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火種
「三洋株式會社「失火的事，第二天，轟動了整個虹口。
日本人說是「意外走火「，可沈孤鴻知道，陸廣平一定不這麼想。
他猜得沒錯。
失火第二天，陸廣平就被叫進了中村的辦公室。他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腳步發虛。
白芷把這件事，告訴了沈孤鴻。
「中村問他，火是怎麼起的。「白芷說，「他說，是機器過熱，走了火。「
「中村信了？「
「不知道。「白芷說，「我只聽見中村說了句：'機器會走火，模板呢？模板總不能也走火吧？'「
沈孤鴻心裡一動：「模板的事，中村知道了嗎？「
「知道了。「白芷說，「他們一查，模板、油墨、印好的紙，全沒了。三樓、四樓，除了那兩台燒毀的機器，什麼都沒剩下。「
「中村什麼反應？「
「中村……「白芷壓低聲音，「中村沒有發火。他越是這樣，我越害怕。他只是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後，把陸廣平叫了進去，關上門，談了整整一個鐘頭。「
「談了什麼？「
「不知道。「白芷說，「我進不去。可陸廣平出來的時候，我看見他的西裝口袋，鼓鼓的——像是塞了一沓錢。「
「塞錢……「沈孤鴻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想了想，說：「白芷，你幫我辦一件事。「
「你說。「
「你回去之後，想辦法看看陸廣平最近在做什麼。「沈孤鴻說，「他要是開始查什麼人、查什麼地方，你把消息告訴我。「
「你是說——中村讓他查這件事？「
「對。「沈孤鴻說，「假幣機關被毀，中村不可能善罷甘休。他讓陸廣平查，陸廣平就一定會查到些什麼——只是不知道，他會查到誰頭上。「
白芷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可他要查，總會查到你頭上。你在虹口露過臉……「
「我露過臉，可他查不到我。「沈孤鴻說，「他查到的，只能是一個'黃包車夫'，一個'胖女人'——都不是真的。他查來查去，只能查到一個鬼。「
白芷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做起事來，真是滴水不漏。「
「不是我滴水不漏。「沈孤鴻說，「是咱們這一行，漏一滴水，就是一條命。「
白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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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鴻回到安全屋，坐在黑暗裡，把這件事，又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他毀了假幣機關，收了模板和油墨——可這只是第一步。假幣計劃，是日本軍部的計劃；毀了一個「三洋株式會社「，他們還會建第二個。他要做的，是讓日本人的假幣計劃，徹底做不下去。
怎麼做？
他想了很久，想到一個辦法：把那些模板，送到重慶去。
把假幣模板送到重慶，讓國民政府的金融專家，認一認這些模板的真偽，再把這事公之於眾——日本人印假法幣的罪行，就再也藏不住了。到時候，國際輿論一壓，日本人就是想重建假幣機關，也得掂量掂量。
可這有個難處：他怎麼把模板，安全地送到重慶？
走軍統的線？
他想到韓世昌。
第二天，他去找了韓世昌。
他沒有用「陳望舒「的身份——他用的是自己本來的身份：沈孤鴻，軍統上海區特工。
「韓先生，「他說，「我要見您一面。「
韓世昌看了他半天，才認出他來：「孤鴻？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說來話長。「沈孤鴻說，「韓先生，我有一件大功勞，想送給您。「
「大功勞？「
「日本人在虹口，開了一家印假法幣的株式會社。「沈孤鴻說，「三天前，我把它燒了。「
韓世昌倒吸一口涼氣：「燒了？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沈孤鴻說，「印鈔機燒了，假幣、油墨，我也弄走了。現在，還有一樣東西，在我手裡——「他壓低聲音，「印鈔模板。幾十塊，全是真貨。「
韓世昌的呼吸，急促起來：「模板在哪兒？「
