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暗流
白芷走後的第三天，韓世昌來找他了。
「孤鴻，「韓世昌關上門，壓低聲音，「重慶來電了。「
「重慶？「
「戴老闆親自批的。「韓世昌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激動，「假幣案，重慶那邊驗了模板，確認是日本軍部的手筆。老闆很高興，說這是滬上近半年來，最大的一件功勞。「
「老闆高興就好。「沈孤鴻說，「功勞是韓先生的，跟我沒關係。「
「我知道。「韓世昌說，「可老闆還有一句話——他說，辦這件案子的人，不管是誰，只要肯回來，軍統，必有重用。「
沈孤鴻心裡一動，臉上卻平靜：「韓先生，我現在，回不去。「
「為什麼？「
「中村還沒死心。「沈孤鴻說，「假幣案，他丟了臉。他正在滿上海找我。我要是這時候回去，等於把'我還活著'，寫在他臉上。「
韓世昌想了想，說：「那你要躲到什麼時候？「
「躲到中村以為我死了為止。「沈孤鴻說，「韓先生，中村這個人，疑心重，可也怕麻煩。他查假幣案，查了一個月，查不到人，就會想：那個人，會不會已經離開上海了？他這麼一想，就會放鬆。「
「那……「
「他放鬆的時候，就是我回來的時候。「沈孤鴻說。
韓世昌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孤鴻，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沉得住氣。老闆那邊，我可怎麼交代？「
「您就跟老闆說——「沈孤鴻說，「那個人，還在滬上辦事。等辦完了事，自會回去。「
「辦什麼事？「
沈孤鴻沉默了一下，說：「韓先生，我有一件事，要跟您說。「
「你說。「
「蘇州憲兵隊，月底要往北運一批藥。「沈孤鴻說，「是血清——治傷寒、治瘧疾的藥。日本人要把它運到蘇北，給他們的人用。「
「藥？「韓世昌皺眉，「藥怎麼了？「
「這批藥，我要截。「沈孤鴻說，「蘇北那邊，比日本人更需要這批藥。「
韓世昌看著他，眼神變了：「孤鴻，你老實跟我說——蘇北那邊，跟你到底是什麼關係？你為什麼，總是對蘇北這麼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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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鴻迎著韓世昌的目光，平靜地說：「韓先生，蘇北的百姓，也是中國人。日本人要把藥運給他們的軍隊，讓他們的軍隊殺了人之後，有藥救命——我作為中國人，不能看著這件事成。「
「給該給的人。「沈孤鴻說。
韓世昌看了他很久，沒有追問。
他只是說：「你打算，怎麼截？「
「月底，那批藥，走鐵路北上。「沈孤鴻說，「從蘇州上車，過無錫，到鎮江，然後轉水路。鐵路這一段，是最好截的——只要在無錫到鎮江之間，動手。「
「那一段，全是鬼子的地盤。「韓世昌說，「你一個人，怎麼截？「
「我不是一個人。「沈孤鴻說，「我有一支隊伍。「
「隊伍？「
「是。「沈孤鴻說，「韓先生，我不瞞您——我在蘇北，有一些朋友。他們不是軍統的人，可他們，也是打鬼子的人。「
韓世昌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他最後說：「孤鴻，你的事，我不深究。可我要提醒你一句——你走的這條路，一條腿在軍統，一條腿在別處。這兩條腿，要是不能一邊齊，早晚，會把自己摔死。「
沈孤鴻說：「我知道。「
「知道就好。「韓世昌站起來，「那批藥的事，你自己安排。軍統這邊，我不插手——可你記住，你要是出了事，我能救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
「多謝韓先生。「
韓世昌走了。
沈孤鴻坐在屋裡，把他剛才說的話，又想了一遍。
他剛才對韓世昌說的，一半真，一半假。真的：他要截那批藥；假的：他在蘇北的「朋友「，不只是「朋友「——那是鄭懷遠，是組織，是他要投奔的「東方紅「。
他望著窗外，心裡盤算著：月底，那批藥，從蘇州出發。他有十天的時間，安排。
十天後，就是一場硬仗。
他站起來，把該收拾的東西收拾好，然後，出了門。
他要去見鄭懷遠。
他要告訴鄭懷遠：蘇州那批血清，月底北上。組織上，可以派人，在鎮江一線接應。
而他，會親手，把那些藥，從日本人手裡，搶出來。
他走在街上，腳步很快。
身後，上海的夜，深得像一口井。
他走進一條巷子，拐了兩個彎，確認沒人跟著，才推開一扇木門，進了文海書社的後院。
鄭懷遠在燈下等他。
「來了？「鄭懷遠說，「白芷，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沈孤鴻說，「鄭先生，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
