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空倉
那個「年輕人「，沈孤鴻等了五天，沒等到。
他反而等來了另一件事——軍統本部，出事了。
事情，是從情報處那邊爆出來的：情報處截獲一封日偽密電，密電上說：「渝站糧倉已空，需重新部署。另，沈某行蹤，請速查。「
「渝站糧倉已空「——那是說，永盛糧行被端了。
「沈某行蹤「——沈孤鴻的眉頭，皺了起來。沈某？哪個沈某？
他拿著那封密電的抄件，去見了戴笠。
「老闆，「他說，「這封密電，您看了嗎？「
「看了。「戴笠說，「'沈某行蹤，請速查'——有意思。重慶城裡，姓沈的，多了去了。日本人要查哪個沈某？「
「屬下覺得，「沈孤鴻說，「這個'沈某'，可能跟永盛糧行有關。錢掌柜的上線，據說是姓沈。「
「姓沈？「戴笠的眼睛，眯了起來，「你怎麼知道的？「
「屬下在追查那個給日機指路的信號員。「沈孤鴻說，「在信號員的閣樓里，找到一本練習本。練習本上，有一行字——'錢掌柜的上線，姓沈，重慶人，以前在政府做事'。「
「以前在政府做事……「戴笠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重慶人，姓沈，在政府做過事，還跟日本人有關——這樣的人，不多。「
「屬下覺得，「沈孤鴻說，「這個人，可能就藏在咱們眼皮底下。「
「你的意思是——政府內部？「
「屬下不敢妄斷。「沈孤鴻說，「可日本人能知道'渝站糧倉已空'，說明他們的消息，很快。快得，像有人在給他們遞消息。「
戴笠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周慕雲，你的意思是——咱們軍統內部，有日本人的眼線？「
「屬下不敢這麼說。「沈孤鴻說，「可屬下覺得，應該查一查。「
戴笠沉默了很久，說：「這件事，交給你查。可你要記住——查歸查，不要聲張。軍統內部的人，一個個都有來頭，你動了誰，都有人找上門來。「
「屬下明白。「
沈孤鴻出了戴笠的辦公室，走在走廊里，心裡，盤算著下一步。
他想先查清楚：那封密電，是從哪兒截獲的？截獲它的人，是誰？
他去了情報處，找到了截獲那封密電的人——一個年輕的譯電員，姓柳，叫柳成蔭。
「柳成蔭？「沈孤鴻看著這個瘦弱的年輕人，「那封密電，是你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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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柳成蔭低著頭，「周隊長，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沈孤鴻說，「我就是想問——這封密電，你是從哪個頻率上截到的？「
「是……是從一個平時不怎麼活躍的頻率上。「柳成蔭說，「那個頻率，平時只有微弱的信號，那天晚上，突然清晰起來。我就記下來了。「
「那個頻率，你以前截到過東西嗎？「
「沒有。「柳成蔭說，「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沈孤鴻記下了這件事，沒有再多問。
他回到住處，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
一封密電，第一次出現在一個冷門頻率上，偏偏，說的是「渝站糧倉已空「——這封密電，來得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故意要讓軍統知道。
他有一種感覺：那封密電，不是日本人發的。那是有人，用日本人的名義，發的——目的，就是要把「沈某「這個名字，擺到軍統面前。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沈孤鴻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重慶的夜色，低聲說：「有人在釣我。「
他重新回到桌邊，把那封密電的抄件，又看了一遍。
「沈某行蹤，請速查。「
他念著這六個字，忽然，心裡一凜。
如果那封密電，是有人故意發的——那「沈某「，指的就是他，周慕雲。
周慕雲，本名，沈孤鴻。
有人在查「周慕雲「的底。
他坐在黑暗裡，把這段時間，在重慶做過的事，一件一件地，過了一遍：他端了永盛糧行，繳了電台，救兵工廠，查信號員——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可如果有人，從一開始，就在盯著他呢？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緩緩說：「那就來吧。我倒要看看，是誰，在查我的底。「
