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藥引
沈孤鴻沒有走遠。
他離開木行之後，拐了三條巷子，確認身後沒人，才在一條死胡同的盡頭，推開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這是軍統的一處安全屋，只有他和韓世昌知道。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天窗，透進一點月光。他坐在床板上，沒有點燈，在黑暗裡，把今夜的事，又過了一遍。
白芷來報信：中村明天一早，要抓「陳望舒「。
他信。中村查了他這麼久，查不到實據，可蘇州那趟車隊的帳，遲早會算到他頭上。白芷說的那份「逮捕令「，十有八九是真的。
可他也不能全信——萬一這是中村放的長線，引他露出馬腳呢？他在白芷面前裝的是「信了「，可心裡，還留著一分戒心。
這一分戒心，是這一行里，保命的根。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直到天邊泛白，才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街上，沒有什麼異常。賣菜的已經出攤了，報童正在路口喊報，一輛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可他知道，這「往常「里，藏著一把刀——中村的逮捕令，正等著天亮。
他回到床板邊，從山河庫里，取出一身舊衣裳換上，又取出一隻小包袱——包袱里，是他備好的新身份：一張良民證，一本戶籍本，幾封「家信「。證件上的名字，叫「沈伯安「，漢口人，做小買賣的。
他對著窗玻璃，開始易容。
這一次，他易容得很徹底：眉毛，剃短；顴骨，用粉壓深；嘴角，用筆勾出兩道法令紋；再在臉上，抹了一層淺淺的灰——一個四十來歲的、走南闖北的小買賣人，就這麼「長「在了他臉上。
他對著玻璃，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破綻，才把「陳望舒「的衣裳，收進山河庫。
從這一刻起，世上沒有陳望舒了。只有沈伯安——一個來上海收帳的漢口小商人。
他出了安全屋，先去了文海書社。
書社還沒開門。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夥計卸了門板，才走進去。掌柜的抬眼看他，沒有認出他，只問：「先生，買什麼書？「
「不買書。「沈孤鴻壓低聲音，「我找鄭先生。就說——'桐鄉的表弟'來了。「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轉身進去了。過了一會兒，鄭懷遠從裡間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好一個桐鄉的表弟。你這手藝，連我都認不出了。「
「鄭先生。「沈孤鴻說，「我長話短說。木行，我丟了。中村要抓陳望舒，我只能棄了那個身份。「
「我知道。「鄭懷遠說，「白芷的事，組織上也聽說了。你打算怎麼辦？「
「兩條路。「沈孤鴻說，「第一，我換個身份，在上海再紮下來；第二——「他頓了頓，「我去蘇州，把白芷她爹，撈出來。「
「撈人？「鄭懷遠皺眉，「蘇州憲兵隊，你一個人，怎麼撈？「
「我打聽過了。「沈孤鴻說，「白芷她爹，關在憲兵隊的臨時看守所，不在兵營里。那地方，看守不多，管得也松——憲兵隊覺得，一個老中醫，翻不起浪。「
「看守不多，也是看守。「鄭懷遠說，「你一個人，闖進去，就算把人撈出來，你怎麼出蘇州？「
「我自有辦法。「沈孤鴻說，「鄭先生，我只求組織一件事——借我一個接頭人，在蘇州城外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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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懷遠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為了白芷，冒這個險，值嗎？「
「值。「沈孤鴻說，「她爹出來了，她就自由了。她自由了，中村身邊，就多了一雙咱們的眼睛。「
「可你有沒有想過，「鄭懷遠壓低聲音，「白芷她爹，是中村攥著的人質。人質沒了，中村會放過白芷嗎？「