「你說。「
「蘇州憲兵隊，月底往北運一批血清。「沈孤鴻說，「治傷寒、治瘧疾的藥。日本人要運到蘇北，給他們的人用。我想，把它截下來。「
鄭懷遠的手，微微一顫：「這批藥，有多少？「
「我打聽過了。「沈孤鴻說，「滿滿一車皮。至少夠一個師用半年的。「
鄭懷遠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坐下來：「這批藥，要是能截下來……蘇北的根據地，有多少傷兵，等著救命啊。「
「所以，「沈孤鴻說，「我想請組織上，在鎮江一線，派人接應。藥一到手，就過江，送進根據地。「
「鎮江……「鄭懷遠想了想，「鎮江那邊，有一條水路，可以過江。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月底。「沈孤鴻說，「具體日子，我盯到車皮出了蘇州，再定。「
「好。「鄭懷遠說，「我這就向組織上匯報。你只管動手——接應的事，組織上來辦。「
「還有一件事。「沈孤鴻說。
「你說。「
「這批藥，我也想要一份名單。「沈孤鴻說，「日本人在蘇北的情報網。我聽白芷說過，中村手裡，有一份名單——是日本人在蘇北安插的密探、坐探、眼線的名單。我想，把那份名單弄到手。「
鄭懷遠看著他：「你一個人，在梅機關里，弄一份名單？「
「我自有辦法。「沈孤鴻說，「中村的辦公室里，有一隻保險柜。白芷走之前，跟我說過那隻柜子——她說，中村重要的東西，都鎖在那隻柜子里。「
「你打算，去撬中村的保險柜？「
「不是現在。「沈孤鴻說，「現在去，是送死。等藥的事辦完了，風聲鬆了，我再想別的辦法。「
鄭懷遠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說：「孤鴻，你記著——你是我見過的，最不怕死的人。可你也得記著，你是組織的火種。火種，不能滅。「
「我記著。「沈孤鴻說。
他出了書社，走在夜風裡，心裡，把接下來十天的路，又過了一遍。
月底，蘇州，血清，截藥。
他仰起頭，看了看天。
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在雲縫裡，明明滅滅。
他低聲說：「再等十天。十天之後，就是一場大仗。「
然後，他邁步，走進夜色里。
「孤鴻，「韓世昌關上門，壓低聲音，「重慶來電了。「
「重慶？「
「戴老闆親自批的。「韓世昌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激動，「假幣案，重慶那邊驗了模板，確認是日本軍部的手筆。老闆很高興，說這是滬上近半年來，最大的一件功勞。「
「老闆高興就好。「沈孤鴻說，「功勞是韓先生的，跟我沒關係。「
「我知道。「韓世昌說，「可老闆還有一句話——他說，辦這件案子的人，不管是誰，只要肯回來，軍統，必有重用。「
沈孤鴻心裡一動，臉上卻平靜：「韓先生，我現在，回不去。「
「為什麼？「
「中村還沒死心。「沈孤鴻說，「假幣案，他丟了臉。他正在滿上海找我。我要是這時候回去，等於把'我還活著'，寫在他臉上。「
韓世昌想了想，說：「那你要躲到什麼時候？「
「躲到中村以為我死了為止。「沈孤鴻說，「韓先生，中村這個人，疑心重，可也怕麻煩。他查假幣案，查了一個月，查不到人，就會想：那個人，會不會已經離開上海了？他這麼一想，就會放鬆。「
「那……「
「他放鬆的時候，就是我回來的時候。「沈孤鴻說。
韓世昌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孤鴻，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沉得住氣。老闆那邊，我可怎麼交代？「
「您就跟老闆說——「沈孤鴻說，「那個人，還在滬上辦事。等辦完了事，自會回去。「
「辦什麼事？「
沈孤鴻沉默了一下，說：「韓先生，我有一件事，要跟您說。「
「你說。「
「蘇州憲兵隊，月底要往北運一批藥。「沈孤鴻說，「是血清——治傷寒、治瘧疾的藥。日本人要把它運到蘇北，給他們的人用。「
「藥？「韓世昌皺眉，「藥怎麼了？「
「這批藥，我要截。「沈孤鴻說，「蘇北那邊，比日本人更需要這批藥。「
韓世昌看著他，眼神變了：「孤鴻，你老實跟我說——蘇北那邊，跟你到底是什麼關係？你為什麼，總是對蘇北這麼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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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鴻迎著韓世昌的目光，平靜地說：「韓先生，蘇北的百姓，也是中國人。日本人要把藥運給他們的軍隊，讓他們的軍隊殺了人之後，有藥救命——我作為中國人，不能看著這件事成。「
