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過江
天亮前，沈孤鴻到了鎮江。
他沒有直接去「滿倉貨棧「。他在江邊的一家餛飩攤坐下，要了一碗餛飩，慢慢地吃。
他一邊吃，一邊看江邊的動靜。
江邊，泊著幾條船。有一條烏篷船，船頭蹲著一個戴斗笠的人，正慢悠悠地抽著旱菸。船篷上，曬著幾條鹹魚。
沈孤鴻的目光，在那條烏篷船上，停了一瞬，又收回來。
他吃完餛飩，付了錢，起身，朝那條烏篷船走去。
「老哥，「他站在船邊，問，「船過江嗎？「
「過。「戴斗笠的人說，「不過，得看您去哪兒。「
「江那邊。「
「江那邊，大了。「那人說，「您得說個地方。「
沈孤鴻壓低聲音：「江魚肥不肥？「
那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肥。剛出水的，鱗還亮著。「
暗號，對上了。
那人放下旱菸，站起身：「上來吧。貨呢？「
「貨在後頭。「沈孤鴻說，「天黑前，有人送來。「
「天黑前？「那人——何滿倉——皺起眉頭，「這都快晌午了。兄弟，我的船，天黑前必須過江——江上，天黑後，日本人的巡邏艇多。「
「我知道。「沈孤鴻說，「天黑前，貨一定到。您只管等著。「
他上了船，鑽進船艙。何滿倉沒有多問，繼續蹲在船頭，抽他的旱菸。
沈孤鴻在船艙里，坐著，等著。
晌午過了，下午過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岸上，傳來牛車的軲轆聲。沈孤鴻掀起艙簾，看了一眼——那五個同志，趕著牛車，來了。牛車上，依舊鋪著稻草。
何滿倉跳下船，幫他們把牛車上的稻草搬開——稻草下面，是空的。
「貨呢？「何滿倉問，「你們說的貨呢？「
五個同志面面相覷，看向沈孤鴻。
沈孤鴻站起來，走下船，走到牛車前。他伸出手，在牛車上空，輕輕一拂——一箱藥，憑空出現在牛車上。
何滿倉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這……「
「何老闆，「沈孤鴻說，「別問。您只管裝船。「
何滿倉看著他，又看了看那箱藥，喉嚨動了動，終究沒有問出口。他是個跑了二十年船的老江湖，知道什麼叫「不該問的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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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招呼五個同志，開始裝船。
沈孤鴻站在岸邊，一箱一箱地，把藥從山河庫里取出來，放在牛車上，再由他們搬上船。
一車皮的藥，他取了將近一個時辰。
裝完最後一箱，何滿倉跳上船，撐起竹篙：「兄弟，上船。天黑前，必須過江。「
「您先走。「沈孤鴻說，「我斷後。「
「斷後？「何滿倉看著他，「你一個人，留在這邊，日本人查起來……「
「查不到我。「沈孤鴻說，「何老闆，您記住——這批藥，是您從江北販來的'藥材'，跟誰都沒關係。有人問，您就說，是您自己的貨。「
何滿倉看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兄弟，我記住了。你……你自己，千萬小心。「
「走吧。「沈孤鴻說。
烏篷船離岸，滑進江心。五個同志站在船尾，朝他揮手。
沈孤鴻站在岸邊，看著那條船，越走越遠，直到變成江面上的一個小黑點。
他轉過身，正要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
他猛地回頭：江邊公路上，三輛軍車，正朝這邊駛來。車頭上，插著太陽旗。
日本人，追來了。
他沒有跑。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三輛軍車，在距離他不到兩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車上跳下一隊日本兵，端著槍，朝江邊包圍過來。
沈孤鴻沒有動。他站在岸邊，看著那些日本兵，一步一步地逼近。
他忽然笑了。
他迎著那些日本兵，舉起手，用半生不熟的日語喊：「太君！太君！別開槍！我是良民！「
日本兵圍上來，槍口對著他。一個軍曹走過來，用生硬的中國話問：「你的，什麼的幹活？「
