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地火（大章）
安平兵工廠，在重慶南岸的山裡。
沈孤鴻去的時候，是扮成一個送糧的商人。他趕著一輛牛車，車上裝著幾袋米，沿著山路，往廠里走。
到了廠門口，他被哨兵攔住了。
「幹什麼的？「
「送糧的。「沈孤鴻說，「你們廠里，訂的米。「
哨兵看了看他車上的米袋，又看了看他的良民證，揮揮手：「進去吧。卸貨場在左轉。「
沈孤鴻趕著牛車，進了廠。
他一邊走，一邊看——兵工廠很大，車間，倉庫，辦公樓，錯落著排開。工人們穿著藍布工裝，來來往往。
他把牛車趕到卸貨場，卸了米，卻沒有走。他藉口「討口水喝「，在廠里轉了一圈。
他轉到倉庫區的時候，看見一個倉庫門口，停著一輛卡車。卡車上，裝的正是黃豆——一袋一袋的黃豆，碼得整整齊齊。
幾個工人，正往倉庫里搬黃豆。
沈孤鴻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那些工人搬黃豆的時候，動作很小心，像在搬什麼易碎的東西。
他記住了那個倉庫的位置。
天黑後，他沒有出廠。他躲在一處廢棄的工棚里，等到深夜，才摸到那個倉庫。
倉庫的門，鎖著。他撬開鎖，閃了進去。
倉庫里，堆著黃豆——成百上千袋的黃豆，從地面，一直碼到屋頂。
沈孤鴻蹲下來，解開一袋黃豆，伸手進去，摸了一把。
米，是上好的黃豆。顆顆飽滿。
他想了想，把這一袋黃豆，收進了山河庫。
他站在黑暗裡，閉上眼睛，用山河鑒，探了一下那袋黃豆。
金光一閃，山河鑒給了他一行字：
「袋中物：黃豆之上，覆一層藥粉。此粉為日軍'金井部隊'所制，名為'防瘟散'，實為炭疽菌。入水即溶，人畜飲之，十日而亡。「
沈孤鴻的血液，一下子涼了。
炭疽菌。
日本人，把炭疽菌，混在黃豆里，送進中國的兵工廠。
這要是讓工人們喝了、用了——整個兵工廠，就得毀於一旦。
他站在那裡，手，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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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了定神，把那一袋黃豆，放回原處，又把解開的袋口，系好。
然後，他退出倉庫，連夜，回了重慶。
他沒有回住處。他直接去了李春山的接頭點。
「李同志，「他壓低聲音，「出大事了。「
「怎麼了？「
「安平兵工廠，「沈孤鴻說，「有一批黃豆，是日本人的。那批黃豆里，摻了炭疽菌。「
李春山的臉色，慘白：「炭疽……你確定？「
「確定。「沈孤鴻說，「永盛糧行，把那批黃豆，運進了兵工廠。他們要在兵工廠里，投毒。「
「這……這怎麼辦？「
「我已經查明了倉庫的位置。「沈孤鴻說，「你立刻上報組織，請組織想辦法——要麼，讓兵工廠銷毀那批黃豆；要麼，把消息捅上去，讓上面去查。「
「好！我這就上報！「李春山說，「你呢？「
「我回軍統。「沈孤鴻說，「這件事，我也得讓戴笠知道——不過，我不能說是'我發現的'。我得分兩步走：先讓組織把消息遞出去，我再'順藤摸瓜'，查出那批黃豆的來路。「
「你……你是想，兩頭都做？「
「對。「沈孤鴻說，「組織那邊，救人要緊；軍統這邊，立功要緊。兩頭都做，兩頭都穩。「
李春山看著他，忽然低聲說：「沈同志，你這個人，辦事，真是一環扣一環。「
「這一行，「沈孤鴻說，「不一環扣一環，活不到天亮。「
他出了接頭點，走在重慶的夜色里。
他一邊走，一邊想：那批炭疽菌，要是真讓日本人得逞了，兵工廠幾千人，都得沒命。
他得搶在日本人察覺之前，把那批黃豆，處理掉。
他想了想，想到了一個辦法：他要在「上面「還沒反應之前，先下手——把那批黃豆，偷出來。
他要把那批黃豆，全部收進山河庫。
山河庫，是他最安全的地方。
他盤算好計劃，正要加快腳步，忽然，頭頂傳來一陣悽厲的警報聲。
防空警報。
他抬頭，看見重慶的夜空里，亮起了探照燈——日本人，來轟炸了。
街上的行人，頓時亂作一團，紛紛朝防空洞跑去。
沈孤鴻逆著人流，跑到一處街角，蹲下來，抬頭看天。