沈孤鴻沉默了一下：「所以，這事得做得乾淨——讓中村以為，白懸壺是自己死的，不是被救走的。「
「自己死的？「
「對。「沈孤鴻說，「我打算，在牢房裡留一把火。火一起，憲兵隊只會以為，是那個老中醫夜裡打翻了油燈，把自己燒死了。「
鄭懷遠想了想，慢慢點頭：「這一手，倒是乾淨。可牢房起火，憲兵隊查起來……「
「查。「沈孤鴻說，「他們查，查到的是'意外'。只要白芷那邊，哭得夠真，中村就不會起疑。「
鄭懷遠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孤鴻啊，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多死幾回，就長出來了。「沈孤鴻說。
「蘇州城外，楓橋鎮，有個姓莫的船老大，是我們的人。「鄭懷遠說，「你到了楓橋，找'莫記魚行'，說'冬至的魚，肥不肥'，他會接應你。「
「多謝鄭先生。「
「謝什麼。「鄭懷遠說，「你記住——人，要救；你自己的命，更要緊。「
沈孤鴻點了點頭，出了書社。
他先回了安全屋，在屋裡待了一天，等天黑。
天黑之後，他出發了。
他沒有坐火車——火車查得嚴。他搭了一艘夜航的小貨船，沿運河往蘇州方向走。船老大是個沉默的漢子，不問來路，不問去處，只管收錢開船。
船到楓橋鎮，天剛蒙蒙亮。
沈孤鴻下了船，在鎮上轉了一圈，找到「莫記魚行「。他進門，對櫃檯上的人說：「冬至的魚，肥不肥？「
櫃檯後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肥。剛出水的，鱗還亮著。「
他跟著那人，進了後屋。那人關上門，壓低聲音：「我是莫老三。你是鄭先生派來的？「
「是。「沈孤鴻說，「我要進蘇州城，撈一個人。「
「撈誰？「
「白懸壺，懸壺堂的老掌柜。「沈孤鴻說，「關在憲兵隊的臨時看守所。「
莫老三倒吸一口涼氣：「憲兵隊的看守所？兄弟，你這是去虎口拔牙啊。「
「我知道。「沈孤鴻說，「所以，我需要你幫我辦三件事：第一，弄一張蘇州城裡的良民證；第二，摸清那個看守所的換班時間；第三——「他壓低聲音，「找一條能出城的船，要半夜能走的。「
莫老三看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行，是個幹事的。這三件事，我明天天黑前，給你辦齊。「
「多謝。「
「謝啥。「莫老三說，「不過兄弟，我多問一句——那個白懸壺，是你什麼人？親戚？「
「不是親戚。「沈孤鴻說，「是一個朋友的父親。「
「朋友的父親，值得你拿命去換？「
「值得。「沈孤鴻說。
莫老三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他在這一帶跑了幾十年船，見過各種人——可像眼前這個「沈伯安「這樣的，他頭一回見。
沈孤鴻在莫記魚行後屋，歇了一天。
他沒有睡，把明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進城，找看守所，確認白懸壺的位置，等換班，動手，出城。
每一步，都有變數。可他沒有退路——他答應過白芷，會去懸壺堂找她。他不是隨口說說。
第二天傍晚，莫老三回來了，帶著三樣東西：一張良民證，一張看守所的換班表，還有一句話——「出城的船，半夜三更，在盤門外的河埠頭等你。船老大姓周，你說'莫老三的貨'，他就開船。「
沈孤鴻接過良民證和換班表，看了一遍，收進懷裡。
「莫老三，「他說，「我欠你一個人情。「
「什麼人情不人情的。「莫老三擺擺手，「鄭先生的託付，就是我的事。你去吧，萬事小心。「
沈孤鴻點了點頭，出了魚行，朝蘇州城的方向走去。
夜色，漸漸濃了。
蘇州城外的護城河，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站在河邊，望著城門的方向，心裡忽然想起白芷那句話：「因為我不想看著你死。「
他低聲說：「你放心。你爹，我給你撈出來。「
然後，他邁步，朝城門走去。
沈孤鴻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上海的那個下午，白芷去了懸壺堂。
她不是去送信的——她是去看一眼她父親留下的鋪子。
懸壺堂的招牌，還掛著。門板半掩，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她不認識的中年人，正低頭看帳本。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走了。