第二天，他又去找了一趟柳成蔭。
「柳成蔭，「他裝作無意地問，「那天晚上，錢文祥出去上廁所，大概去了多久？「
「十來分鐘吧。「柳成蔭想了想，「怎麼了，周隊長？「
「沒事。「沈孤鴻說，「我就是隨口問問。對了——錢文祥回來之後，有沒有什麼，跟平時不一樣的地方？「
「不一樣？「柳成蔭又想了想，「他回來之後，話少了一些。平時，他還跟我聊兩句，那天晚上，他回來，就一直坐著，抽菸，沒說話。「
「抽菸……「沈孤鴻說，「他平時，在電訊室里抽菸嗎？「
「不抽。「柳成蔭搖頭，「電訊室里，不讓抽菸。可那天晚上，他抽了。我提醒他，他還說'就一根'。「
「就一根……「沈孤鴻記下了這個細節。
他回到住處，把這個細節，又琢磨了一遍。
錢文祥，平時不抽菸，那天晚上，抽了。而且，是在他「上廁所「回來之後。
他為什麼抽菸？
是緊張？是興奮？還是——在等人？
沈孤鴻想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從山河庫里，取出那本練習本，翻開，又看了一遍。
他盯著其中一頁，看了很久。
那一頁上，記著電碼，日期，是五天前。
五天前——正是那封密電被截獲的那天。
他放下練習本，低聲說：「錢文祥，那天晚上，你到底，做了什麼？「
第二天，他照常去行動處上班。
他剛坐下，馬懷安就過來了：「老周，老闆叫你。「
「老闆叫我？「沈孤鴻問，「什麼事？「
「不知道。「馬懷安說，「你上去就知道了。「
沈孤鴻上了五樓。
戴笠的辦公室里，坐著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頭髮花白，穿一身灰布長袍，戴一副老花鏡，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
「周慕雲，「戴笠說，「來，我給你介紹——這位，是沈老先生。沈之翰，沈先生。他以前，在政府里做過事，現在，在我們這兒，當顧問。「
沈孤鴻的心，猛地一跳。
沈之翰。
姓沈，重慶人，以前在政府做事。
他不動聲色，伸出手：「沈老先生，幸會。「
沈之翰也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周隊長，久仰久仰。「
他握手的力道，很輕，像讀書人的手。可沈孤鴻注意到——沈之翰的中指和食指上，有一層薄薄的繭。
那是常年握筆的人，才有的繭。
他鬆開手，心裡，已經記住了這個人的樣子。
戴笠在旁邊說：「沈老先生，是蔣委員長那邊的老關係。以後，你多跟他請教。「
「是。「沈孤鴻說。
他出了戴笠的辦公室，走在走廊里，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剛才那個人。
沈之翰。
他有一種直覺：這個人，不簡單。
他沒有立刻去查沈之翰。
他回到住處，先把「沈之翰「三個字，寫在紙上，然後，在旁邊，寫下了幾個問題：
第一，沈之翰，是「蔣委員長那邊的老關係「——他以前，在政府里，做到什麼位置？
第二，他跟日本人，有沒有關係？他跟永盛糧行，有沒有來往？
第三，他來軍統當顧問，是誰引薦的？引薦他的人，知不知道他的底？
他寫完這幾個問題，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燒了。
他決定，從「誰引薦沈之翰「開始查。
他先去了檔案室。
軍統的檔案室，在二樓。他亮出行動處副隊長的證件，說要查一個人的履歷。
管檔案的老頭，翻著花名冊，慢吞吞地問：「查誰？「
「沈之翰。「沈孤鴻說。
「沈之翰？「老頭的手指，在花名冊上划過去，停在一個名字上，「有。軍統顧問，今年三月，入職。「
「他入職的時候，是誰簽字批准的？「
老頭翻了翻檔案，說：「鄭介民，鄭先生。「
「鄭先生……「沈孤鴻說，「老先生，沈顧問的檔案，我能看看嗎？「
「按規定，顧問的檔案，是甲級機密。「老頭搖頭，「你不能看。「
「那——「沈孤鴻想了想，「他的檔案上，寫著他是哪裡人？「
「這我倒記得。「老頭說，「重慶本地人。以前，在教育部門做過事。「
「他來軍統之前，有沒有做過別的？「
「檔案上沒說。「老頭搖頭，「就知道這些。「
沈孤鴻出了檔案室，站在走廊里，想了想。
檔案上，只寫著「教育部門做過事「——可何掌柜說過，沈之翰「來往的人很雜「，還跟中統有聯繫。
檔案里沒有的，才是要緊的。
第二天，他裝作閒聊，跟沈之岳打聽：「沈兄，那位沈老先生，是誰請來的？「
「沈之翰？「沈之岳想了想，「好像是鄭先生推薦的。鄭介民，鄭先生。他跟沈老先生，是舊相識。「
「舊相識？「沈孤鴻說，「他們是老交情了？「
「聽說是。「沈之岳說，「沈老先生，以前在教育部門的時候，跟鄭先生就有來往。鄭先生賞識他的學問，就把他請來了。「