夜空中，日機編隊，正從雲層里鑽出來。炸彈，開始往下落。
「轟！轟！「
爆炸聲，此起彼伏。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沈孤鴻蹲在街角，看著這場轟炸，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憤怒。
他正要起身，往防空洞跑——忽然，他看見，對面一棟樓房的屋頂上，有一點燈光，一閃，一閃，又一閃。
那不是普通的燈光——那是有規律的信號。
他盯著那燈光，數著它的次數：三短，三長，三短。
摩爾斯電碼里的「SOS「。
不對——在轟炸的時候，屋頂上，怎麼會有人，用燈光發信號？
沈孤鴻的心，猛地一沉。
那不是在發求救信號——那是在給日機指路。
屋頂上，有一個給日本人指示轟炸目標的漢奸。
他記下了那棟樓房的位置，鑽進防空洞，消失在人群里。
轟炸過後的重慶，天是灰的，地是黑的。
沈孤鴻從防空洞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街上，到處是斷壁殘垣，消防隊的水龍還在冒著白汽，救護車鳴著刺耳的笛聲，從街上駛過。有人蹲在廢墟邊，一聲不吭地扒著磚頭；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還有的人，只是呆呆地站著，像被抽走了魂。
沈孤鴻走過那些人的身邊，沒有停步。
他心裡裝著兩件事，比這場轟炸更急：一件，是安平兵工廠倉庫里那批炭疽菌黃豆；一件，是昨晚屋頂上那盞指路的燈。
他在一棟倒塌的樓房前，停了一下——廢墟里，壓著半截招牌，招牌上，寫著「永和綢莊「四個字。昨天下午，他還路過這家綢莊，看見老闆娘在門口，給一件旗袍鎖邊。
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
他蹲下來，幫著幾個百姓，搬開一塊斷梁，從底下，拉出一個渾身是灰的孩子。孩子嚇得直哭，他拍了拍孩子的頭，沒有說話。
有人沖他喊：「先生！幫幫忙！這裡還有人！「
他又幫了一會兒忙，直到確定廢墟底下，再沒有活人了，才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兵工廠的方向走去。
他不能停。他有他的仗要打。
他先回了住處，換了一身衣裳，然後，去了安平兵工廠。
這一次，他走的是正門。他亮出軍統的證件，說要見廠里的負責人。
負責人姓馮，是個矮胖的中年人，見了他，滿臉堆笑：「周隊長，您怎麼親自來了？「
「馮廠長，「沈孤鴻說，「我接到舉報，說你們廠的倉庫里，有一批來路不明的黃豆。我想，進去看看。「
「黃豆？「馮廠長一愣，「我們廠里的黃豆，都是正經買來的，怎麼就來路不明了？「
「有沒有問題，看了才知道。「沈孤鴻說，「馮廠長，您帶個路吧。「
馮廠長帶著他，到了倉庫區。沈孤鴻一眼，就認出了那間倉庫——門口，還停著那輛卡車。
他推開倉庫門，走了進去。
倉庫里，黃豆一袋一袋，碼得整整齊齊。跟那天夜裡，一模一樣。
沈孤鴻蹲下來，解開一袋，伸手進去，摸了一把，又捻了捻，湊到鼻子邊，聞了聞，然後，把袋口系好，站起來。
「馮廠長，「他問，「這批黃豆，是哪兒進的？「
「是……是城南的永盛糧行送的。「馮廠長說，「價錢公道，米也好。我們廠里，一直跟他們買糧。「
「永盛糧行？「沈孤鴻說，「馮廠長，您不知道嗎？永盛糧行，是日本人的電台站，前些天，已經被我們端了。「
馮廠長的臉，一下子白了：「什……什麼？永盛糧行是……「
「是日諜的據點。「沈孤鴻說，「馮廠長，您想想——日本人的糧行，為什麼要給您送黃豆？「
「這……這……「馮廠長的汗，下來了，「周隊長，我真不知道啊！他們送的糧，我們驗過，都是好豆子，顆顆飽滿……「
「顆顆飽滿？「沈孤鴻重複了一遍，「馮廠長，您驗過豆子，可您驗過——豆子上的東西嗎？「
馮廠長愣住了。
沈孤鴻沒有再說話。他讓人，把那批黃豆，全部裝車，運出了兵工廠。
他運走黃豆的理由，是「軍統要化驗「。
可實際上，那批黃豆，一車一車，被他「運「進了山河庫。