她剛走不遠，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白小姐？「
她猛地回頭——是陸廣平。他穿著一身灰西裝，夾著一個皮包，站在街角，笑眯眯地看著她。
「陸先生。「白芷心裡一緊，臉上卻笑，「這麼巧？「
「是巧。「陸廣平走過來，「白小姐這是……上哪兒去？「
「隨便逛逛。「白芷說，「在家裡悶得慌，出來透透氣。「
「透透氣好啊。「陸廣平說，「白小姐，機關長這兩天，心情不太好。您要是得空，不妨去機關里坐坐，陪他說說話。「
白芷心裡一沉，臉上卻不顯：「機關長心情不好？誰惹他了？「
「還能有誰？「陸廣平壓低聲音，「蘇州那邊，出了點事。機關長壓著火呢。「
「蘇州？「白芷做出好奇的樣子，「蘇州能出什麼事？「
「這個嘛——「陸廣平笑了笑，「機關里的事，我一個文書，不好多說。白小姐，您還是自己問機關長吧。「
他說完，夾著皮包，走了。
白芷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心跳得厲害。
蘇州出了事——她父親，被救走了。
陸廣平今天特意跟她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是試探？還是無意？
她定了定神，沒有回家，拐進一條巷子，繞了兩圈，確認沒人跟著，才朝懸壺堂的方向，重新走去。
這一次，她走進了鋪子。
櫃檯後的中年人抬起頭：「小姐，抓藥？「
「不抓藥。「白芷說，「我找帳房。「
中年人看了她一眼：「帳房不在。您有事，可以留個話。「
「那就留個話。「白芷壓低聲音，「就說——'懸壺堂的藥，要換一味引子。'「
中年人抬起頭，又看了她一眼，慢慢點了點頭：「記下了。您貴姓？「
「免貴，姓白。「
她說完，轉身出了鋪子。
傍晚，這條話，傳到了沈孤鴻的耳朵里——白芷去懸壺堂，留了一句話。
他那時，正坐在從楓橋開往蘇州的船上。
他聽完這句話，沉默了很久。
「換一味引子「——白芷是在告訴他：中村那邊，有新的動靜了。
他望著船頭破開的水面，低聲說：「白芷啊白芷，你可真是個聰明人。「
然後，他把這件事按下，繼續想他的蘇州之行。
他離開木行之後，拐了三條巷子，確認身後沒人，才在一條死胡同的盡頭，推開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這是軍統的一處安全屋，只有他和韓世昌知道。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天窗，透進一點月光。他坐在床板上，沒有點燈，在黑暗裡，把今夜的事，又過了一遍。
白芷來報信：中村明天一早，要抓「陳望舒「。
他信。中村查了他這麼久，查不到實據，可蘇州那趟車隊的帳，遲早會算到他頭上。白芷說的那份「逮捕令「，十有八九是真的。
可他也不能全信——萬一這是中村放的長線，引他露出馬腳呢？他在白芷面前裝的是「信了「，可心裡，還留著一分戒心。
這一分戒心，是這一行里，保命的根。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直到天邊泛白，才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街上，沒有什麼異常。賣菜的已經出攤了，報童正在路口喊報，一輛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可他知道，這「往常「里，藏著一把刀——中村的逮捕令，正等著天亮。
他回到床板邊，從山河庫里，取出一身舊衣裳換上，又取出一隻小包袱——包袱里，是他備好的新身份：一張良民證，一本戶籍本，幾封「家信「。證件上的名字，叫「沈伯安「，漢口人，做小買賣的。
他對著窗玻璃，開始易容。
這一次，他易容得很徹底：眉毛，剃短；顴骨，用粉壓深；嘴角，用筆勾出兩道法令紋；再在臉上，抹了一層淺淺的灰——一個四十來歲的、走南闖北的小買賣人，就這麼「長「在了他臉上。
他對著玻璃，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破綻，才把「陳望舒「的衣裳，收進山河庫。
從這一刻起，世上沒有陳望舒了。只有沈伯安——一個來上海收帳的漢口小商人。
他出了安全屋，先去了文海書社。
