年入學，民國二十九年，退學。「
「退學？「沈孤鴻說，「為什麼退學？「
「冊子上寫著——'因病退學'。「教務先生說，「好像是肺病。那時候，學校怕傳染，就讓他回家養病了。「
「肺病……「沈孤鴻說，「他退學之後，有沒有再來過學校？「
「沒有。「教務先生搖頭，「再沒來過。後來，就沒人記得他了。「
沈孤鴻出了學校，站在門口，想了想。
錢少銘，民國二十九年，「因病退學「，從此，再沒出現過。
民國二十九年——兩年前。
兩年前，錢少銘從學校消失。兩年後，一個「瘦高個、戴眼鏡、穿灰學生裝「的年輕人，出現在下半城的閣樓里，給日機指路。
那個年輕人，是不是錢少銘？
如果是——那這兩年，他去哪兒了？他學的「無線電「，又是誰教的？
沈孤鴻往回走，一邊走，一邊想。
他走到軍統大門口的時候，忽然，看見了一個人——沈之翰，正從裡面出來，身邊，跟著那個穿西裝的年輕人。
沈之翰也看見了他，遠遠地，就笑了：「周隊長！巧了。「
「沈老先生。「沈孤鴻笑著迎上去，「您這是，要出去？「
「出去辦點事。「沈之翰說，「周隊長，難得遇上。走，老朽請你，喝杯茶。「
沈孤鴻心裡一動，臉上卻笑：「那就叨擾沈老先生了。「
他跟著沈之翰，去了不遠處一家茶館。
沈之翰點了一壺龍井，給他斟上，慢悠悠地說：「周隊長，老朽聽說了——你端了永盛糧行，立了大功。年紀輕輕，前途無量啊。「
「都是托老闆的福。「沈孤鴻說。
「周隊長過謙了。「沈之翰放下茶杯，「老朽活了這許多年，見過的人多了。像周隊長這樣，又能幹又穩重的年輕人，少見。「
「沈老先生過獎。「
「周隊長，「沈之翰忽然壓低聲音，「老朽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您請說。「
「軍統這潭水，深。「沈之翰說，「年輕人，能幹事是好事，可也要記得——槍打出頭鳥。有些事，做得太絕了，容易得罪人。「
沈孤鴻心裡一凜，臉上卻笑：「沈老先生教誨得是。可屬下是給老闆辦事的，老闆讓辦的事，屬下不敢不辦。「
「那是，那是。「沈之翰笑了笑，「周隊長忠心，是好事。不過——「他頓了頓，「老朽聽說，周隊長，最近在查一件案子？「
「案子？「沈孤鴻說，「屬下手上，案子多了，不知您說的是哪一件？「
「哦，沒什麼。「沈之翰說，「就是聽說，周隊長最近，對電訊室那邊，挺上心的。「
沈孤鴻的心，沉了一下。
電訊室——他查錢文祥的事，沈之翰，知道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笑著說：「沈老先生消息真靈通。屬下是查案子，查到了電訊室那邊。怎麼，沈老先生，也關心電訊室？「
「老朽一個顧問，哪懂什麼電訊。「沈之翰擺擺手，「不過是聽人說起，順口一問。周隊長，別多心。「
「不會。「沈孤鴻說，「沈老先生，是關心晚輩。「
兩人又聊了幾句，沈孤鴻起身告辭。
他走在回軍統的路上，心裡，反覆地，想著剛才那杯茶。
沈之翰，知道他查電訊室了。
是他自己查出來的，還是——有人在給他遞消息？
沈孤鴻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低聲說：「沈之翰，你到底是關心我，還是在探我的底？「
他太清楚了：在軍統，查一個「有來頭「的人，要是不小心，就是把自己搭進去。
他決定，先查那封密電。
那封密電，來得太巧，巧得反常。他要查的，不是密電的內容，而是——那封密電，到底是怎麼「恰好「被截獲的。
他去找了柳成蔭，聊了兩次。
第一次，他問的是技術問題：那個冷門頻率，是什麼樣的信號，怎麼截的。
第二次，他問的是「人「的問題：「柳成蔭，那天晚上，除了你，還有誰，在電訊室？「
柳成蔭想了想，說：「還有老錢。「
「老錢？「
「錢文祥，電訊室的老譯電員。「柳成蔭說，「他那天值夜班，跟我一起，在電訊室。「
「錢文祥……「沈孤鴻問，「他這個人，怎麼樣？「
「老錢啊，「柳成蔭說，「他這人，話不多，本事是有的。他譯電，比我快多了。我在他面前，就是個小字輩。「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電訊室？「
「在。「柳成蔭說，「他中途出去過一趟，說是上廁所。大概，去了十來分鐘。「
「十來分鐘……「沈孤鴻記下了這個細節。
他回到住處，想了想，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會一會那個錢文祥。
