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鐵軌
第二天，天黑透了，沈孤鴻到了那段荒坡。
坡頂的缺口裡，已經蹲著五個人。見他來了，為首的那個壓低聲音問：「是沈先生？「
「是我。「沈孤鴻說，「鄭先生讓你們來的？「
「是。「那人說，「我們五個，都是無錫的同志。鄭先生說，讓我們聽您的。「
「好。「沈孤鴻蹲下來，在黑暗裡，把五個人一個一個看過去——都是莊稼人打扮，手上都有繭子，一看就是干慣力氣活的。他點點頭，「你們記住了：待會兒火車來了，我截車，你們搬藥。搬完，往墳地方向撤。別開槍，別回頭。「
「那您呢？「
「我斷後。「沈孤鴻說，「你們只管搬藥。「
子時將近，鐵軌上，傳來隱隱的震動。
沈孤鴻趴在坡頂，耳朵貼著地面，聽了聽——來了。他抬起頭，朝遠處看去：一道車燈，在夜色里，由遠而近。
火車開得不快——載貨的車，本來就慢。
他回頭，朝身後壓了壓手。五個人會意，縮進坡後的陰影里。
火車越來越近。車頭的大燈，掃過鐵軌兩側，掃過蘆葦盪，掃過那道涵洞。
沈孤鴻趴在坡頂，一動不動。
火車從他腳下的鐵軌上，轟隆駛過。他數著車廂：一節，兩節，三節——第三節車廂，是一節悶罐車，車門鎖著，車身上，噴著一行日文。
他盯著那節車廂，等它駛過坡頂的缺口，忽然，從坡頂躍下，落在車頂。
他趴在車頂，往車尾方向看了一眼——車尾，亮著一盞燈，燈下站著兩個日本兵，背著槍，正在打瞌睡。
他沒有驚動他們。他沿著車頂，摸到第三節車廂的前端，從懷裡摸出那包藥粉，撒在車門鎖上，又摸出兩根鐵絲，插進鎖眼，輕輕撥了兩下。
鎖，開了。
他拉開一條縫，閃身，鑽進車廂。
車廂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摸到一摞摞木箱，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篤篤「的悶響，是裝藥的箱子。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把木箱，一箱一箱，收進山河庫。
一箱，兩箱，三箱……他收得飛快。車廂里的木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撈走，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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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一半的時候，車尾忽然傳來一聲喊——是日語。
他來不及多想，閃身，鑽進剩下的木箱後面，屏住呼吸。
腳步聲，到了車門口。
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了。一個日本兵探頭進來，用手電筒照了照——光柱掃過車廂，落在一摞木箱上。
「咦？「那日本兵咕噥了一句，像是覺得車廂「空「了。
沈孤鴻沒有給他多想的時間。
他從木箱後面躍出，左手捂住那日本兵的嘴，右手一記手刀，砍在他的頸側。那日本兵悶哼一聲，軟倒。
沈孤鴻接住他，把他拖進車廂，塞進木箱縫隙里，又順手，把他腰間的槍，抽了出來。
他正要繼續收藥，車尾又傳來腳步聲——這一次，不止一個人。
他側耳聽了聽：兩個人，正朝這邊走來。
他沒有猶豫。他放下藥箱，轉身，貼著車廂壁，摸到車尾門口。
車門縫裡，透進一點光。他看見，車尾的燈下，站著兩個日本兵，正湊在一起抽菸，火光明明滅滅。
他拉開一條縫，探出半截身子，右手一揚——兩枚石子，打滅了車尾的燈。
黑暗裡，那兩個日本兵罵了一句，正要摸槍——沈孤鴻已經從車門裡躍出，落在他們中間，左右開弓，兩記重拳，打在兩人的太陽穴上。
兩人悶哼，倒地。
他俯身，把兩人拖進車廂，塞進木箱堆里。然後，他回到車廂中央，繼續收藥。
這一次，沒有人再打擾他。
他把最後一箱藥，收進山河庫，站在空蕩蕩的車廂里，喘了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怕。是興奮。
這一車皮的血清，夠蘇北的傷兵，用上半年。
他收好手，轉身，正要離開車廂——車頭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汽笛。
接著，是剎車聲。火車，在減速。
沈孤鴻的心，猛地一沉：車頭發現他了？
他來不及多想，衝出車廂，躍下車，落在鐵軌旁的路基上，就地一滾，鑽進蘆葦盪。
火車在他身後，緩緩停住。車頭上，探照燈亮起來，掃過鐵軌兩側。
他趴在蘆葦盪里，一動不動。燈掃過他頭頂的時候，他連呼吸都屏住了。
燈掃了兩遍，沒有停，繼續往前掃。