「給該給的人。「沈孤鴻說。
韓世昌看了他很久，沒有追問。
他只是說：「你打算，怎麼截？「
「月底，那批藥，走鐵路北上。「沈孤鴻說，「從蘇州上車，過無錫，到鎮江，然後轉水路。鐵路這一段，是最好截的——只要在無錫到鎮江之間，動手。「
「那一段，全是鬼子的地盤。「韓世昌說，「你一個人，怎麼截？「
「我不是一個人。「沈孤鴻說，「我有一支隊伍。「
「隊伍？「
「是。「沈孤鴻說，「韓先生，我不瞞您——我在蘇北，有一些朋友。他們不是軍統的人，可他們，也是打鬼子的人。「
韓世昌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他最後說：「孤鴻，你的事，我不深究。可我要提醒你一句——你走的這條路，一條腿在軍統，一條腿在別處。這兩條腿，要是不能一邊齊，早晚，會把自己摔死。「
沈孤鴻說：「我知道。「
「知道就好。「韓世昌站起來，「那批藥的事，你自己安排。軍統這邊，我不插手——可你記住，你要是出了事，我能救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
「多謝韓先生。「
韓世昌走了。
沈孤鴻坐在屋裡，把他剛才說的話，又想了一遍。
他剛才對韓世昌說的，一半真，一半假。真的：他要截那批藥；假的：他在蘇北的「朋友「，不只是「朋友「——那是鄭懷遠，是組織，是他要投奔的「東方紅「。
他望著窗外，心裡盤算著：月底，那批藥，從蘇州出發。他有十天的時間，安排。
十天後，就是一場硬仗。
他站起來，把該收拾的東西收拾好，然後，出了門。
他要去見鄭懷遠。
他要告訴鄭懷遠：蘇州那批血清，月底北上。組織上，可以派人，在鎮江一線接應。
而他，會親手，把那些藥，從日本人手裡，搶出來。
他走在街上，腳步很快。
身後，上海的夜，深得像一口井。
他走進一條巷子，拐了兩個彎，確認沒人跟著，才推開一扇木門，進了文海書社的後院。
鄭懷遠在燈下等他。
「來了？「鄭懷遠說，「白芷，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沈孤鴻說，「鄭先生，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
「你說。「
「蘇州憲兵隊，月底往北運一批血清。「沈孤鴻說，「治傷寒、治瘧疾的藥。日本人要運到蘇北，給他們的人用。我想，把它截下來。「
鄭懷遠的手，微微一顫：「這批藥，有多少？「
「我打聽過了。「沈孤鴻說，「滿滿一車皮。至少夠一個師用半年的。「
鄭懷遠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坐下來：「這批藥，要是能截下來……蘇北的根據地，有多少傷兵，等著救命啊。「
「所以，「沈孤鴻說，「我想請組織上，在鎮江一線，派人接應。藥一到手，就過江，送進根據地。「
「鎮江……「鄭懷遠想了想，「鎮江那邊，有一條水路，可以過江。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月底。「沈孤鴻說，「具體日子，我盯到車皮出了蘇州，再定。「
「好。「鄭懷遠說，「我這就向組織上匯報。你只管動手——接應的事，組織上來辦。「
「還有一件事。「沈孤鴻說。
「你說。「
「這批藥，我也想要一份名單。「沈孤鴻說，「日本人在蘇北的情報網。我聽白芷說過，中村手裡，有一份名單——是日本人在蘇北安插的密探、坐探、眼線的名單。我想，把那份名單弄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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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去撬中村的保險柜？「
「不是現在。「沈孤鴻說，「現在去，是送死。等藥的事辦完了，風聲鬆了，我再想別的辦法。「
鄭懷遠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說：「孤鴻，你記著——你是我見過的，最不怕死的人。可你也得記著，你是組織的火種。火種，不能滅。「
「我記著。「沈孤鴻說。
他出了書社，走在夜風裡，心裡，把接下來十天的路，又過了一遍。
月底，蘇州，血清，截藥。
他仰起頭，看了看天。
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在雲縫裡，明明滅滅。
他低聲說：「再等十天。十天之後，就是一場大仗。「
然後，他邁步，走進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