「哦。「沈孤鴻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正要走，沈之岳又叫住他：「老周，說起來——沈老先生，昨天還問起你呢。「
「問我？「沈孤鴻心裡一動，「他問我什麼？「
「問你這個人怎麼樣。「沈之岳說，「他說，他在老闆的辦公室見過你，覺得你年輕有為，想跟你多走動走動。「
「多走動走動……「沈孤鴻笑了笑，「我一個行動處的粗人，跟沈老先生，有什麼好走動的？「
「你別這麼說。「沈之岳壓低聲音，「沈老先生，在老闆跟前，說得上話。他要是肯替你說兩句好話，比你干十件案子都強。你呀，別不識抬舉。「
「是，是。「沈孤鴻笑著應了。
他出了門，臉上的笑，慢慢地，淡了下去。
沈之翰，想跟他「多走動走動「。
他為什麼要接近他？
他回到行動處，像往常一樣，開始處理案卷。
傍晚，他下班的時候，在軍統本部的大門口，又看見了沈之翰——他正從一輛黑色轎車裡下來，身邊，跟著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
沈孤鴻的目光，在那兩個人身上，停了一瞬。
他記住了那個年輕人的臉。
那個年輕人，他見過——正是那天在戴笠辦公室門口，給沈之翰拎皮包的人。
他出了大門，沒有走遠。他蹲在街角的煙攤邊，買了一包煙，慢慢抽著，遠遠地，看著沈之翰和那個年輕人，進了軍統本部。
他在煙攤邊，蹲了半個鐘頭，直到天徹底黑了，才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把沈之翰的「履歷「，又過了一遍：教育部門做過事，陳布雷的舊交，鄭介民引薦進軍統，身邊還跟著一個形影不離的年輕人。
他總覺得，沈之翰這個人，身上，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可疑——是「熟「。
他見過那種東西。在梅機關，在中村的身上，他見過——那是「做情報的人「，身上才會有的味道。
沈之翰，一個教書出身的老先生，身上，為什麼會有那種味道？
他回到住處，坐下來，把這幾天的事，一件一件地，擺在了桌上。
黃豆案，解決了。
信號員，找到了線。
錢文祥，浮出了水面。
沈之翰，站在了舞台上。
這幾條線，像幾條河，正在慢慢地，匯到一處。
他望著桌上那張紙，低聲說：「沈之翰，你到底是誰？「
他有一種感覺：他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他反而等來了另一件事——軍統本部，出事了。
事情，是從情報處那邊爆出來的：情報處截獲一封日偽密電，密電上說：「渝站糧倉已空，需重新部署。另，沈某行蹤，請速查。「
「渝站糧倉已空「——那是說，永盛糧行被端了。
「沈某行蹤「——沈孤鴻的眉頭，皺了起來。沈某？哪個沈某？
他拿著那封密電的抄件，去見了戴笠。
「老闆，「他說，「這封密電，您看了嗎？「
「看了。「戴笠說，「'沈某行蹤，請速查'——有意思。重慶城裡，姓沈的，多了去了。日本人要查哪個沈某？「
「屬下覺得，「沈孤鴻說，「這個'沈某'，可能跟永盛糧行有關。錢掌柜的上線，據說是姓沈。「
「姓沈？「戴笠的眼睛，眯了起來，「你怎麼知道的？「
「屬下在追查那個給日機指路的信號員。「沈孤鴻說，「在信號員的閣樓里，找到一本練習本。練習本上，有一行字——'錢掌柜的上線，姓沈，重慶人，以前在政府做事'。「
「以前在政府做事……「戴笠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重慶人，姓沈，在政府做過事，還跟日本人有關——這樣的人，不多。「
「屬下覺得，「沈孤鴻說，「這個人，可能就藏在咱們眼皮底下。「
「你的意思是——政府內部？「
「屬下不敢妄斷。「沈孤鴻說，「可日本人能知道'渝站糧倉已空'，說明他們的消息，很快。快得，像有人在給他們遞消息。「
戴笠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周慕雲，你的意思是——咱們軍統內部，有日本人的眼線？「
「屬下不敢這麼說。「沈孤鴻說，「可屬下覺得，應該查一查。「
戴笠沉默了很久，說：「這件事，交給你查。可你要記住——查歸查，不要聲張。軍統內部的人，一個個都有來頭，你動了誰，都有人找上門來。「
「屬下明白。「
沈孤鴻出了戴笠的辦公室，走在走廊里，心裡，盤算著下一步。
他想先查清楚：那封密電，是從哪兒截獲的？截獲它的人，是誰？
他去了情報處，找到了截獲那封密電的人——一個年輕的譯電員，姓柳，叫柳成蔭。