他鬆了一口氣，正要起身——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呼：「沈先生！「
是那五個同志。他們蹲在蘆葦盪深處，正朝他招手。
「藥……藥呢？「為首的那個，壓低聲音問，「車廂里，怎麼空了？「
「藥我已經弄走了。「沈孤鴻說，「你們別問，也別管。現在，撤——往墳地方向，撤。「
「可……可藥在哪兒？「
「到了鎮江，藥自然會到。「沈孤鴻說，「走！「
五個人對視一眼，沒有再多問。他們跟著沈孤鴻，在蘆葦盪里貓著腰，一路撤到了那片墳地。
墳地里，停著一輛牛車，車板上，鋪著稻草——這是鄭懷遠安排好的接應車。
沈孤鴻沒有上車。他站在墳地邊，回頭，望了一眼那段鐵軌——火車還停在那兒，探照燈還在掃。
「你們先走。「他說，「到鎮江，找'滿倉貨棧'，說'江魚肥不肥'。「
「您不走？「
「我斷後。「沈孤鴻說，「萬一日本人追上來，得有個人，把他們的路堵住。「
五個人看著他，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們趕著牛車，消失在夜色里。
沈孤鴻站在原地，等到牛車走遠了，才轉身，朝鐵軌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看看，那趟火車，到底停在了哪兒。
他走了二里地，在鐵路邊的一處土坡上，蹲了下來。
火車的探照燈，還在亮著。車頭下，站著幾個日本兵，正圍著車頭，嘀嘀咕咕。沈孤鴻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他看見，有兩個日本兵，爬上了車廂頂，正一節一節地，往車尾方向走。
他們在查車。
他蹲在土坡上，看著那兩個人，查完一節車廂，又爬向下一節。
他們遲早會查到第三節車廂——那節空了的車廂，還有那三個被塞進木箱堆里的日本兵。
沈孤鴻沒有等他們查完。
他從懷裡，摸出那包藥粉——剩下的一半——撒在土坡的草叢裡。然後，他摸出火柴，劃著名，扔在藥粉上。
「轟「的一聲，草叢燒起來。火苗竄起一人多高，在夜風裡，燒得噼啪作響。
鐵路邊突然起火，日本人慌了。他們顧不上查車，紛紛跳下車，朝火場跑來。
沈孤鴻趁著這一陣亂，轉身，鑽進夜色里，朝鎮江方向，走去。
身後，那堆火，越燒越旺。
他走出一里地，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他笑了笑，低聲說：「燒吧。燒得越旺，日本人越以為，是有人走火，燒了蘆葦盪。「
然後，他轉身，繼續走。
他要趕在天亮前，到鎮江。
坡頂的缺口裡，已經蹲著五個人。見他來了，為首的那個壓低聲音問：「是沈先生？「
「是我。「沈孤鴻說，「鄭先生讓你們來的？「
「是。「那人說，「我們五個，都是無錫的同志。鄭先生說，讓我們聽您的。「
「好。「沈孤鴻蹲下來，在黑暗裡，把五個人一個一個看過去——都是莊稼人打扮，手上都有繭子，一看就是干慣力氣活的。他點點頭，「你們記住了：待會兒火車來了，我截車，你們搬藥。搬完，往墳地方向撤。別開槍，別回頭。「
「那您呢？「
「我斷後。「沈孤鴻說，「你們只管搬藥。「
子時將近，鐵軌上，傳來隱隱的震動。
沈孤鴻趴在坡頂，耳朵貼著地面，聽了聽——來了。他抬起頭，朝遠處看去：一道車燈，在夜色里，由遠而近。
火車開得不快——載貨的車，本來就慢。
他回頭，朝身後壓了壓手。五個人會意，縮進坡後的陰影里。
火車越來越近。車頭的大燈，掃過鐵軌兩側，掃過蘆葦盪，掃過那道涵洞。
沈孤鴻趴在坡頂，一動不動。
火車從他腳下的鐵軌上，轟隆駛過。他數著車廂：一節，兩節，三節——第三節車廂，是一節悶罐車，車門鎖著，車身上，噴著一行日文。
他盯著那節車廂，等它駛過坡頂的缺口，忽然，從坡頂躍下，落在車頂。
他趴在車頂，往車尾方向看了一眼——車尾，亮著一盞燈，燈下站著兩個日本兵，背著槍，正在打瞌睡。
他沒有驚動他們。他沿著車頂，摸到第三節車廂的前端，從懷裡摸出那包藥粉，撒在車門鎖上，又摸出兩根鐵絲，插進鎖眼，輕輕撥了兩下。
鎖，開了。
他拉開一條縫，閃身，鑽進車廂。
車廂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摸到一摞摞木箱，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篤篤「的悶響，是裝藥的箱子。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把木箱，一箱一箱，收進山河庫。
一箱，兩箱，三箱……他收得飛快。車廂里的木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撈走，越來越少。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收到一半的時候，車尾忽然傳來一聲喊——是日語。
