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蘇州
沈孤鴻進城的時候，城門已經關了。他沒有走城門——他跟著莫老三給的路線，從城牆東北角的一處豁口，翻牆進了城。
蘇州城的夜，比上海安靜。
豁口下面，是一條窄巷。他貼著牆根，走了兩條街，摸到了憲兵隊臨時看守所的后街。
看守所不大，是一棟兩進的院子，前院是辦公的地方，後院是牢房。圍牆不高，牆頭上拉著鐵絲網，可年久失修，有一段已經鬆了。
沈孤鴻蹲在巷子陰影里，借著月光，把看守所的布局，又看了一遍。
前院門口，站著兩個衛兵。後院角落，有一間亮著燈的小屋——那是看守的值班室。值班室旁邊，就是牢房。
莫老三給的換班表上說：前院的衛兵，每兩個鐘頭換一次；後院的看守，入夜後只有一個，到天亮換人。
一個看守。
沈孤鴻又等了半個鐘頭，等到前院衛兵換班、新衛兵剛站定、注意力還沒集中的當口，他動了。
他翻過圍牆，無聲地落在後院。
後院很靜。值班室的門虛掩著，燈亮著，裡面傳來「啪嗒啪嗒「的聲音——是看守在打算盤。
沈孤鴻貼著牆，摸到值班室窗下，從窗縫裡往裡看：一個穿灰布衫的看守，正坐在桌前打瞌睡，桌上擺著一把茶壺、一碟花生米，還有一支插在槍套里的手槍。
他繞到門前，輕輕推開門——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看守猛地驚醒，抬頭：「誰？「
沈孤鴻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他一步搶進屋裡，左手捂住看守的嘴，右手捏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掰——「咔嚓「一聲，看守的手腕脫了臼，疼得他渾身一抖，卻叫不出聲。
「別出聲。「沈孤鴻壓低聲音，「我只要一個人。白懸壺，關在哪兒？「
看守瞪著眼睛，嗚嗚地叫。
「我鬆開你，你指給我看。「沈孤鴻說，「你敢叫一聲，我就擰斷你的脖子。「
他慢慢鬆開手。看守喘著粗氣，用另一隻手指了指後牆——那裡有一扇鐵門，門上掛著鎖。
「鑰匙呢？「
看守抖著手指，指了指桌上的抽屜。
沈孤鴻拉開抽屜，摸出一串鑰匙。他拿起槍套里的手槍，別在腰後，又用繩子把看守捆在椅子上，堵住嘴，才提著鑰匙，出了值班室，走到鐵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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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打開，一股潮氣撲面而來。
牢房很小，只有兩間。第一間空著，第二間裡，牆角蜷著一個老人——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舊棉袍，臉上有幾道青紫的傷痕。
沈孤鴻蹲下來，輕聲問：「白老先生？「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你……你是誰？「
「我是白芷的朋友。「沈孤鴻說，「我來救你。別出聲，跟我走。「
白懸壺看著他，忽然眼睛一紅：「芷兒……芷兒還好嗎？「
「她好。「沈孤鴻說，「她在外頭等著您。走，我送您出去。「
他扶起白懸壺。老人的腿腳不便，走得很慢。沈孤鴻架著他，出了牢房，穿過後院——走到值班室門口，他停了一下。
「白老先生，「他壓低聲音，「您等一下。「
他進了值班室，把捆在椅子上的看守，又檢查了一遍——繩子捆得結實，堵嘴的布也塞得嚴實。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燈，想了想，把油燈拎起來，走到牢房門口，把燈油，潑在了牢房的乾草堆上。
他摸出一盒火柴，劃著名一根，扔進乾草堆。