「柳成蔭？「沈孤鴻看著這個瘦弱的年輕人，「那封密電，是你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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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柳成蔭低著頭，「周隊長，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沈孤鴻說，「我就是想問——這封密電，你是從哪個頻率上截到的？「
「是……是從一個平時不怎麼活躍的頻率上。「柳成蔭說，「那個頻率，平時只有微弱的信號，那天晚上，突然清晰起來。我就記下來了。「
「那個頻率，你以前截到過東西嗎？「
「沒有。「柳成蔭說，「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沈孤鴻記下了這件事，沒有再多問。
他回到住處，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
一封密電，第一次出現在一個冷門頻率上，偏偏，說的是「渝站糧倉已空「——這封密電，來得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故意要讓軍統知道。
他有一種感覺：那封密電，不是日本人發的。那是有人，用日本人的名義，發的——目的，就是要把「沈某「這個名字，擺到軍統面前。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沈孤鴻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重慶的夜色，低聲說：「有人在釣我。「
他重新回到桌邊，把那封密電的抄件，又看了一遍。
「沈某行蹤，請速查。「
他念著這六個字，忽然，心裡一凜。
如果那封密電，是有人故意發的——那「沈某「，指的就是他，周慕雲。
周慕雲，本名，沈孤鴻。
有人在查「周慕雲「的底。
他坐在黑暗裡，把這段時間，在重慶做過的事，一件一件地，過了一遍：他端了永盛糧行，繳了電台，救兵工廠，查信號員——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可如果有人，從一開始，就在盯著他呢？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緩緩說：「那就來吧。我倒要看看，是誰，在查我的底。「
第二天，他又去找了一趟柳成蔭。
「柳成蔭，「他裝作無意地問，「那天晚上，錢文祥出去上廁所，大概去了多久？「
「十來分鐘吧。「柳成蔭想了想，「怎麼了，周隊長？「
「沒事。「沈孤鴻說，「我就是隨口問問。對了——錢文祥回來之後，有沒有什麼，跟平時不一樣的地方？「
「不一樣？「柳成蔭又想了想，「他回來之後，話少了一些。平時，他還跟我聊兩句，那天晚上，他回來，就一直坐著，抽菸，沒說話。「
「抽菸……「沈孤鴻說，「他平時，在電訊室里抽菸嗎？「
「不抽。「柳成蔭搖頭，「電訊室里，不讓抽菸。可那天晚上，他抽了。我提醒他，他還說'就一根'。「
「就一根……「沈孤鴻記下了這個細節。
他回到住處，把這個細節，又琢磨了一遍。
錢文祥，平時不抽菸，那天晚上，抽了。而且，是在他「上廁所「回來之後。
他為什麼抽菸？
是緊張？是興奮？還是——在等人？
沈孤鴻想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從山河庫里，取出那本練習本，翻開，又看了一遍。
他盯著其中一頁，看了很久。
那一頁上，記著電碼，日期，是五天前。
五天前——正是那封密電被截獲的那天。
他放下練習本，低聲說：「錢文祥，那天晚上，你到底，做了什麼？「
第二天，他照常去行動處上班。
他剛坐下，馬懷安就過來了：「老周，老闆叫你。「
「老闆叫我？「沈孤鴻問，「什麼事？「
「不知道。「馬懷安說，「你上去就知道了。「
沈孤鴻上了五樓。
戴笠的辦公室里，坐著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頭髮花白，穿一身灰布長袍，戴一副老花鏡，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
「周慕雲，「戴笠說，「來，我給你介紹——這位，是沈老先生。沈之翰，沈先生。他以前，在政府里做過事，現在，在我們這兒，當顧問。「
沈孤鴻的心，猛地一跳。
沈之翰。
姓沈，重慶人，以前在政府做事。
他不動聲色，伸出手：「沈老先生，幸會。「
沈之翰也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周隊長，久仰久仰。「
他握手的力道，很輕，像讀書人的手。可沈孤鴻注意到——沈之翰的中指和食指上，有一層薄薄的繭。
那是常年握筆的人，才有的繭。