他來不及多想，閃身，鑽進剩下的木箱後面，屏住呼吸。
腳步聲，到了車門口。
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了。一個日本兵探頭進來，用手電筒照了照——光柱掃過車廂，落在一摞木箱上。
「咦？「那日本兵咕噥了一句，像是覺得車廂「空「了。
沈孤鴻沒有給他多想的時間。
他從木箱後面躍出，左手捂住那日本兵的嘴，右手一記手刀，砍在他的頸側。那日本兵悶哼一聲，軟倒。
沈孤鴻接住他，把他拖進車廂，塞進木箱縫隙里，又順手，把他腰間的槍，抽了出來。
他正要繼續收藥，車尾又傳來腳步聲——這一次，不止一個人。
他側耳聽了聽：兩個人，正朝這邊走來。
他沒有猶豫。他放下藥箱，轉身，貼著車廂壁，摸到車尾門口。
車門縫裡，透進一點光。他看見，車尾的燈下，站著兩個日本兵，正湊在一起抽菸，火光明明滅滅。
他拉開一條縫，探出半截身子，右手一揚——兩枚石子，打滅了車尾的燈。
黑暗裡，那兩個日本兵罵了一句，正要摸槍——沈孤鴻已經從車門裡躍出，落在他們中間，左右開弓，兩記重拳，打在兩人的太陽穴上。
兩人悶哼，倒地。
他俯身，把兩人拖進車廂，塞進木箱堆里。然後，他回到車廂中央，繼續收藥。
這一次，沒有人再打擾他。
他把最後一箱藥，收進山河庫，站在空蕩蕩的車廂里，喘了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怕。是興奮。
這一車皮的血清，夠蘇北的傷兵，用上半年。
他收好手，轉身，正要離開車廂——車頭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汽笛。
接著，是剎車聲。火車，在減速。
沈孤鴻的心，猛地一沉：車頭發現他了？
他來不及多想，衝出車廂，躍下車，落在鐵軌旁的路基上，就地一滾，鑽進蘆葦盪。
火車在他身後，緩緩停住。車頭上，探照燈亮起來，掃過鐵軌兩側。
他趴在蘆葦盪里，一動不動。燈掃過他頭頂的時候，他連呼吸都屏住了。
燈掃了兩遍，沒有停，繼續往前掃。
他鬆了一口氣，正要起身——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呼：「沈先生！「
是那五個同志。他們蹲在蘆葦盪深處，正朝他招手。
「藥……藥呢？「為首的那個，壓低聲音問，「車廂里，怎麼空了？「
「藥我已經弄走了。「沈孤鴻說，「你們別問，也別管。現在，撤——往墳地方向，撤。「
「可……可藥在哪兒？「
「到了鎮江，藥自然會到。「沈孤鴻說，「走！「
五個人對視一眼，沒有再多問。他們跟著沈孤鴻，在蘆葦盪里貓著腰，一路撤到了那片墳地。
墳地里，停著一輛牛車，車板上，鋪著稻草——這是鄭懷遠安排好的接應車。
沈孤鴻沒有上車。他站在墳地邊，回頭，望了一眼那段鐵軌——火車還停在那兒，探照燈還在掃。
「你們先走。「他說，「到鎮江，找'滿倉貨棧'，說'江魚肥不肥'。「
「您不走？「
「我斷後。「沈孤鴻說，「萬一日本人追上來，得有個人，把他們的路堵住。「
五個人看著他，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們趕著牛車，消失在夜色里。
沈孤鴻站在原地，等到牛車走遠了，才轉身，朝鐵軌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看看，那趟火車，到底停在了哪兒。
他走了二里地，在鐵路邊的一處土坡上，蹲了下來。
火車的探照燈，還在亮著。車頭下，站著幾個日本兵，正圍著車頭，嘀嘀咕咕。沈孤鴻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他看見，有兩個日本兵，爬上了車廂頂，正一節一節地，往車尾方向走。
他們在查車。
他蹲在土坡上，看著那兩個人，查完一節車廂，又爬向下一節。
他們遲早會查到第三節車廂——那節空了的車廂，還有那三個被塞進木箱堆里的日本兵。
沈孤鴻沒有等他們查完。
他從懷裡，摸出那包藥粉——剩下的一半——撒在土坡的草叢裡。然後，他摸出火柴，劃著名，扔在藥粉上。
「轟「的一聲，草叢燒起來。火苗竄起一人多高，在夜風裡，燒得噼啪作響。
鐵路邊突然起火，日本人慌了。他們顧不上查車，紛紛跳下車，朝火場跑來。
沈孤鴻趁著這一陣亂，轉身，鑽進夜色里，朝鎮江方向，走去。
身後，那堆火，越燒越旺。
他走出一里地，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他笑了笑，低聲說：「燒吧。燒得越旺，日本人越以為，是有人走火，燒了蘆葦盪。「
然後，他轉身，繼續走。
他要趕在天亮前，到鎮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