火苗「轟「地躥起來，舔上牆皮。濃煙滾滾，從牢房裡湧出來。
白懸壺瞪大了眼睛：「你……你幹什麼？「
「燒牢房。「沈孤鴻說，「您這一走，憲兵隊會發現。可要是牢房著了火，他們只會以為——您被火燒死了。「
白懸壺怔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火勢越來越大。沈孤鴻架著白懸壺，快步走到牆根，一把托起老人，把他推上牆頭。
「走！「
「你……你怎麼辦？「
「別管我！「沈孤鴻壓低聲音，「牆外有人接應，快走！「
白懸壺一咬牙，翻過牆頭，跳了下去。牆外傳來一聲低呼——是莫老三安排的人。
沈孤鴻沒有走。
他轉過身，面向後院，拔出手槍。
腳步聲已經到了後院門口。兩個衛兵衝進來，看見火光，又看見他，同時舉槍。
沈孤鴻搶先開槍。
「砰！砰！「兩槍，兩個衛兵應聲倒地。
槍聲在夜色里炸開，看守所里頓時亂了。前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喊叫聲——有人吹了哨子，有人在喊「抓刺客「。
沈孤鴻沒有再戀戰。他翻上牆頭，跳下圍牆，落地的時候，就地一滾，卸掉衝勁，爬起來，拔腿就跑。
他跑進一條小巷，身後，追兵已經跟上來了。腳步聲，喊叫聲，還有零星的槍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他拐過兩個彎，迎面撞上一堵死牆。
他罵了一聲，轉身，正要往回跑，巷口已經堵上了兩個憲兵。
「站住！「
沈孤鴻沒有站住。
他反手一槍，打滅巷口的路燈。黑暗裡，他衝上前，左手格開一個憲兵的槍，右手一拳，正中那人的面門。那人悶哼一聲，倒飛出去。
另一個憲兵舉槍要打——沈孤鴻已經欺身到了他面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壓，槍口轉向地面，「砰「的一槍，打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濺。
他順勢一肘，撞在那人太陽穴上。那人軟倒在地。
沈孤鴻撿起兩支槍，別在腰上，轉身，朝巷子另一頭跑去。
他跑過兩條街，鑽進一片民居的夾道，七拐八拐，甩掉了身後的追兵。他在一堵矮牆後蹲下來，喘著粗氣，聽了聽四周的動靜——遠處的哨聲還在響，可已經聽不見腳步聲了。
他靠著牆，緩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方才翻牆的時候，不知被什麼劃了一下，袖子破了，皮肉上有一道血口子。不深，就是火辣辣地疼。
他撕下一塊衣角，纏住傷口，繫緊，又起身，繼續朝盤門外的方向摸去。
盤門外的河埠頭，停著一艘小船。船頭蹲著一個戴斗笠的人，見他來了，壓低聲音：「莫老三的貨？「
「是。「沈孤鴻說，「貨呢？「
「在船艙里。「那人說，「老爺子已經上船了。「
沈孤鴻上了船，鑽進船艙。白懸壺正坐在艙里，見他進來，一把抓住他的手：「同志！芷兒她……「
「白老先生，您放心。「沈孤鴻說，「白芷在上海，好好的。等您出了蘇州，我會安排你們父女見面。「
白懸壺的手，抖得厲害。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謝謝……謝謝你……「
「謝什麼。「沈孤鴻說，「您是白芷的父親，我應該的。「
船撐離河岸，滑進夜色里。
沈孤鴻坐在艙口，望著蘇州城的方向——城裡的哨聲，還在隱隱約約地響。
他知道，明天天亮，憲兵隊會發現，牢房燒了，「囚犯「沒了。
他們只會以為，那個老中醫，葬身火海了。
而白懸壺，會從憲兵隊的名冊上，永遠消失。
船艙里，白懸壺靠在艙壁上，閉著眼睛，半天沒有緩過來。
沈孤鴻遞給他一隻水壺：「白老先生，喝口水。「
白懸壺接過水壺，喝了一口，又喘了一會兒，才開口：「同志，我……我在憲兵隊裡待了四個月，什麼苦都受了。可我沒想到，還能活著出來。「
「您受苦了。「沈孤鴻說，「白芷等您，等得很苦。「