他站在兵工廠門口，看著最後一車黃豆被「運走「，心裡，才鬆了一口氣。
那批炭疽菌黃豆，從此，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馮廠長站在他身邊，還在抖：「周隊長，這件事……這件事可跟我沒關係啊！「
「我知道。「沈孤鴻說，「馮廠長，您回去，把這件事，報給上面。就說——軍統查獲，永盛糧行曾向貴廠供應摻毒黃豆，已被軍統處理。別的，您一個字都別多說。「
「是，是！「馮廠長點頭如搗蒜。
沈孤鴻回到住處，把山河庫里的黃豆，清點了一遍——一袋不少。
他盤腿坐下來，閉起眼睛，在心裡，喚出了山河鑒。
金光鋪開，他翻到「山河庫「那一頁，看見庫房的四壁，又向外擴了一圈——那是他這段時間，攢下的積分，自動兌換的擴容。
他望著那間越來越大的庫房，心裡，忽然有一種踏實的感覺。
那批黃豆，安安靜靜地碼在庫房一角，像一堆普普通通的糧食。可他知道——那是能要人命的東西。
他合上山河鑒，站起來，又想起那盞燈。
那盞在轟炸之夜，屋頂上明明滅滅的燈。
他回憶著那棟樓房的位置：下半城，老城牆根下，一棟三層樓，樓頂，有個小小的閣樓。那燈光，就是從閣樓的方向亮起來的。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下半城。
他繞著那棟樓，轉了一圈，記住了它的樣子：樓很舊，牆皮斑駁，一樓是家裁縫鋪，二樓、三樓，好像是住戶。樓頂的閣樓，窗戶朝北，正對著江面——正好是日機來襲的方向。
他沒有上樓。他在樓下的裁縫鋪，做了一身衣裳，借著量尺寸的工夫，跟裁縫師傅聊了幾句。
「師傅，您這樓上，住的是什麼人？「
「樓上？「裁縫師傅想了想，「二樓住的是張先生，中學教員；三樓，空著，沒人住；閣樓嘛——「他壓低聲音，「聽說，是租給了一個'電台'的。「
「電台？「
「說是無線電愛好者。「裁縫師傅說，「一個年輕人，隔三差五來，上去待一會兒，又走。我們也不知道他鼓搗什麼。「
「那個年輕人，長什麼樣？「
「瘦高個，戴眼鏡，穿一件灰學生裝。「裁縫師傅說，「看著像個學生。「
「他什麼時候來？「
「沒準。「裁縫師傅搖頭，「有時候，天天來；有時候，十天半個月不來一趟。「
沈孤鴻記下了這些，出了裁縫鋪，沒有走遠。
他蹲在街角，一直等到天黑。
天黑之後，他翻上了那棟樓的天台。
閣樓的門，鎖著。他撬開鎖，走了進去。
閣樓很小，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隻舊皮箱。他打開皮箱——裡面，有一台小型的電鍵，一卷電線，一隻乾電池，還有一本練習本。
他翻開練習本，一頁一頁地看。
練習本上，寫著一行一行的數字——不是字，是電碼。每行數字後面，都注著日期。
他翻了翻日期，很快，找到了規律：那些日期，都是日本人轟炸重慶的前一天。
他合上練習本，把它裝進懷裡，又把電鍵和電線，收進山河庫，然後，把皮箱放回原處，退出了閣樓。
他沒有驚動那個「年輕人「。
他要放長線——等那個年輕人再來的時候，看看他，到底給誰發電碼。
他回到住處，把練習本攤在桌上，一頁一頁地，對照著，翻譯那些電碼。
他譯得很慢，也很細。
第一頁，是三個月前的電碼：「渝站三號。明日有雨，勿出。「
第二頁，是兩個多月前的：「渝站三號。船已到港，貨入倉。「
第三頁，是一個多月前的：「渝站三號。糧行無恙，可放心。「
他譯著譯著，忽然發現，那些電碼里的「渝站三號「，指的，很可能就是永盛糧行。
他譯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其中一頁上，寫著幾個字——不是電碼，是漢字，像是那個年輕人，隨手記下的：
「老王說，錢掌柜的上線，姓沈。重慶人，以前在政府做事。「
沈孤鴻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錢掌柜的上線，姓沈，重慶人，以前在政府做事。
他的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
姓沈。
跟他，一個姓。
