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名單
沈孤鴻歇了兩天。
兩天裡，他哪兒也沒去，就在安全屋裡，把那段時間發生的事，一件一件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假幣案，結了；血清，過江了；白芷，去蘇州了。
可中村，還在。
中村在，上海灘的水，就永遠是渾的。
第三天，他出門，去了趟懸壺堂。
懸壺堂的櫃檯後，還是那個中年人。他見了沈孤鴻，微微點了點頭，壓低聲音：「沈先生，有您的信。「
沈孤鴻接過信，沒有當場看。他出了鋪子，拐進一條巷子，才拆開信。
信是白芷寫來的，用的暗語：「楓橋鎮的魚，肥了。老人家的身體，好多了。「
沈孤鴻看完，心裡一寬：白芷和她父親，在楓橋鎮，安頓下來了。
他把信燒了，繼續往前走。
他一邊走，一邊想那份名單的事。
白芷說過，中村的保險柜，在辦公室的裡間，鎖著一把日式的轉盤鎖。中村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開保險柜；下班，最後一件事，是鎖上它。
那把鎖，是轉盤式的——不知道密碼，打不開。
他不知道密碼。
可他認識一個，可能知道密碼的人——中村的副官，叫小林次郎。
小林次郎，是中村的心腹，也是梅機關里，少數幾個能進中村辦公室的人。白芷說過，中村開保險柜的時候，從來不避著小林——因為小林是日本人，是「自己人「。
沈孤鴻想：要是能讓小林次郎，「主動「說出密碼呢？
他回到安全屋，開始查小林的底。
小林次郎，三十四歲，軍曹出身，跟著中村五年。他在上海，有一個相好的——是個唱評彈的姑娘，叫小鳳仙，在法租界的一家書場唱曲。
小林每個禮拜三的晚上，都會去書場，聽小鳳仙唱曲。聽完曲，他會送小鳳仙回家。
沈孤鴻蹲了兩天的點，摸清了小林的路線：書場後門，一條小巷，巷子盡頭，是小鳳仙的住處。
禮拜三晚上，沈孤鴻在小巷裡，等著小林。
九點半，書場散場了。小林送小鳳仙出來，兩人在巷口說了幾句話，小林才轉身，往巷子裡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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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鴻從暗影里，迎了上去。
「小林先生。「他用日語說。
小林一愣，停住腳步：「你是……「
「我是誰，不重要。「沈孤鴻說，「重要的是——中村機關長的保險柜密碼。「
小林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你……你是什麼人？「
「我是個，想知道密碼的人。「沈孤鴻說，「小林先生，你聽我說——你每個禮拜三晚上，來聽小鳳仙唱曲，我知道；你給小鳳仙買了什麼，我也知道。你是個重情的人，我不想為難你。「
「你……你敢威脅我？「
「不是威脅。「沈孤鴻說，「是商量。你告訴我密碼，我告訴你一件事——一件，能救你命的事。「
「救我命？「小林冷笑，「我的命，有什麼危險？「
「中村機關長，最近在查內鬼。「沈孤鴻壓低聲音，「假幣案，陸廣平倒了。你猜，中村下一個會懷疑誰？「
小林的臉色，白了。
「陸廣平經手過的帳，你也經手過。「沈孤鴻說，「那筆買紙的錢，那筆買油墨的錢——陸廣平簽字的時候，你，也在場。「
「我……我只是在旁邊看著……「
「中村會信嗎？「沈孤鴻說，「中村這個人，疑心重。他查內鬼，查到一個，就辦一個。你是他的副官，他信你——可你要是說不清楚，他跟不跟你要個'交代'，就不好說了。「
小林站在那裡，額頭上，滲出了汗。
「你……你想讓我幹什麼？「
「很簡單。「沈孤鴻說，「你把保險柜的密碼告訴我。作為交換，我會告訴你——中村查內鬼，會查到誰頭上。你只要避著那個人，就沒事。「
「你……你怎麼知道中村會查誰？「
「這你不用管。「沈孤鴻說，「你只要告訴我——做，還是不做？「
小林站在那裡，掙扎了很久。
最後，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個數字。
「八……八三七一。「
「八三七一。「沈孤鴻重複了一遍，看著他，「你沒騙我？「
「沒有！「小林說，「機關長的保險柜，密碼就是八三七一！他開鎖的時候，從來不避我！「
沈孤鴻點了點頭：「好。我信你。「
他退後兩步，看著小林：「你記住——今天，你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你照常過日子，照常聽曲。中村那邊，我自有安排。「
小林哆嗦著點了點頭。
沈孤鴻轉身，走進暗影里，消失了。