「芷兒……「白懸壺的眼睛又紅了，「她一個姑娘家，在上海灘，一個人……我關在裡頭，天天想她。「
「她好。「沈孤鴻說，「她比您想的，要堅強。「
白懸壺看著他，忽然問：「同志，你……你跟芷兒，是什麼關係？「
「朋友。「沈孤鴻說。
「朋友？「白懸壺搖搖頭，「我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哪個'朋友'，肯為一個朋友的爹，拿命去闖憲兵隊的。「
沈孤鴻沒有接話。
白懸壺也沒有再問。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同志，我在憲兵隊裡，聽那些日本人，說過一些話——不知道有沒有用。「
「什麼話？「
「那些日本人，在牢房外面說話，以為我一個老東西聽不懂日本話。「白懸壺壓低聲音，「我聽他們說過，蘇州這邊，要調一批'軍用物資'北上，往蘇北方向運。日子，好像是這個月月底。「
沈孤鴻心裡一動：「軍用物資？什麼物資？「
「我不知道。「白懸壺搖頭，「只聽他們說什麼'藥'、什麼'血清'——好像是一批很要緊的藥。還有個日本人說，這批東西，比金條還值錢，要派軍隊押送。「
「比金條還值錢……「沈孤鴻默默記下，「白老先生，這批藥，您還聽到什麼？「
「沒有了。「白懸壺說，「他們說得不多。就這，還是我斷斷續續聽來的。「
沈孤鴻點了點頭。
藥，血清，月底，北上蘇北——這是一條很有用的情報。蘇北的抗日武裝，缺醫少藥，要是能截下這批藥……他心裡的算盤，撥得飛快。
「白老先生，「他說，「您這條情報，值一座金山。我替蘇北的同志，謝謝您。「
白懸壺擺擺手：「我一個糟老頭子，能幫上什麼忙。倒是你——「他看著沈孤鴻，「你為了我，闖了憲兵隊，往後，你怎麼在上海待？「
「我自有辦法。「沈孤鴻說，「您只管養好身子，旁的，別操心。「
船在黑夜裡，靜靜前行。
沈孤鴻坐在艙口，望著黑黢黢的水面，心裡盤算著兩件事：第一，白懸壺的安置；第二，那批「比金條還值錢「的藥。
他有一種直覺——這兩件事，很快會撞到一起。
蘇州城的夜，比上海安靜。
豁口下面，是一條窄巷。他貼著牆根，走了兩條街，摸到了憲兵隊臨時看守所的后街。
看守所不大，是一棟兩進的院子，前院是辦公的地方，後院是牢房。圍牆不高，牆頭上拉著鐵絲網，可年久失修，有一段已經鬆了。
沈孤鴻蹲在巷子陰影里，借著月光，把看守所的布局，又看了一遍。
前院門口，站著兩個衛兵。後院角落，有一間亮著燈的小屋——那是看守的值班室。值班室旁邊，就是牢房。
莫老三給的換班表上說：前院的衛兵，每兩個鐘頭換一次；後院的看守，入夜後只有一個，到天亮換人。
一個看守。
沈孤鴻又等了半個鐘頭，等到前院衛兵換班、新衛兵剛站定、注意力還沒集中的當口，他動了。
他翻過圍牆，無聲地落在後院。
後院很靜。值班室的門虛掩著，燈亮著，裡面傳來「啪嗒啪嗒「的聲音——是看守在打算盤。
沈孤鴻貼著牆，摸到值班室窗下，從窗縫裡往裡看：一個穿灰布衫的看守，正坐在桌前打瞌睡，桌上擺著一把茶壺、一碟花生米，還有一支插在槍套里的手槍。
他繞到門前，輕輕推開門——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看守猛地驚醒，抬頭：「誰？「
沈孤鴻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他一步搶進屋裡，左手捂住看守的嘴，右手捏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掰——「咔嚓「一聲，看守的手腕脫了臼，疼得他渾身一抖，卻叫不出聲。
「別出聲。「沈孤鴻壓低聲音，「我只要一個人。白懸壺，關在哪兒？「
看守瞪著眼睛，嗚嗚地叫。
「我鬆開你，你指給我看。「沈孤鴻說，「你敢叫一聲，我就擰斷你的脖子。「
他慢慢鬆開手。看守喘著粗氣，用另一隻手指了指後牆——那裡有一扇鐵門，門上掛著鎖。
「鑰匙呢？「