他放下那本練習本，坐在黑暗裡，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這個「姓沈的「，是誰。可他知道——這個人，是重慶日諜網絡的關鍵。
他得把這個人，找出來。
天亮之前，他去了一趟「正和書店「。
書店還沒開門。他繞到後巷，敲了敲後門。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何掌柜，探出半個頭。
「周先生？「何掌柜壓低聲音，「這麼早？「
「何掌柜，「沈孤鴻說，「兩件事。第一，安平兵工廠的炭疽黃豆，我已經處理了。你報給組織——那批黃豆，徹底消失了，讓組織放心。「
「處理了？「何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這麼快？「
「第二件事。「沈孤鴻說，「我在重慶，發現了一個日諜的信號員——他給日機指路。我還查到，他的上線，可能姓沈，重慶人，以前在政府做過事。「
「姓沈……「何掌柜的眉頭，皺了起來，「重慶城裡，姓沈的官員……「
「有眉目嗎？「
「有一個人。「何掌柜壓低聲音，「沈之翰，以前在教育部門做過事，跟陳布雷先生，有舊交。聽說，他最近，剛被引薦進軍統，當了顧問。「
沈孤鴻的心，猛地一跳。
沈之翰。
跟他在戴笠辦公室見到的，是同一個人。
「何掌柜，「他說，「組織上，知道沈之翰這個人嗎？「
「知道一些。「何掌柜說，「組織上，早幾年就注意到他了——他明面上，是教育界的人，可暗地裡，來往的人，很雜。有人懷疑，他跟'中統'那邊，有聯繫。「
「對。「何掌柜說，「不過，沒有實據。組織上，一直沒動他。「
沈孤鴻點了點頭：「何掌柜，這件事，請你報給組織——就說，我盯上沈之翰了。等我查實了，再跟組織通氣。「
「好。「
沈孤鴻出了書店，走在清晨的街上，心裡，把那幾個問題，又過了一遍。
沈之翰，跟中統有聯繫，現在，又進了軍統當顧問。
他到底，是什麼人？
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站在街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在心裡，喚出了山河鑒。
金光鋪開，他翻到「積分「那一頁，看見自己的積分，又漲了一截——那是處理炭疽黃豆、端掉信號點之後，山河鑒給他的記功。
他翻了翻「技能「那一頁，目光，落在一個名字上：「識人術·辨忠奸「。
那是一門，能看穿一個人「底色「的技能。
他看了一眼標價——積分夠。
他想了想，沒有兌換。
他記著那條規矩：技能，永遠差一點。差的那一點，是要用血去填的。他現在，還不想把積分花在這上面——他更想留著，升級山河庫。
他合上山河鑒，繼續走。
走到住處門口，他忽然停住了——門縫裡，夾著一張紙條。
他抽出來，展開，看了一眼：
「夜半勿出。有人盯著你。——雲「
「雲「——是李春山的代號。
沈孤鴻把紙條攥在手心，沉默了一會兒。
有人在盯著他。
他不動聲色地，把紙條收進懷裡，推門，進了屋。
他沒有開燈。他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往外看。
街對面的屋檐下，蹲著一個黑影，正縮在牆角，像是在躲風。
沈孤鴻放下窗簾，沒有再看。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得更加小心了。
他在黑暗裡坐了一夜，等天亮。
天亮之後，他沒有去軍統。他換了一身短打扮，從後門出去，繞到街對面，那棟屋檐下。
牆角，還留著半截菸頭。
他撿起那截菸頭，看了看——菸嘴上有字，是「哈德門「。
哈德門，好煙。蹲在屋檐下盯梢的人，抽得起哈德門——這不是普通地痞，是有人給他發的「公煙「。
沈孤鴻把菸頭捏碎，丟進陰溝里。
他回到住處，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盯梢的人，抽哈德門——這筆煙錢，要麼是軍統出的，要麼，是日本人出的。
不管是誰出的，都說明：他被人，惦記上了。
他坐在桌前，把這幾天的線索，又擺了一遍。