「我是打魚的。「沈孤鴻點頭哈腰，「太君，我在這兒看船。剛才有條船，往江那邊跑了——就是那條，烏篷船。「
軍曹順著他的手，往江心看去——烏篷船，已經成了一個小黑點。
「八嘎！「軍曹罵了一聲，朝身後喊了幾句日語。幾個日本兵，朝岸邊跑去，像是要找船追。
沈孤鴻趁著他們亂，悄悄地，往後退了兩步。
他退到江邊的蘆葦叢邊，身子一矮，鑽進蘆葦叢，沒了影。
那隊日本兵，在江邊折騰了半個鐘頭，到底沒能追上那條烏篷船。
天黑的時候，烏篷船，靠上了江北的岸。
何滿倉跳下船，看著那滿船的藥箱，又看了看江對岸，低聲說：「沈先生，你可真是個神人。「
江北，蘆葦盪深處，有人接應——那是蘇北根據地的同志。
他們搬著藥箱，一箱一箱，送進了蘆葦盪深處。
而沈孤鴻，此刻，正走在回上海的路上。
他一邊走，一邊想：藥，過江了。接下來，是那份名單。
他走回上海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沒有回安全屋，先去了文海書社。
鄭懷遠見他進來，先是一愣，隨即壓低聲音：「藥，過江了？「
「過江了。「沈孤鴻說，「何滿倉的船，天黑前，靠了北岸。「
鄭懷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好啊……好啊！這一車皮的血清，能救多少人的命啊！孤鴻，你立了大功了！「
「鄭先生，「沈孤鴻說，「功不功的，往後再說。我還有一件事，想請組織上幫忙。「
「你說。「
「中村手裡，有一份名單。「沈孤鴻說，「是日本人在蘇北安插的密探、坐探、眼線的名單。白芷說過，中村把它鎖在辦公室的保險柜里。我想，把那份名單，弄到手。「
鄭懷遠看著他：「你打算，怎麼弄？「
「我還沒想好。「沈孤鴻說，「可我想，總會有辦法。「
鄭懷遠沉默了一會兒，說：「孤鴻，你剛從戰場上下來，先歇兩天。名單的事，急不得——中村不是好惹的，你要是貿然動他的保險柜，等於送死。「
「我知道。「沈孤鴻說，「您放心，我沉得住氣。「
他出了書社，走在清晨的街上。
太陽，正從東方升起來。
他眯著眼，看了看那輪朝陽，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藥，過江了。
人，還活著。
名單，遲早會到手。
他低聲說：「不急。一步一步來。「
然後，他走進晨光里。
他沒有直接去「滿倉貨棧「。他在江邊的一家餛飩攤坐下，要了一碗餛飩，慢慢地吃。
他一邊吃，一邊看江邊的動靜。
江邊，泊著幾條船。有一條烏篷船，船頭蹲著一個戴斗笠的人，正慢悠悠地抽著旱菸。船篷上，曬著幾條鹹魚。
沈孤鴻的目光，在那條烏篷船上，停了一瞬，又收回來。
他吃完餛飩，付了錢，起身，朝那條烏篷船走去。
「老哥，「他站在船邊，問，「船過江嗎？「
「過。「戴斗笠的人說，「不過，得看您去哪兒。「
「江那邊。「
「江那邊，大了。「那人說，「您得說個地方。「
沈孤鴻壓低聲音：「江魚肥不肥？「
那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肥。剛出水的，鱗還亮著。「
暗號，對上了。
那人放下旱菸，站起身：「上來吧。貨呢？「
「貨在後頭。「沈孤鴻說，「天黑前，有人送來。「
「天黑前？「那人——何滿倉——皺起眉頭，「這都快晌午了。兄弟，我的船，天黑前必須過江——江上，天黑後，日本人的巡邏艇多。「
「我知道。「沈孤鴻說，「天黑前，貨一定到。您只管等著。「
他上了船，鑽進船艙。何滿倉沒有多問，繼續蹲在船頭，抽他的旱菸。
沈孤鴻在船艙里，坐著，等著。
晌午過了，下午過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岸上，傳來牛車的軲轆聲。沈孤鴻掀起艙簾，看了一眼——那五個同志，趕著牛車，來了。牛車上，依舊鋪著稻草。
何滿倉跳下船，幫他們把牛車上的稻草搬開——稻草下面，是空的。
「貨呢？「何滿倉問，「你們說的貨呢？「
五個同志面面相覷，看向沈孤鴻。
沈孤鴻站起來，走下船，走到牛車前。他伸出手，在牛車上空，輕輕一拂——一箱藥，憑空出現在牛車上。
何滿倉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這……「
「何老闆，「沈孤鴻說，「別問。您只管裝船。「