看守抖著手指，指了指桌上的抽屜。
沈孤鴻拉開抽屜，摸出一串鑰匙。他拿起槍套里的手槍，別在腰後，又用繩子把看守捆在椅子上，堵住嘴，才提著鑰匙，出了值班室，走到鐵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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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打開，一股潮氣撲面而來。
牢房很小，只有兩間。第一間空著，第二間裡，牆角蜷著一個老人——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舊棉袍，臉上有幾道青紫的傷痕。
沈孤鴻蹲下來，輕聲問：「白老先生？「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你……你是誰？「
「我是白芷的朋友。「沈孤鴻說，「我來救你。別出聲，跟我走。「
白懸壺看著他，忽然眼睛一紅：「芷兒……芷兒還好嗎？「
「她好。「沈孤鴻說，「她在外頭等著您。走，我送您出去。「
他扶起白懸壺。老人的腿腳不便，走得很慢。沈孤鴻架著他，出了牢房，穿過後院——走到值班室門口，他停了一下。
「白老先生，「他壓低聲音，「您等一下。「
他進了值班室，把捆在椅子上的看守，又檢查了一遍——繩子捆得結實，堵嘴的布也塞得嚴實。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燈，想了想，把油燈拎起來，走到牢房門口，把燈油，潑在了牢房的乾草堆上。
他摸出一盒火柴，劃著名一根，扔進乾草堆。
火苗「轟「地躥起來，舔上牆皮。濃煙滾滾，從牢房裡湧出來。
白懸壺瞪大了眼睛：「你……你幹什麼？「
「燒牢房。「沈孤鴻說，「您這一走，憲兵隊會發現。可要是牢房著了火，他們只會以為——您被火燒死了。「
白懸壺怔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火勢越來越大。沈孤鴻架著白懸壺，快步走到牆根，一把托起老人，把他推上牆頭。
「走！「
「你……你怎麼辦？「
「別管我！「沈孤鴻壓低聲音，「牆外有人接應，快走！「
白懸壺一咬牙，翻過牆頭，跳了下去。牆外傳來一聲低呼——是莫老三安排的人。
沈孤鴻沒有走。
他轉過身，面向後院，拔出手槍。
腳步聲已經到了後院門口。兩個衛兵衝進來，看見火光，又看見他，同時舉槍。
沈孤鴻搶先開槍。
「砰！砰！「兩槍，兩個衛兵應聲倒地。
槍聲在夜色里炸開，看守所里頓時亂了。前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喊叫聲——有人吹了哨子，有人在喊「抓刺客「。
沈孤鴻沒有再戀戰。他翻上牆頭，跳下圍牆，落地的時候，就地一滾，卸掉衝勁，爬起來，拔腿就跑。
他跑進一條小巷，身後，追兵已經跟上來了。腳步聲，喊叫聲，還有零星的槍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他拐過兩個彎，迎面撞上一堵死牆。
他罵了一聲，轉身，正要往回跑，巷口已經堵上了兩個憲兵。
「站住！「
沈孤鴻沒有站住。
他反手一槍，打滅巷口的路燈。黑暗裡，他衝上前，左手格開一個憲兵的槍，右手一拳，正中那人的面門。那人悶哼一聲，倒飛出去。
另一個憲兵舉槍要打——沈孤鴻已經欺身到了他面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壓，槍口轉向地面，「砰「的一槍，打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濺。
他順勢一肘，撞在那人太陽穴上。那人軟倒在地。
沈孤鴻撿起兩支槍，別在腰上，轉身，朝巷子另一頭跑去。