他有一種感覺：有一張網，正在他頭頂，慢慢地，收攏。
他要做的，不是躲——是等這張網，收攏到一半的時候，一刀，斬斷它。
沈孤鴻去的時候，是扮成一個送糧的商人。他趕著一輛牛車，車上裝著幾袋米，沿著山路，往廠里走。
到了廠門口，他被哨兵攔住了。
「幹什麼的？「
「送糧的。「沈孤鴻說，「你們廠里，訂的米。「
哨兵看了看他車上的米袋，又看了看他的良民證，揮揮手：「進去吧。卸貨場在左轉。「
沈孤鴻趕著牛車，進了廠。
他一邊走，一邊看——兵工廠很大，車間，倉庫，辦公樓，錯落著排開。工人們穿著藍布工裝，來來往往。
他把牛車趕到卸貨場，卸了米，卻沒有走。他藉口「討口水喝「，在廠里轉了一圈。
他轉到倉庫區的時候，看見一個倉庫門口，停著一輛卡車。卡車上，裝的正是黃豆——一袋一袋的黃豆，碼得整整齊齊。
幾個工人，正往倉庫里搬黃豆。
沈孤鴻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那些工人搬黃豆的時候，動作很小心，像在搬什麼易碎的東西。
他記住了那個倉庫的位置。
天黑後，他沒有出廠。他躲在一處廢棄的工棚里，等到深夜，才摸到那個倉庫。
倉庫的門，鎖著。他撬開鎖，閃了進去。
倉庫里，堆著黃豆——成百上千袋的黃豆，從地面，一直碼到屋頂。
沈孤鴻蹲下來，解開一袋黃豆，伸手進去，摸了一把。
米，是上好的黃豆。顆顆飽滿。
他想了想，把這一袋黃豆，收進了山河庫。
他站在黑暗裡，閉上眼睛，用山河鑒，探了一下那袋黃豆。
金光一閃，山河鑒給了他一行字：
「袋中物：黃豆之上，覆一層藥粉。此粉為日軍'金井部隊'所制，名為'防瘟散'，實為炭疽菌。入水即溶，人畜飲之，十日而亡。「
沈孤鴻的血液，一下子涼了。
炭疽菌。
日本人，把炭疽菌，混在黃豆里，送進中國的兵工廠。
這要是讓工人們喝了、用了——整個兵工廠，就得毀於一旦。
他站在那裡，手，微微發抖。
【記住本站域名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他定了定神，把那一袋黃豆，放回原處，又把解開的袋口，系好。
然後，他退出倉庫，連夜，回了重慶。
他沒有回住處。他直接去了李春山的接頭點。
「李同志，「他壓低聲音，「出大事了。「
「怎麼了？「
「安平兵工廠，「沈孤鴻說，「有一批黃豆，是日本人的。那批黃豆里，摻了炭疽菌。「
李春山的臉色，慘白：「炭疽……你確定？「
「確定。「沈孤鴻說，「永盛糧行，把那批黃豆，運進了兵工廠。他們要在兵工廠里，投毒。「
「這……這怎麼辦？「
「我已經查明了倉庫的位置。「沈孤鴻說，「你立刻上報組織，請組織想辦法——要麼，讓兵工廠銷毀那批黃豆；要麼，把消息捅上去，讓上面去查。「
「好！我這就上報！「李春山說，「你呢？「
「我回軍統。「沈孤鴻說，「這件事，我也得讓戴笠知道——不過，我不能說是'我發現的'。我得分兩步走：先讓組織把消息遞出去，我再'順藤摸瓜'，查出那批黃豆的來路。「
「你……你是想，兩頭都做？「
「對。「沈孤鴻說，「組織那邊，救人要緊；軍統這邊，立功要緊。兩頭都做，兩頭都穩。「
李春山看著他，忽然低聲說：「沈同志，你這個人，辦事，真是一環扣一環。「
「這一行，「沈孤鴻說，「不一環扣一環，活不到天亮。「
他出了接頭點，走在重慶的夜色里。
他一邊走，一邊想：那批炭疽菌，要是真讓日本人得逞了，兵工廠幾千人，都得沒命。
他得搶在日本人察覺之前，把那批黃豆，處理掉。
他想了想，想到了一個辦法：他要在「上面「還沒反應之前，先下手——把那批黃豆，偷出來。
他要把那批黃豆，全部收進山河庫。
山河庫，是他最安全的地方。
他盤算好計劃，正要加快腳步，忽然，頭頂傳來一陣悽厲的警報聲。
防空警報。
他抬頭，看見重慶的夜空里，亮起了探照燈——日本人，來轟炸了。
街上的行人，頓時亂作一團，紛紛朝防空洞跑去。
沈孤鴻逆著人流，跑到一處街角，蹲下來，抬頭看天。
夜空中，日機編隊，正從雲層里鑽出來。炸彈，開始往下落。
「轟！轟！「