他鬆開手，心裡，已經記住了這個人的樣子。
戴笠在旁邊說：「沈老先生，是蔣委員長那邊的老關係。以後，你多跟他請教。「
「是。「沈孤鴻說。
他出了戴笠的辦公室，走在走廊里，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剛才那個人。
沈之翰。
他有一種直覺：這個人，不簡單。
他沒有立刻去查沈之翰。
他回到住處，先把「沈之翰「三個字，寫在紙上，然後，在旁邊，寫下了幾個問題：
第一，沈之翰，是「蔣委員長那邊的老關係「——他以前，在政府里，做到什麼位置？
第二，他跟日本人，有沒有關係？他跟永盛糧行，有沒有來往？
第三，他來軍統當顧問，是誰引薦的？引薦他的人，知不知道他的底？
他寫完這幾個問題，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燒了。
他決定，從「誰引薦沈之翰「開始查。
他先去了檔案室。
軍統的檔案室，在二樓。他亮出行動處副隊長的證件，說要查一個人的履歷。
管檔案的老頭，翻著花名冊，慢吞吞地問：「查誰？「
「沈之翰。「沈孤鴻說。
「沈之翰？「老頭的手指，在花名冊上划過去，停在一個名字上，「有。軍統顧問，今年三月，入職。「
「他入職的時候，是誰簽字批准的？「
老頭翻了翻檔案，說：「鄭介民，鄭先生。「
「鄭先生……「沈孤鴻說，「老先生，沈顧問的檔案，我能看看嗎？「
「按規定，顧問的檔案，是甲級機密。「老頭搖頭，「你不能看。「
「那——「沈孤鴻想了想，「他的檔案上，寫著他是哪裡人？「
「這我倒記得。「老頭說，「重慶本地人。以前，在教育部門做過事。「
「他來軍統之前，有沒有做過別的？「
「檔案上沒說。「老頭搖頭，「就知道這些。「
沈孤鴻出了檔案室，站在走廊里，想了想。
檔案上，只寫著「教育部門做過事「——可何掌柜說過，沈之翰「來往的人很雜「，還跟中統有聯繫。
檔案里沒有的，才是要緊的。
第二天，他裝作閒聊，跟沈之岳打聽：「沈兄，那位沈老先生，是誰請來的？「
「沈之翰？「沈之岳想了想，「好像是鄭先生推薦的。鄭介民，鄭先生。他跟沈老先生，是舊相識。「
「舊相識？「沈孤鴻說，「他們是老交情了？「
「聽說是。「沈之岳說，「沈老先生，以前在教育部門的時候，跟鄭先生就有來往。鄭先生賞識他的學問，就把他請來了。「
「哦。「沈孤鴻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正要走，沈之岳又叫住他：「老周，說起來——沈老先生，昨天還問起你呢。「
「問我？「沈孤鴻心裡一動，「他問我什麼？「
「問你這個人怎麼樣。「沈之岳說，「他說，他在老闆的辦公室見過你，覺得你年輕有為，想跟你多走動走動。「
「多走動走動……「沈孤鴻笑了笑，「我一個行動處的粗人，跟沈老先生，有什麼好走動的？「
「你別這麼說。「沈之岳壓低聲音，「沈老先生，在老闆跟前，說得上話。他要是肯替你說兩句好話，比你干十件案子都強。你呀，別不識抬舉。「
「是，是。「沈孤鴻笑著應了。
他出了門，臉上的笑，慢慢地，淡了下去。
沈之翰，想跟他「多走動走動「。
他為什麼要接近他？
他回到行動處，像往常一樣，開始處理案卷。
傍晚，他下班的時候，在軍統本部的大門口，又看見了沈之翰——他正從一輛黑色轎車裡下來，身邊，跟著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
沈孤鴻的目光，在那兩個人身上，停了一瞬。
他記住了那個年輕人的臉。
那個年輕人，他見過——正是那天在戴笠辦公室門口，給沈之翰拎皮包的人。
他出了大門，沒有走遠。他蹲在街角的煙攤邊，買了一包煙，慢慢抽著，遠遠地，看著沈之翰和那個年輕人，進了軍統本部。
他在煙攤邊，蹲了半個鐘頭，直到天徹底黑了，才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把沈之翰的「履歷「，又過了一遍：教育部門做過事，陳布雷的舊交，鄭介民引薦進軍統，身邊還跟著一個形影不離的年輕人。
他總覺得，沈之翰這個人，身上，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可疑——是「熟「。
他見過那種東西。在梅機關，在中村的身上，他見過——那是「做情報的人「，身上才會有的味道。
沈之翰，一個教書出身的老先生，身上，為什麼會有那種味道？
他回到住處，坐下來，把這幾天的事，一件一件地，擺在了桌上。
黃豆案，解決了。
信號員，找到了線。
錢文祥，浮出了水面。
沈之翰，站在了舞台上。
這幾條線，像幾條河，正在慢慢地，匯到一處。
他望著桌上那張紙，低聲說：「沈之翰，你到底是誰？「
他有一種感覺：他離真相，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