他跑過兩條街，鑽進一片民居的夾道，七拐八拐，甩掉了身後的追兵。他在一堵矮牆後蹲下來，喘著粗氣，聽了聽四周的動靜——遠處的哨聲還在響，可已經聽不見腳步聲了。
他靠著牆，緩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方才翻牆的時候，不知被什麼劃了一下，袖子破了，皮肉上有一道血口子。不深，就是火辣辣地疼。
他撕下一塊衣角，纏住傷口，繫緊，又起身，繼續朝盤門外的方向摸去。
盤門外的河埠頭，停著一艘小船。船頭蹲著一個戴斗笠的人，見他來了，壓低聲音：「莫老三的貨？「
「是。「沈孤鴻說，「貨呢？「
「在船艙里。「那人說，「老爺子已經上船了。「
沈孤鴻上了船，鑽進船艙。白懸壺正坐在艙里，見他進來，一把抓住他的手：「同志！芷兒她……「
「白老先生，您放心。「沈孤鴻說，「白芷在上海，好好的。等您出了蘇州，我會安排你們父女見面。「
白懸壺的手，抖得厲害。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謝謝……謝謝你……「
「謝什麼。「沈孤鴻說，「您是白芷的父親，我應該的。「
船撐離河岸，滑進夜色里。
沈孤鴻坐在艙口，望著蘇州城的方向——城裡的哨聲，還在隱隱約約地響。
他知道，明天天亮，憲兵隊會發現，牢房燒了，「囚犯「沒了。
他們只會以為，那個老中醫，葬身火海了。
而白懸壺，會從憲兵隊的名冊上，永遠消失。
船艙里，白懸壺靠在艙壁上，閉著眼睛，半天沒有緩過來。
沈孤鴻遞給他一隻水壺：「白老先生，喝口水。「
白懸壺接過水壺，喝了一口，又喘了一會兒，才開口：「同志，我……我在憲兵隊裡待了四個月，什麼苦都受了。可我沒想到，還能活著出來。「
「您受苦了。「沈孤鴻說，「白芷等您，等得很苦。「
「芷兒……「白懸壺的眼睛又紅了，「她一個姑娘家，在上海灘，一個人……我關在裡頭，天天想她。「
「她好。「沈孤鴻說，「她比您想的，要堅強。「
白懸壺看著他，忽然問：「同志，你……你跟芷兒，是什麼關係？「
「朋友。「沈孤鴻說。
「朋友？「白懸壺搖搖頭，「我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哪個'朋友'，肯為一個朋友的爹，拿命去闖憲兵隊的。「
沈孤鴻沒有接話。
白懸壺也沒有再問。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同志，我在憲兵隊裡，聽那些日本人，說過一些話——不知道有沒有用。「
「什麼話？「
「那些日本人，在牢房外面說話，以為我一個老東西聽不懂日本話。「白懸壺壓低聲音，「我聽他們說過，蘇州這邊，要調一批'軍用物資'北上，往蘇北方向運。日子，好像是這個月月底。「
沈孤鴻心裡一動：「軍用物資？什麼物資？「
「我不知道。「白懸壺搖頭，「只聽他們說什麼'藥'、什麼'血清'——好像是一批很要緊的藥。還有個日本人說，這批東西，比金條還值錢，要派軍隊押送。「
「比金條還值錢……「沈孤鴻默默記下，「白老先生，這批藥，您還聽到什麼？「
「沒有了。「白懸壺說，「他們說得不多。就這，還是我斷斷續續聽來的。「
沈孤鴻點了點頭。
藥，血清，月底，北上蘇北——這是一條很有用的情報。蘇北的抗日武裝，缺醫少藥，要是能截下這批藥……他心裡的算盤，撥得飛快。
「白老先生，「他說，「您這條情報，值一座金山。我替蘇北的同志，謝謝您。「
白懸壺擺擺手：「我一個糟老頭子，能幫上什麼忙。倒是你——「他看著沈孤鴻，「你為了我，闖了憲兵隊，往後，你怎麼在上海待？「
「我自有辦法。「沈孤鴻說，「您只管養好身子，旁的，別操心。「
船在黑夜裡，靜靜前行。
沈孤鴻坐在艙口，望著黑黢黢的水面，心裡盤算著兩件事：第一，白懸壺的安置；第二，那批「比金條還值錢「的藥。
他有一種直覺——這兩件事，很快會撞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