爆炸聲，此起彼伏。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沈孤鴻蹲在街角，看著這場轟炸，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憤怒。
他正要起身，往防空洞跑——忽然，他看見，對面一棟樓房的屋頂上，有一點燈光，一閃，一閃，又一閃。
那不是普通的燈光——那是有規律的信號。
他盯著那燈光，數著它的次數：三短，三長，三短。
摩爾斯電碼里的「SOS「。
不對——在轟炸的時候，屋頂上，怎麼會有人，用燈光發信號？
沈孤鴻的心，猛地一沉。
那不是在發求救信號——那是在給日機指路。
屋頂上，有一個給日本人指示轟炸目標的漢奸。
他記下了那棟樓房的位置，鑽進防空洞，消失在人群里。
轟炸過後的重慶，天是灰的，地是黑的。
沈孤鴻從防空洞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街上，到處是斷壁殘垣，消防隊的水龍還在冒著白汽，救護車鳴著刺耳的笛聲，從街上駛過。有人蹲在廢墟邊，一聲不吭地扒著磚頭；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還有的人，只是呆呆地站著，像被抽走了魂。
沈孤鴻走過那些人的身邊，沒有停步。
他心裡裝著兩件事，比這場轟炸更急：一件，是安平兵工廠倉庫里那批炭疽菌黃豆；一件，是昨晚屋頂上那盞指路的燈。
他在一棟倒塌的樓房前，停了一下——廢墟里，壓著半截招牌，招牌上，寫著「永和綢莊「四個字。昨天下午，他還路過這家綢莊，看見老闆娘在門口，給一件旗袍鎖邊。
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
他蹲下來，幫著幾個百姓，搬開一塊斷梁，從底下，拉出一個渾身是灰的孩子。孩子嚇得直哭，他拍了拍孩子的頭，沒有說話。
有人沖他喊：「先生！幫幫忙！這裡還有人！「
他又幫了一會兒忙，直到確定廢墟底下，再沒有活人了，才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兵工廠的方向走去。
他不能停。他有他的仗要打。
他先回了住處，換了一身衣裳，然後，去了安平兵工廠。
這一次，他走的是正門。他亮出軍統的證件，說要見廠里的負責人。
負責人姓馮，是個矮胖的中年人，見了他，滿臉堆笑：「周隊長，您怎麼親自來了？「
「馮廠長，「沈孤鴻說，「我接到舉報，說你們廠的倉庫里，有一批來路不明的黃豆。我想，進去看看。「
「黃豆？「馮廠長一愣，「我們廠里的黃豆，都是正經買來的，怎麼就來路不明了？「
「有沒有問題，看了才知道。「沈孤鴻說，「馮廠長，您帶個路吧。「
馮廠長帶著他，到了倉庫區。沈孤鴻一眼，就認出了那間倉庫——門口，還停著那輛卡車。
他推開倉庫門，走了進去。
倉庫里，黃豆一袋一袋，碼得整整齊齊。跟那天夜裡，一模一樣。
沈孤鴻蹲下來，解開一袋，伸手進去，摸了一把，又捻了捻，湊到鼻子邊，聞了聞，然後，把袋口系好，站起來。
「馮廠長，「他問，「這批黃豆，是哪兒進的？「
「是……是城南的永盛糧行送的。「馮廠長說，「價錢公道，米也好。我們廠里，一直跟他們買糧。「
「永盛糧行？「沈孤鴻說，「馮廠長，您不知道嗎？永盛糧行，是日本人的電台站，前些天，已經被我們端了。「
馮廠長的臉，一下子白了：「什……什麼？永盛糧行是……「
「是日諜的據點。「沈孤鴻說，「馮廠長，您想想——日本人的糧行，為什麼要給您送黃豆？「
「這……這……「馮廠長的汗，下來了，「周隊長，我真不知道啊！他們送的糧，我們驗過，都是好豆子，顆顆飽滿……「
「顆顆飽滿？「沈孤鴻重複了一遍，「馮廠長，您驗過豆子，可您驗過——豆子上的東西嗎？「
馮廠長愣住了。
沈孤鴻沒有再說話。他讓人，把那批黃豆，全部裝車，運出了兵工廠。
他運走黃豆的理由，是「軍統要化驗「。
可實際上，那批黃豆，一車一車，被他「運「進了山河庫。
他站在兵工廠門口，看著最後一車黃豆被「運走「，心裡，才鬆了一口氣。
那批炭疽菌黃豆，從此，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馮廠長站在他身邊，還在抖：「周隊長，這件事……這件事可跟我沒關係啊！「