何滿倉看著他，又看了看那箱藥，喉嚨動了動，終究沒有問出口。他是個跑了二十年船的老江湖，知道什麼叫「不該問的不問「。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招呼五個同志，開始裝船。
沈孤鴻站在岸邊，一箱一箱地，把藥從山河庫里取出來，放在牛車上，再由他們搬上船。
一車皮的藥，他取了將近一個時辰。
裝完最後一箱，何滿倉跳上船，撐起竹篙：「兄弟，上船。天黑前，必須過江。「
「您先走。「沈孤鴻說，「我斷後。「
「斷後？「何滿倉看著他，「你一個人，留在這邊，日本人查起來……「
「查不到我。「沈孤鴻說，「何老闆，您記住——這批藥，是您從江北販來的'藥材'，跟誰都沒關係。有人問，您就說，是您自己的貨。「
何滿倉看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兄弟，我記住了。你……你自己，千萬小心。「
「走吧。「沈孤鴻說。
烏篷船離岸，滑進江心。五個同志站在船尾，朝他揮手。
沈孤鴻站在岸邊，看著那條船，越走越遠，直到變成江面上的一個小黑點。
他轉過身，正要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
他猛地回頭：江邊公路上，三輛軍車，正朝這邊駛來。車頭上，插著太陽旗。
日本人，追來了。
他沒有跑。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三輛軍車，在距離他不到兩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車上跳下一隊日本兵，端著槍，朝江邊包圍過來。
沈孤鴻沒有動。他站在岸邊，看著那些日本兵，一步一步地逼近。
他忽然笑了。
他迎著那些日本兵，舉起手，用半生不熟的日語喊：「太君！太君！別開槍！我是良民！「
日本兵圍上來，槍口對著他。一個軍曹走過來，用生硬的中國話問：「你的，什麼的幹活？「
「我是打魚的。「沈孤鴻點頭哈腰，「太君，我在這兒看船。剛才有條船，往江那邊跑了——就是那條，烏篷船。「
軍曹順著他的手，往江心看去——烏篷船，已經成了一個小黑點。
「八嘎！「軍曹罵了一聲，朝身後喊了幾句日語。幾個日本兵，朝岸邊跑去，像是要找船追。
沈孤鴻趁著他們亂，悄悄地，往後退了兩步。
他退到江邊的蘆葦叢邊，身子一矮，鑽進蘆葦叢，沒了影。
那隊日本兵，在江邊折騰了半個鐘頭，到底沒能追上那條烏篷船。
天黑的時候，烏篷船，靠上了江北的岸。
何滿倉跳下船，看著那滿船的藥箱，又看了看江對岸，低聲說：「沈先生，你可真是個神人。「
江北，蘆葦盪深處，有人接應——那是蘇北根據地的同志。
他們搬著藥箱，一箱一箱，送進了蘆葦盪深處。
而沈孤鴻，此刻，正走在回上海的路上。
他一邊走，一邊想：藥，過江了。接下來，是那份名單。
他走回上海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沒有回安全屋，先去了文海書社。
鄭懷遠見他進來，先是一愣，隨即壓低聲音：「藥，過江了？「
「過江了。「沈孤鴻說，「何滿倉的船，天黑前，靠了北岸。「
鄭懷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好啊……好啊！這一車皮的血清，能救多少人的命啊！孤鴻，你立了大功了！「
「鄭先生，「沈孤鴻說，「功不功的，往後再說。我還有一件事，想請組織上幫忙。「
「你說。「
「中村手裡，有一份名單。「沈孤鴻說，「是日本人在蘇北安插的密探、坐探、眼線的名單。白芷說過，中村把它鎖在辦公室的保險柜里。我想，把那份名單，弄到手。「
鄭懷遠看著他：「你打算，怎麼弄？「
「我還沒想好。「沈孤鴻說，「可我想，總會有辦法。「
鄭懷遠沉默了一會兒，說：「孤鴻，你剛從戰場上下來，先歇兩天。名單的事，急不得——中村不是好惹的，你要是貿然動他的保險柜，等於送死。「
「我知道。「沈孤鴻說，「您放心，我沉得住氣。「
他出了書社，走在清晨的街上。
太陽，正從東方升起來。
他眯著眼，看了看那輪朝陽，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藥，過江了。
人，還活著。
名單，遲早會到手。
他低聲說：「不急。一步一步來。「
然後，他走進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