他沒有直接去找錢文祥——他先查了錢文祥的底。
錢文祥，四十五歲，重慶本地人，在軍統電訊室，幹了八年。他有一個老婆，兩個孩子，住在下半城。他平時，不抽菸，不喝酒，也不愛跟人交往，下了班就回家。
一個老實人。
可沈孤鴻注意到一件事：錢文祥的住處，離那棟有閣樓的樓房，只隔了兩條街。
兩條街。
那盞指路的燈，那本練習本，那個「年輕人「——這一切，都離錢文祥的家，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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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鴻蹲在錢文祥家附近，蹲了兩天。
兩天裡，他發現：錢文祥每天傍晚下班，會先去一趟菜市場，買點菜，然後回家。回家之後，就不再出門。
很規矩。
第二天傍晚，他遠遠地跟著錢文祥，看他買了菜，看他拐進巷子，看他進了家門。然後，他在巷口蹲下來，點了支煙，慢慢抽。
他抽到第三支煙的時候，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錢文祥家的燈，亮了。可窗戶上，映出的人影，不止一個——除了錢文祥，還有一個，像是女人的輪廓，還有一個小的。
一家三口，很正常。
可沈孤鴻忽然想到：錢文祥家，兩口人，住兩間屋，夠住。可那棟有閣樓的樓房裡，那個「年輕人「，住哪兒？
那個年輕人，不在裁縫鋪的樓上——二樓是張先生，三樓空著，閣樓是「電台「。
那個年輕人，住在哪兒？
沈孤鴻掐滅煙，站了起來。
他回到那棟樓附近，繞著樓，又轉了一圈。這一次，他注意到，樓後，還有一扇小門——小門通向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盡頭，有一間低矮的披屋，像是後來搭的。
他走過去，看了看那間披屋：門鎖著，窗戶，用報紙糊著。透過報紙的破洞，他隱約看見，屋裡，有一張床，一隻箱子。
他記住了這個位置。
第三天傍晚，錢文祥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家——他在菜市場門口，停了一下，轉身，拐進了一條小巷。
沈孤鴻跟了上去。
錢文祥在小巷裡走了幾十步，在一扇木門前，停了下來。他四下看了看，然後，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一個穿灰學生裝的年輕人，探出頭來。
錢文祥跟他說了幾句話，遞給他一個東西，然後，轉身，走了。
那個年輕人，接過東西，關上門，消失了。
沈孤鴻蹲在遠處，把這一切，看在了眼裡。
他認出了那個年輕人——瘦高個，戴眼鏡，穿灰學生裝。跟裁縫師傅說的，一模一樣。
那個「年輕人「，跟錢文祥，接上了頭。
沈孤鴻沒有驚動他們。他等錢文祥走遠了，才從暗影里出來，走到那扇木門前，記下了門牌號，然後，轉身，走了。
他回到住處，坐在黑暗裡，把這兩條線，連在了一起。
錢文祥——電訊室的老譯電員——跟那個信號員「年輕人「，有來往。
而那封「恰好「被截獲的密電，就是在錢文祥「上廁所「的那十幾分鐘裡，被柳成蔭截到的。
沈孤鴻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那封密電，不是日本人發的——是錢文祥，自己發的。
錢文祥，用那個冷門頻率，發了一封「日本密電「，然後，讓柳成蔭「恰好「截獲它。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沈孤鴻想了很久，想明白了：錢文祥，是在釣魚。
那封密電里的「沈某「，就是一個魚餌——有人，在用「沈某「這個名字，釣一條魚。
釣誰？
釣他，周慕雲？
還是釣那個真正的「沈某「——沈之翰？
沈孤鴻坐在黑暗裡，想了整整一夜，也沒想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這潭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他不能急。他要一步步來。
第二天，他去找了戴笠。