「我知道。「沈孤鴻說，「馮廠長，您回去，把這件事，報給上面。就說——軍統查獲，永盛糧行曾向貴廠供應摻毒黃豆，已被軍統處理。別的，您一個字都別多說。「
「是，是！「馮廠長點頭如搗蒜。
沈孤鴻回到住處，把山河庫里的黃豆，清點了一遍——一袋不少。
他盤腿坐下來，閉起眼睛，在心裡，喚出了山河鑒。
金光鋪開，他翻到「山河庫「那一頁，看見庫房的四壁，又向外擴了一圈——那是他這段時間，攢下的積分，自動兌換的擴容。
他望著那間越來越大的庫房，心裡，忽然有一種踏實的感覺。
那批黃豆，安安靜靜地碼在庫房一角，像一堆普普通通的糧食。可他知道——那是能要人命的東西。
他合上山河鑒，站起來，又想起那盞燈。
那盞在轟炸之夜，屋頂上明明滅滅的燈。
他回憶著那棟樓房的位置：下半城，老城牆根下，一棟三層樓，樓頂，有個小小的閣樓。那燈光，就是從閣樓的方向亮起來的。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下半城。
他繞著那棟樓，轉了一圈，記住了它的樣子：樓很舊，牆皮斑駁，一樓是家裁縫鋪，二樓、三樓，好像是住戶。樓頂的閣樓，窗戶朝北，正對著江面——正好是日機來襲的方向。
他沒有上樓。他在樓下的裁縫鋪，做了一身衣裳，借著量尺寸的工夫，跟裁縫師傅聊了幾句。
「師傅，您這樓上，住的是什麼人？「
「樓上？「裁縫師傅想了想，「二樓住的是張先生，中學教員；三樓，空著，沒人住；閣樓嘛——「他壓低聲音，「聽說，是租給了一個'電台'的。「
「電台？「
「說是無線電愛好者。「裁縫師傅說，「一個年輕人，隔三差五來，上去待一會兒，又走。我們也不知道他鼓搗什麼。「
「那個年輕人，長什麼樣？「
「瘦高個，戴眼鏡，穿一件灰學生裝。「裁縫師傅說，「看著像個學生。「
「他什麼時候來？「
「沒準。「裁縫師傅搖頭，「有時候，天天來；有時候，十天半個月不來一趟。「
沈孤鴻記下了這些，出了裁縫鋪，沒有走遠。
他蹲在街角，一直等到天黑。
天黑之後，他翻上了那棟樓的天台。
閣樓的門，鎖著。他撬開鎖，走了進去。
閣樓很小，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隻舊皮箱。他打開皮箱——裡面，有一台小型的電鍵，一卷電線，一隻乾電池，還有一本練習本。
他翻開練習本，一頁一頁地看。
練習本上，寫著一行一行的數字——不是字，是電碼。每行數字後面，都注著日期。
他翻了翻日期，很快，找到了規律：那些日期，都是日本人轟炸重慶的前一天。
他合上練習本，把它裝進懷裡，又把電鍵和電線，收進山河庫，然後，把皮箱放回原處，退出了閣樓。
他沒有驚動那個「年輕人「。
他要放長線——等那個年輕人再來的時候，看看他，到底給誰發電碼。
他回到住處，把練習本攤在桌上，一頁一頁地，對照著，翻譯那些電碼。
他譯得很慢，也很細。
第一頁，是三個月前的電碼：「渝站三號。明日有雨，勿出。「
第二頁，是兩個多月前的：「渝站三號。船已到港，貨入倉。「
第三頁，是一個多月前的：「渝站三號。糧行無恙，可放心。「
他譯著譯著，忽然發現，那些電碼里的「渝站三號「，指的，很可能就是永盛糧行。
他譯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其中一頁上，寫著幾個字——不是電碼，是漢字，像是那個年輕人，隨手記下的：
「老王說，錢掌柜的上線，姓沈。重慶人，以前在政府做事。「
沈孤鴻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錢掌柜的上線，姓沈，重慶人，以前在政府做事。
他的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
姓沈。
跟他，一個姓。
他放下那本練習本，坐在黑暗裡，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這個「姓沈的「，是誰。可他知道——這個人，是重慶日諜網絡的關鍵。
他得把這個人，找出來。
天亮之前，他去了一趟「正和書店「。