他回到安全屋，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八三七一。
他不知道小林說的是真是假——可他有辦法驗證。
他要在夜裡，親自去一趟梅機關，試那把鎖。
梅機關的夜，很靜。
沈孤鴻換了一身黑衣，翻進梅機關的院子，沿著屋檐，摸到中村辦公室的外牆。
辦公室在三樓。他攀著牆上的水管，無聲地爬上去，從窗縫裡，看了一眼屋裡——沒有人。保險柜，就立在裡間的牆角。
他撬開窗，翻了進去。
他走到保險柜前，蹲下來，手搭在轉盤鎖上。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撥：八，三，七，一。
鎖，沒有開。
他停下來，想了想，又撥了一遍：八，三，七，一。
還是沒有開。
他皺起眉頭：小林騙了他？
他正要放棄——忽然，他想起一件事：日式的轉盤鎖，有的要倒著撥。八三七一，倒過來，就是一七三八。
他伸出手，重新撥：一，七，三，八。
「咔嗒「一聲，鎖開了。
他拉開保險柜的門——裡面，碼著幾沓文件，一隻牛皮紙信封，還有一疊金票。
他拿起那隻牛皮紙信封，抽出來，展開——是一份名單。
名單不長，幾十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注著地址、身份和聯絡方式。有開藥鋪的，有跑單幫的，有在碼頭扛活的，還有兩個，是「學堂先生「。
沈孤鴻看著那份名單，手，微微發抖。
這份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是扎在蘇北的釘子。有了這份名單，蘇北的同志，就能把那些釘子，一顆一顆地，拔出來。
他小心翼翼地把名單收進山河庫，又把保險柜復原，鎖好。
他沒有動那些金票——那是中村的錢，他不想留下「有人進過保險柜「的痕跡。
他翻出窗外，順著水管，滑下，翻出院牆，消失在夜色里。
他跑出兩條街，才停下來，靠在一堵牆上，喘著粗氣。
他從山河庫里，取出那份名單，借著路燈的光，又看了一遍。
名單的落款，是中村俊介的簽名，蓋著梅機關的大印。
他收起名單，低聲說：「中村啊中村，你把這名單鎖在保險柜里，以為萬無一失。可你沒想到——你的副官，會為了保命，把它賣給我。「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他要把這份名單，儘快送到鄭懷遠手裡。
然後，他要看看，中村發現名單丟了之後，會是什麼表情。
兩天裡，他哪兒也沒去，就在安全屋裡，把那段時間發生的事，一件一件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假幣案，結了；血清，過江了；白芷，去蘇州了。
可中村，還在。
中村在，上海灘的水，就永遠是渾的。
第三天，他出門，去了趟懸壺堂。
懸壺堂的櫃檯後，還是那個中年人。他見了沈孤鴻，微微點了點頭，壓低聲音：「沈先生，有您的信。「
沈孤鴻接過信，沒有當場看。他出了鋪子，拐進一條巷子，才拆開信。
信是白芷寫來的，用的暗語：「楓橋鎮的魚，肥了。老人家的身體，好多了。「
沈孤鴻看完，心裡一寬：白芷和她父親，在楓橋鎮，安頓下來了。
他把信燒了，繼續往前走。
他一邊走，一邊想那份名單的事。
白芷說過，中村的保險柜，在辦公室的裡間，鎖著一把日式的轉盤鎖。中村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開保險柜；下班，最後一件事，是鎖上它。
那把鎖，是轉盤式的——不知道密碼，打不開。
他不知道密碼。
可他認識一個，可能知道密碼的人——中村的副官，叫小林次郎。
小林次郎，是中村的心腹，也是梅機關里，少數幾個能進中村辦公室的人。白芷說過，中村開保險柜的時候，從來不避著小林——因為小林是日本人，是「自己人「。
沈孤鴻想：要是能讓小林次郎，「主動「說出密碼呢？
他回到安全屋，開始查小林的底。
小林次郎，三十四歲，軍曹出身，跟著中村五年。他在上海，有一個相好的——是個唱評彈的姑娘，叫小鳳仙，在法租界的一家書場唱曲。
小林每個禮拜三的晚上，都會去書場，聽小鳳仙唱曲。聽完曲，他會送小鳳仙回家。
沈孤鴻蹲了兩天的點，摸清了小林的路線：書場後門，一條小巷，巷子盡頭，是小鳳仙的住處。
禮拜三晚上，沈孤鴻在小巷裡，等著小林。
九點半，書場散場了。小林送小鳳仙出來，兩人在巷口說了幾句話，小林才轉身，往巷子裡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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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鴻從暗影里，迎了上去。
「小林先生。「他用日語說。
小林一愣，停住腳步：「你是……「