書社還沒開門。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夥計卸了門板，才走進去。掌柜的抬眼看他，沒有認出他，只問：「先生，買什麼書？「
「不買書。「沈孤鴻壓低聲音，「我找鄭先生。就說——'桐鄉的表弟'來了。「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轉身進去了。過了一會兒，鄭懷遠從裡間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好一個桐鄉的表弟。你這手藝，連我都認不出了。「
「鄭先生。「沈孤鴻說，「我長話短說。木行，我丟了。中村要抓陳望舒，我只能棄了那個身份。「
「我知道。「鄭懷遠說，「白芷的事，組織上也聽說了。你打算怎麼辦？「
「兩條路。「沈孤鴻說，「第一，我換個身份，在上海再紮下來；第二——「他頓了頓，「我去蘇州，把白芷她爹，撈出來。「
「撈人？「鄭懷遠皺眉，「蘇州憲兵隊，你一個人，怎麼撈？「
「我打聽過了。「沈孤鴻說，「白芷她爹，關在憲兵隊的臨時看守所，不在兵營里。那地方，看守不多，管得也松——憲兵隊覺得，一個老中醫，翻不起浪。「
「看守不多，也是看守。「鄭懷遠說，「你一個人，闖進去，就算把人撈出來，你怎麼出蘇州？「
「我自有辦法。「沈孤鴻說，「鄭先生，我只求組織一件事——借我一個接頭人，在蘇州城外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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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懷遠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為了白芷，冒這個險，值嗎？「
「值。「沈孤鴻說，「她爹出來了，她就自由了。她自由了，中村身邊，就多了一雙咱們的眼睛。「
「可你有沒有想過，「鄭懷遠壓低聲音，「白芷她爹，是中村攥著的人質。人質沒了，中村會放過白芷嗎？「
沈孤鴻沉默了一下：「所以，這事得做得乾淨——讓中村以為，白懸壺是自己死的，不是被救走的。「
「自己死的？「
「對。「沈孤鴻說，「我打算，在牢房裡留一把火。火一起，憲兵隊只會以為，是那個老中醫夜裡打翻了油燈，把自己燒死了。「
鄭懷遠想了想，慢慢點頭：「這一手，倒是乾淨。可牢房起火，憲兵隊查起來……「
「查。「沈孤鴻說，「他們查，查到的是'意外'。只要白芷那邊，哭得夠真，中村就不會起疑。「
鄭懷遠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孤鴻啊，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多死幾回，就長出來了。「沈孤鴻說。
「蘇州城外，楓橋鎮，有個姓莫的船老大，是我們的人。「鄭懷遠說，「你到了楓橋，找'莫記魚行'，說'冬至的魚，肥不肥'，他會接應你。「
「多謝鄭先生。「
「謝什麼。「鄭懷遠說，「你記住——人，要救；你自己的命，更要緊。「
沈孤鴻點了點頭，出了書社。
他先回了安全屋，在屋裡待了一天，等天黑。
天黑之後，他出發了。
他沒有坐火車——火車查得嚴。他搭了一艘夜航的小貨船，沿運河往蘇州方向走。船老大是個沉默的漢子，不問來路，不問去處，只管收錢開船。
船到楓橋鎮，天剛蒙蒙亮。
沈孤鴻下了船，在鎮上轉了一圈，找到「莫記魚行「。他進門，對櫃檯上的人說：「冬至的魚，肥不肥？「
櫃檯後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肥。剛出水的，鱗還亮著。「
他跟著那人，進了後屋。那人關上門，壓低聲音：「我是莫老三。你是鄭先生派來的？「
「是。「沈孤鴻說，「我要進蘇州城，撈一個人。「
「撈誰？「
「白懸壺，懸壺堂的老掌柜。「沈孤鴻說，「關在憲兵隊的臨時看守所。「
莫老三倒吸一口涼氣：「憲兵隊的看守所？兄弟，你這是去虎口拔牙啊。「
「我知道。「沈孤鴻說，「所以，我需要你幫我辦三件事：第一，弄一張蘇州城裡的良民證；第二，摸清那個看守所的換班時間；第三——「他壓低聲音，「找一條能出城的船，要半夜能走的。「
莫老三看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行，是個幹事的。這三件事，我明天天黑前，給你辦齊。「