「老闆，「他說，「屬下查到了那個信號員的線索。「
「哦？「戴笠說，「說說。「
「那個信號員，是個年輕人，住在下半城。「沈孤鴻說，「屬下查到，他跟電訊室的一個譯電員，有來往。「
「電訊室？「戴笠的臉色，微微一變，「誰？「
「錢文祥。「
戴笠沉默了很久，緩緩說：「錢文祥……他在電訊室，幹了八年了。「
「是。「沈孤鴻說，「屬下不敢妄斷。可屬下覺得，這件事，該查一查。「
「查。「戴笠說，「你給我，查個水落石出。「
「是。「
沈孤鴻出了戴笠的辦公室。
他走在走廊里，心裡，已經打定了一個主意：他要放長線，釣大魚。
錢文祥，是那條線。
那個「年輕人「，是那條線上的一環。
而他們背後的人——那個「沈某「，才是他要釣的魚。
他沒有急著收網。
他讓人，在錢文祥家附近，布了一個暗點——盯著錢文祥，也盯著那間披屋。
他自己，則挑了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摸到了那間披屋。
披屋的門，鎖著。他撬開鎖，閃了進去。
屋裡，比他從窗外看到的，還要小：一張床，一隻箱子，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隻碗，一雙筷子。
他打開那隻箱子——裡面，是幾件換洗的衣裳，一本《無線電原理》，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孩子，站在一棵樹底下。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給文祥。我們的家。「
沈孤鴻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
他放下照片，把箱子合上，退出了披屋。
他沒有動那間屋裡的任何東西——他不想驚動那個「年輕人「。
他回到住處，坐在黑暗裡，把那張照片上的字，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給文祥。我們的家。「
那個「年輕人「的箱子裡，放著一張寫給「文祥「的照片。
文祥——錢文祥。
那個「年輕人「，跟錢文祥，不是普通的「接頭「關係。
他們，是一家人。
沈孤鴻的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
他忽然想到一種可能：那個「年輕人「，不是別人——他是錢文祥的兒子。
錢文祥，四十五歲。他要是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兒子，很正常。
可錢文祥的兒子，怎麼會住在那間披屋裡？又怎麼會，在閣樓里，給日機指路？
沈孤鴻坐在黑暗裡，想了很久。
他想起錢文祥家亮著的那盞燈，想起那三個人影——錢文祥，他老婆，還有一個小的。
如果那個「年輕人「是錢文祥的兒子，那他為什麼，不住在家裡，要住在披屋裡？
除非——錢文祥的老婆孩子，都不知道那個「年輕人「的存在。
或者——那個「年輕人「，不是錢文祥的兒子。
那張照片，也許是錢文祥自己的——是錢文祥，放在那間披屋裡的。
他為什麼要在一間空披屋裡，放一張全家福？
沈孤鴻忽然想到：那間披屋，也許，不是那個「年輕人「的——是錢文祥的。
錢文祥，在披屋裡，藏著什麼東西。
他站起來，又想去那間披屋——可他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他不能去。他現在去，會打草驚蛇。
他得再等等。
他回到床邊，坐下來，在黑暗裡，低聲說：「錢文祥……你藏了什麼？「
窗外，風聲嗚咽，像有人在哭。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警察局——他托人，調了錢文祥的戶籍底冊。
底冊上，寫得清清楚楚：錢文祥，重慶人，家住下半城鹽井巷十二號。妻，王氏。子，錢少銘，民國十二年生，民國二十七年，入重慶國立中學讀書。
民國二十七年——正是日機開始轟炸重慶的那一年。
沈孤鴻記下了「錢少銘「這個名字。
他回到住處，把「錢少銘「三個字，寫在一張紙上。
錢少銘，錢文祥的兒子，民國十二年出生——今年，該有二十三歲了。
二十三歲，正是那個「年輕人「的年紀。