「我是誰，不重要。「沈孤鴻說，「重要的是——中村機關長的保險柜密碼。「
小林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你……你是什麼人？「
「我是個，想知道密碼的人。「沈孤鴻說，「小林先生，你聽我說——你每個禮拜三晚上，來聽小鳳仙唱曲，我知道；你給小鳳仙買了什麼，我也知道。你是個重情的人，我不想為難你。「
「你……你敢威脅我？「
「不是威脅。「沈孤鴻說，「是商量。你告訴我密碼，我告訴你一件事——一件，能救你命的事。「
「救我命？「小林冷笑，「我的命，有什麼危險？「
「中村機關長，最近在查內鬼。「沈孤鴻壓低聲音，「假幣案，陸廣平倒了。你猜，中村下一個會懷疑誰？「
小林的臉色，白了。
「陸廣平經手過的帳，你也經手過。「沈孤鴻說，「那筆買紙的錢，那筆買油墨的錢——陸廣平簽字的時候，你，也在場。「
「我……我只是在旁邊看著……「
「中村會信嗎？「沈孤鴻說，「中村這個人，疑心重。他查內鬼，查到一個，就辦一個。你是他的副官，他信你——可你要是說不清楚，他跟不跟你要個'交代'，就不好說了。「
小林站在那裡，額頭上，滲出了汗。
「你……你想讓我幹什麼？「
「很簡單。「沈孤鴻說，「你把保險柜的密碼告訴我。作為交換，我會告訴你——中村查內鬼，會查到誰頭上。你只要避著那個人，就沒事。「
「你……你怎麼知道中村會查誰？「
「這你不用管。「沈孤鴻說，「你只要告訴我——做，還是不做？「
小林站在那裡，掙扎了很久。
最後，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個數字。
「八……八三七一。「
「八三七一。「沈孤鴻重複了一遍，看著他，「你沒騙我？「
「沒有！「小林說，「機關長的保險柜，密碼就是八三七一！他開鎖的時候，從來不避我！「
沈孤鴻點了點頭：「好。我信你。「
他退後兩步，看著小林：「你記住——今天，你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你照常過日子，照常聽曲。中村那邊，我自有安排。「
小林哆嗦著點了點頭。
沈孤鴻轉身，走進暗影里，消失了。
他回到安全屋，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八三七一。
他不知道小林說的是真是假——可他有辦法驗證。
他要在夜裡，親自去一趟梅機關，試那把鎖。
梅機關的夜，很靜。
沈孤鴻換了一身黑衣，翻進梅機關的院子，沿著屋檐，摸到中村辦公室的外牆。
辦公室在三樓。他攀著牆上的水管，無聲地爬上去，從窗縫裡，看了一眼屋裡——沒有人。保險柜，就立在裡間的牆角。
他撬開窗，翻了進去。
他走到保險柜前，蹲下來，手搭在轉盤鎖上。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撥：八，三，七，一。
鎖，沒有開。
他停下來，想了想，又撥了一遍：八，三，七，一。
還是沒有開。
他皺起眉頭：小林騙了他？
他正要放棄——忽然，他想起一件事：日式的轉盤鎖，有的要倒著撥。八三七一，倒過來，就是一七三八。
他伸出手，重新撥：一，七，三，八。
「咔嗒「一聲，鎖開了。
他拉開保險柜的門——裡面，碼著幾沓文件，一隻牛皮紙信封，還有一疊金票。
他拿起那隻牛皮紙信封，抽出來，展開——是一份名單。
名單不長，幾十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注著地址、身份和聯絡方式。有開藥鋪的，有跑單幫的，有在碼頭扛活的，還有兩個，是「學堂先生「。
沈孤鴻看著那份名單，手，微微發抖。
這份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是扎在蘇北的釘子。有了這份名單，蘇北的同志，就能把那些釘子，一顆一顆地，拔出來。
他小心翼翼地把名單收進山河庫，又把保險柜復原，鎖好。
他沒有動那些金票——那是中村的錢，他不想留下「有人進過保險柜「的痕跡。
他翻出窗外，順著水管，滑下，翻出院牆，消失在夜色里。
他跑出兩條街，才停下來，靠在一堵牆上，喘著粗氣。
他從山河庫里，取出那份名單，借著路燈的光，又看了一遍。
名單的落款，是中村俊介的簽名，蓋著梅機關的大印。
他收起名單，低聲說：「中村啊中村，你把這名單鎖在保險柜里，以為萬無一失。可你沒想到——你的副官，會為了保命，把它賣給我。「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他要把這份名單，儘快送到鄭懷遠手裡。
然後，他要看看，中村發現名單丟了之後，會是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