「多謝。「
「謝啥。「莫老三說，「不過兄弟，我多問一句——那個白懸壺，是你什麼人？親戚？「
「不是親戚。「沈孤鴻說，「是一個朋友的父親。「
「朋友的父親，值得你拿命去換？「
「值得。「沈孤鴻說。
莫老三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他在這一帶跑了幾十年船，見過各種人——可像眼前這個「沈伯安「這樣的，他頭一回見。
沈孤鴻在莫記魚行後屋，歇了一天。
他沒有睡，把明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進城，找看守所，確認白懸壺的位置，等換班，動手，出城。
每一步，都有變數。可他沒有退路——他答應過白芷，會去懸壺堂找她。他不是隨口說說。
第二天傍晚，莫老三回來了，帶著三樣東西：一張良民證，一張看守所的換班表，還有一句話——「出城的船，半夜三更，在盤門外的河埠頭等你。船老大姓周，你說'莫老三的貨'，他就開船。「
沈孤鴻接過良民證和換班表，看了一遍，收進懷裡。
「莫老三，「他說，「我欠你一個人情。「
「什麼人情不人情的。「莫老三擺擺手，「鄭先生的託付，就是我的事。你去吧，萬事小心。「
沈孤鴻點了點頭，出了魚行，朝蘇州城的方向走去。
夜色，漸漸濃了。
蘇州城外的護城河，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站在河邊，望著城門的方向，心裡忽然想起白芷那句話：「因為我不想看著你死。「
他低聲說：「你放心。你爹，我給你撈出來。「
然後，他邁步，朝城門走去。
沈孤鴻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上海的那個下午，白芷去了懸壺堂。
她不是去送信的——她是去看一眼她父親留下的鋪子。
懸壺堂的招牌，還掛著。門板半掩，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她不認識的中年人，正低頭看帳本。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走了。
她剛走不遠，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白小姐？「
她猛地回頭——是陸廣平。他穿著一身灰西裝，夾著一個皮包，站在街角，笑眯眯地看著她。
「陸先生。「白芷心裡一緊，臉上卻笑，「這麼巧？「
「是巧。「陸廣平走過來，「白小姐這是……上哪兒去？「
「隨便逛逛。「白芷說，「在家裡悶得慌，出來透透氣。「
「透透氣好啊。「陸廣平說，「白小姐，機關長這兩天，心情不太好。您要是得空，不妨去機關里坐坐，陪他說說話。「
白芷心裡一沉，臉上卻不顯：「機關長心情不好？誰惹他了？「
「還能有誰？「陸廣平壓低聲音，「蘇州那邊，出了點事。機關長壓著火呢。「
「蘇州？「白芷做出好奇的樣子，「蘇州能出什麼事？「
「這個嘛——「陸廣平笑了笑，「機關里的事，我一個文書，不好多說。白小姐，您還是自己問機關長吧。「
他說完，夾著皮包，走了。
白芷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心跳得厲害。
蘇州出了事——她父親，被救走了。
陸廣平今天特意跟她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是試探？還是無意？
她定了定神，沒有回家，拐進一條巷子，繞了兩圈，確認沒人跟著，才朝懸壺堂的方向，重新走去。
這一次，她走進了鋪子。
櫃檯後的中年人抬起頭：「小姐，抓藥？「
「不抓藥。「白芷說，「我找帳房。「
中年人看了她一眼：「帳房不在。您有事，可以留個話。「
「那就留個話。「白芷壓低聲音，「就說——'懸壺堂的藥，要換一味引子。'「
中年人抬起頭，又看了她一眼，慢慢點了點頭：「記下了。您貴姓？「
「免貴，姓白。「
她說完，轉身出了鋪子。
傍晚，這條話，傳到了沈孤鴻的耳朵里——白芷去懸壺堂，留了一句話。
他那時，正坐在從楓橋開往蘇州的船上。
他聽完這句話，沉默了很久。
「換一味引子「——白芷是在告訴他：中村那邊，有新的動靜了。
他望著船頭破開的水面，低聲說：「白芷啊白芷，你可真是個聰明人。「
然後，他把這件事按下，繼續想他的蘇州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