沈孤鴻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如果那個「年輕人「，就是錢少銘——那錢文祥，就是把自己的兒子，送上了給日機指路的路。
一個父親，怎麼會這麼做？
他放下那張紙，心裡，沉沉的。
他想起了錢文祥家窗戶上，那個小小的影子。
那個小的——是錢文祥的二兒子？還是他的孫子？
他忽然不想再想下去。
他推開窗，望著重慶的夜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座城，有人在炸它，有人在救它，還有人——在拿它，換錢，換命，換前程。
他關上窗，轉回身，看著桌上那張寫著「錢少銘「的紙，緩緩說：
「錢少銘……你到底，是你父親的兒子，還是日本人的狗？「
他等著天亮。
天亮之後，他要去查一件事：錢少銘，民國二十七年入重慶國立中學——那他，到底有沒有去念？
他去了國立中學。
他在校門口，遞上軍統的證件，說要查一個學生的學籍。
教務處的先生，翻了半天，找出一本舊冊子，指著其中一頁，說：「錢少銘？有。民國二十七年入學，民國二十九年，退學。「
「退學？「沈孤鴻說，「為什麼退學？「
「冊子上寫著——'因病退學'。「教務先生說，「好像是肺病。那時候，學校怕傳染，就讓他回家養病了。「
「肺病……「沈孤鴻說，「他退學之後，有沒有再來過學校？「
「沒有。「教務先生搖頭，「再沒來過。後來，就沒人記得他了。「
沈孤鴻出了學校，站在門口，想了想。
錢少銘，民國二十九年，「因病退學「，從此，再沒出現過。
民國二十九年——兩年前。
兩年前，錢少銘從學校消失。兩年後，一個「瘦高個、戴眼鏡、穿灰學生裝「的年輕人，出現在下半城的閣樓里，給日機指路。
那個年輕人，是不是錢少銘？
如果是——那這兩年，他去哪兒了？他學的「無線電「，又是誰教的？
沈孤鴻往回走，一邊走，一邊想。
他走到軍統大門口的時候，忽然，看見了一個人——沈之翰，正從裡面出來，身邊，跟著那個穿西裝的年輕人。
沈之翰也看見了他，遠遠地，就笑了：「周隊長！巧了。「
「沈老先生。「沈孤鴻笑著迎上去，「您這是，要出去？「
「出去辦點事。「沈之翰說，「周隊長，難得遇上。走，老朽請你，喝杯茶。「
沈孤鴻心裡一動，臉上卻笑：「那就叨擾沈老先生了。「
他跟著沈之翰，去了不遠處一家茶館。
沈之翰點了一壺龍井，給他斟上，慢悠悠地說：「周隊長，老朽聽說了——你端了永盛糧行，立了大功。年紀輕輕，前途無量啊。「
「都是托老闆的福。「沈孤鴻說。
「周隊長過謙了。「沈之翰放下茶杯，「老朽活了這許多年，見過的人多了。像周隊長這樣，又能幹又穩重的年輕人，少見。「
「沈老先生過獎。「
「周隊長，「沈之翰忽然壓低聲音，「老朽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您請說。「
「軍統這潭水，深。「沈之翰說，「年輕人，能幹事是好事，可也要記得——槍打出頭鳥。有些事，做得太絕了，容易得罪人。「
沈孤鴻心裡一凜，臉上卻笑：「沈老先生教誨得是。可屬下是給老闆辦事的，老闆讓辦的事，屬下不敢不辦。「
「那是，那是。「沈之翰笑了笑，「周隊長忠心，是好事。不過——「他頓了頓，「老朽聽說，周隊長，最近在查一件案子？「
「案子？「沈孤鴻說，「屬下手上，案子多了，不知您說的是哪一件？「
「哦，沒什麼。「沈之翰說，「就是聽說，周隊長最近，對電訊室那邊，挺上心的。「
沈孤鴻的心，沉了一下。
電訊室——他查錢文祥的事，沈之翰，知道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笑著說：「沈老先生消息真靈通。屬下是查案子，查到了電訊室那邊。怎麼，沈老先生，也關心電訊室？「
「老朽一個顧問，哪懂什麼電訊。「沈之翰擺擺手，「不過是聽人說起，順口一問。周隊長，別多心。「
「不會。「沈孤鴻說，「沈老先生，是關心晚輩。「
兩人又聊了幾句，沈孤鴻起身告辭。
他走在回軍統的路上，心裡，反覆地，想著剛才那杯茶。
沈之翰，知道他查電訊室了。
是他自己查出來的，還是——有人在給他遞消息？
沈孤鴻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低聲說：「沈之翰，你到底是關心我，還是在探我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