「在我手裡。「沈孤鴻說，「我可以把模板交給您，由您上報重慶。重慶那邊，拿這些模板一驗，就是日本人造假幣的鐵證。「
「這……「韓世昌搓著手，「這是天大的功勞啊！孤鴻，你……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功勞是韓先生的。「沈孤鴻說，「我只求韓先生一件事——這些模板，是您從日本人的'三洋株式會社'里，冒著槍林彈雨，搶出來的。跟我，沒關係。「
韓世昌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你想藏起來？「
「我現在，是個'死人'。「沈孤鴻說，「陳望舒死了。我要是再冒頭，中村就該知道我活著了。「
韓世昌想了想，慢慢點頭：「行。這功勞，我接。可孤鴻，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風頭過了，你得回來。上海區，缺你這樣的人才。「
「等風頭過了吧。「沈孤鴻說。
他把模板，從山河庫里取出來，裝在一隻木箱裡，交給了韓世昌。
韓世昌接過木箱，掂了掂，又看了他一眼：「孤鴻，你老實告訴我——你這一趟，除了模板，還弄到了什麼？「
「弄到了一條命。「沈孤鴻說，「我的命，還有白芷她爹的命。「
韓世昌愣了一下，沒再問。
他抱緊木箱，走了。
沈孤鴻站在街角，看著韓世昌的背影消失，才轉身，往回走。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他聽見，身後有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
走過一個路口，他猛地拐進一條巷子，閃身，貼在牆後。
腳步聲，跟著他拐了進來。
一個穿藍布衫的人，出現在巷口，正探頭探腦地往巷子裡看。
沈孤鴻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他一步搶出，左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右手一翻，一支匕首抵在那人的咽喉上。
「誰派你來的？「
那人嚇得渾身發抖：「別……別殺我！是……是陸先生派我來的！「
「陸先生？「
「陸廣平陸先生！「那人說，「他說，這兩天虹口不太平，讓我看著……看著三洋株式會社附近的人。他說，看見可疑的人，就記下來，報給他。「
沈孤鴻心裡一沉。
陸廣平，已經開始查了。
他沒有殺那個人——他放開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你回去，跟陸先生說，你這兩天，什麼都沒看見。「
「可……可陸先生問起來……「
「你就說，「沈孤鴻壓低聲音，「你看見一個胖女人，從三洋株式會社的後院出來，上了一輛黃包車，往南走了。「
那人哆哆嗦嗦地點頭。
沈孤鴻鬆開他，轉身，消失在巷子深處。
他一邊走，一邊想：陸廣平在查，說明中村把這件事，交給了陸廣平。陸廣平查得越深，就越有可能查到白芷頭上——因為白芷，是唯一一個，跟「三洋株式會社「和梅機關都有關係的人。
他得做點什麼，把陸廣平的注意力，引開。
他想了很久，想到了一個辦法。
三天後，陸廣平的辦公桌上，出現了一封匿名信。
信上寫著：「貴機關假幣案，系內鬼所為。此人姓陸，名廣平。曾於失火前夜，收受'三洋株式會社'重金，通敵賣主。其人現藏金條於南市'老順記'當鋪，箱號丙七。「
陸廣平看完那封信，臉色慘白。
他衝進「老順記「當鋪，打開丙七號箱——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二十根金條。
金條上，還烙著「三洋「的字樣。
他癱坐在當鋪里，知道，自己完了。
他完了——沈孤鴻想。
那二十根金條，是他從「三洋「的帳房裡順手收的——本來是想留著當活動經費的。沒想到，派上了這個用場。
中村看到那封信，看到那些金條，會怎麼想？
他會想：陸廣平，收了「三洋「的錢，賣了「三洋「的命。
火，是陸廣平放的；模板，是陸廣平賣的。
日本人最恨的，就是叛徒。
陸廣平，要倒大霉了。
沈孤鴻站在南市的一條巷子裡，望著「老順記「當鋪的方向，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輕聲說：「陸廣平，別怪我心狠。你要是老老實實當你的文書，我不會動你。可你偏要查——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轉身，走了。