書店還沒開門。他繞到後巷，敲了敲後門。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何掌柜，探出半個頭。
「周先生？「何掌柜壓低聲音，「這麼早？「
「何掌柜，「沈孤鴻說，「兩件事。第一，安平兵工廠的炭疽黃豆，我已經處理了。你報給組織——那批黃豆，徹底消失了，讓組織放心。「
「處理了？「何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這麼快？「
「第二件事。「沈孤鴻說，「我在重慶，發現了一個日諜的信號員——他給日機指路。我還查到，他的上線，可能姓沈，重慶人，以前在政府做過事。「
「姓沈……「何掌柜的眉頭，皺了起來，「重慶城裡，姓沈的官員……「
「有眉目嗎？「
「有一個人。「何掌柜壓低聲音，「沈之翰，以前在教育部門做過事，跟陳布雷先生，有舊交。聽說，他最近，剛被引薦進軍統，當了顧問。「
沈孤鴻的心，猛地一跳。
沈之翰。
跟他在戴笠辦公室見到的，是同一個人。
「何掌柜，「他說，「組織上，知道沈之翰這個人嗎？「
「知道一些。「何掌柜說，「組織上，早幾年就注意到他了——他明面上，是教育界的人，可暗地裡，來往的人，很雜。有人懷疑，他跟'中統'那邊，有聯繫。「
「對。「何掌柜說，「不過，沒有實據。組織上，一直沒動他。「
沈孤鴻點了點頭：「何掌柜，這件事，請你報給組織——就說，我盯上沈之翰了。等我查實了，再跟組織通氣。「
「好。「
沈孤鴻出了書店，走在清晨的街上，心裡，把那幾個問題，又過了一遍。
沈之翰，跟中統有聯繫，現在，又進了軍統當顧問。
他到底，是什麼人？
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站在街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在心裡，喚出了山河鑒。
金光鋪開，他翻到「積分「那一頁，看見自己的積分，又漲了一截——那是處理炭疽黃豆、端掉信號點之後，山河鑒給他的記功。
他翻了翻「技能「那一頁，目光，落在一個名字上：「識人術·辨忠奸「。
那是一門，能看穿一個人「底色「的技能。
他看了一眼標價——積分夠。
他想了想，沒有兌換。
他記著那條規矩：技能，永遠差一點。差的那一點，是要用血去填的。他現在，還不想把積分花在這上面——他更想留著，升級山河庫。
他合上山河鑒，繼續走。
走到住處門口，他忽然停住了——門縫裡，夾著一張紙條。
他抽出來，展開，看了一眼：
「夜半勿出。有人盯著你。——雲「
「雲「——是李春山的代號。
沈孤鴻把紙條攥在手心，沉默了一會兒。
有人在盯著他。
他不動聲色地，把紙條收進懷裡，推門，進了屋。
他沒有開燈。他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往外看。
街對面的屋檐下，蹲著一個黑影，正縮在牆角，像是在躲風。
沈孤鴻放下窗簾，沒有再看。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得更加小心了。
他在黑暗裡坐了一夜，等天亮。
天亮之後，他沒有去軍統。他換了一身短打扮，從後門出去，繞到街對面，那棟屋檐下。
牆角，還留著半截菸頭。
他撿起那截菸頭，看了看——菸嘴上有字，是「哈德門「。
哈德門，好煙。蹲在屋檐下盯梢的人，抽得起哈德門——這不是普通地痞，是有人給他發的「公煙「。
沈孤鴻把菸頭捏碎，丟進陰溝里。
他回到住處，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盯梢的人，抽哈德門——這筆煙錢，要麼是軍統出的，要麼，是日本人出的。
不管是誰出的，都說明：他被人，惦記上了。
他坐在桌前，把這幾天的線索，又擺了一遍。
他有一種感覺：有一張網，正在他頭頂，慢慢地，收攏。
他要做的，不是躲——是等這張網，收攏到一半的時候，一刀，斬斷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