身後，當鋪門口，陸廣平被兩個便衣架著，塞進了一輛黑色轎車。
日本人說是「意外走火「，可沈孤鴻知道，陸廣平一定不這麼想。
他猜得沒錯。
失火第二天，陸廣平就被叫進了中村的辦公室。他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腳步發虛。
白芷把這件事，告訴了沈孤鴻。
「中村問他，火是怎麼起的。「白芷說，「他說，是機器過熱，走了火。「
「中村信了？「
「不知道。「白芷說，「我只聽見中村說了句：'機器會走火，模板呢？模板總不能也走火吧？'「
沈孤鴻心裡一動：「模板的事，中村知道了嗎？「
「知道了。「白芷說，「他們一查，模板、油墨、印好的紙，全沒了。三樓、四樓，除了那兩台燒毀的機器，什麼都沒剩下。「
「中村什麼反應？「
「中村……「白芷壓低聲音，「中村沒有發火。他越是這樣，我越害怕。他只是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後，把陸廣平叫了進去，關上門，談了整整一個鐘頭。「
「談了什麼？「
「不知道。「白芷說，「我進不去。可陸廣平出來的時候，我看見他的西裝口袋，鼓鼓的——像是塞了一沓錢。「
「塞錢……「沈孤鴻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想了想，說：「白芷，你幫我辦一件事。「
「你說。「
「你回去之後，想辦法看看陸廣平最近在做什麼。「沈孤鴻說，「他要是開始查什麼人、查什麼地方，你把消息告訴我。「
「你是說——中村讓他查這件事？「
「對。「沈孤鴻說，「假幣機關被毀，中村不可能善罷甘休。他讓陸廣平查，陸廣平就一定會查到些什麼——只是不知道，他會查到誰頭上。「
白芷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可他要查，總會查到你頭上。你在虹口露過臉……「
「我露過臉，可他查不到我。「沈孤鴻說，「他查到的，只能是一個'黃包車夫'，一個'胖女人'——都不是真的。他查來查去，只能查到一個鬼。「
白芷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做起事來，真是滴水不漏。「
「不是我滴水不漏。「沈孤鴻說，「是咱們這一行，漏一滴水，就是一條命。「
白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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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鴻回到安全屋，坐在黑暗裡，把這件事，又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他毀了假幣機關，收了模板和油墨——可這只是第一步。假幣計劃，是日本軍部的計劃；毀了一個「三洋株式會社「，他們還會建第二個。他要做的，是讓日本人的假幣計劃，徹底做不下去。
怎麼做？
他想了很久，想到一個辦法：把那些模板，送到重慶去。
把假幣模板送到重慶，讓國民政府的金融專家，認一認這些模板的真偽，再把這事公之於眾——日本人印假法幣的罪行，就再也藏不住了。到時候，國際輿論一壓，日本人就是想重建假幣機關，也得掂量掂量。
可這有個難處：他怎麼把模板，安全地送到重慶？
走軍統的線？
他想到韓世昌。
第二天，他去找了韓世昌。
他沒有用「陳望舒「的身份——他用的是自己本來的身份：沈孤鴻，軍統上海區特工。
「韓先生，「他說，「我要見您一面。「
韓世昌看了他半天，才認出他來：「孤鴻？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說來話長。「沈孤鴻說，「韓先生，我有一件大功勞，想送給您。「
「大功勞？「
「日本人在虹口，開了一家印假法幣的株式會社。「沈孤鴻說，「三天前，我把它燒了。「
韓世昌倒吸一口涼氣：「燒了？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沈孤鴻說，「印鈔機燒了，假幣、油墨，我也弄走了。現在，還有一樣東西，在我手裡——「他壓低聲音，「印鈔模板。幾十塊，全是真貨。「
韓世昌的呼吸，急促起來：「模板在哪兒？「
「在我手裡。「沈孤鴻說，「我可以把模板交給您，由您上報重慶。重慶那邊，拿這些模板一驗，就是日本人造假幣的鐵證。「
「這……「韓世昌搓著手，「這是天大的功勞啊！孤鴻，你……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功勞是韓先生的。「沈孤鴻說，「我只求韓先生一件事——這些模板，是您從日本人的'三洋株式會社'里，冒著槍林彈雨，搶出來的。跟我，沒關係。「
韓世昌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你想藏起來？「
「我現在，是個'死人'。「沈孤鴻說，「陳望舒死了。我要是再冒頭，中村就該知道我活著了。「
韓世昌想了想，慢慢點頭：「行。這功勞，我接。可孤鴻，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風頭過了，你得回來。上海區，缺你這樣的人才。「
「等風頭過了吧。「沈孤鴻說。
他把模板，從山河庫里取出來，裝在一隻木箱裡，交給了韓世昌。
韓世昌接過木箱，掂了掂，又看了他一眼：「孤鴻，你老實告訴我——你這一趟，除了模板，還弄到了什麼？「
「弄到了一條命。「沈孤鴻說，「我的命，還有白芷她爹的命。「
韓世昌愣了一下，沒再問。
他抱緊木箱，走了。
沈孤鴻站在街角，看著韓世昌的背影消失，才轉身，往回走。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他聽見，身後有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
走過一個路口，他猛地拐進一條巷子，閃身，貼在牆後。
腳步聲，跟著他拐了進來。
一個穿藍布衫的人，出現在巷口，正探頭探腦地往巷子裡看。
沈孤鴻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他一步搶出，左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右手一翻，一支匕首抵在那人的咽喉上。
「誰派你來的？「
那人嚇得渾身發抖：「別……別殺我！是……是陸先生派我來的！「
「陸先生？「
「陸廣平陸先生！「那人說，「他說，這兩天虹口不太平，讓我看著……看著三洋株式會社附近的人。他說，看見可疑的人，就記下來，報給他。「
沈孤鴻心裡一沉。
陸廣平，已經開始查了。
他沒有殺那個人——他放開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你回去，跟陸先生說，你這兩天，什麼都沒看見。「
「可……可陸先生問起來……「
「你就說，「沈孤鴻壓低聲音，「你看見一個胖女人，從三洋株式會社的後院出來，上了一輛黃包車，往南走了。「
那人哆哆嗦嗦地點頭。
沈孤鴻鬆開他，轉身，消失在巷子深處。
他一邊走，一邊想：陸廣平在查，說明中村把這件事，交給了陸廣平。陸廣平查得越深，就越有可能查到白芷頭上——因為白芷，是唯一一個，跟「三洋株式會社「和梅機關都有關係的人。
他得做點什麼，把陸廣平的注意力，引開。
他想了很久，想到了一個辦法。
三天後，陸廣平的辦公桌上，出現了一封匿名信。
信上寫著：「貴機關假幣案，系內鬼所為。此人姓陸，名廣平。曾於失火前夜，收受'三洋株式會社'重金，通敵賣主。其人現藏金條於南市'老順記'當鋪，箱號丙七。「
陸廣平看完那封信，臉色慘白。
他衝進「老順記「當鋪，打開丙七號箱——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二十根金條。
金條上，還烙著「三洋「的字樣。
他癱坐在當鋪里，知道，自己完了。
他完了——沈孤鴻想。
那二十根金條，是他從「三洋「的帳房裡順手收的——本來是想留著當活動經費的。沒想到，派上了這個用場。
中村看到那封信，看到那些金條，會怎麼想？
他會想：陸廣平，收了「三洋「的錢，賣了「三洋「的命。
火，是陸廣平放的；模板，是陸廣平賣的。
日本人最恨的，就是叛徒。
陸廣平，要倒大霉了。
沈孤鴻站在南市的一條巷子裡，望著「老順記「當鋪的方向，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輕聲說：「陸廣平，別怪我心狠。你要是老老實實當你的文書，我不會動你。可你偏要查——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轉身，走了。
身後，當鋪門口，陸廣平被兩個便衣架著，塞進了一輛黑色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