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血河
第二天，消息傳開了：烏鎮渡口，一夜之間，死了十七個76號的人。
這件事，轟動了整個上海灘。
有人說，是軍統乾的，專門挑了76號一個行動隊下手；有人說，是新四軍的便衣隊，神出鬼沒；還有人說，是那批人自己倒霉，碰上了太湖的水匪。傳什麼的都有，唯獨沒有人想到那個「做木材生意的陳老闆「。
沈孤鴻照常開門做生意。他坐在櫃檯後，撥著算盤，聽茶客們議論，臉上不動聲色。
他聽見有人說：「76號這回可栽了，十七個人，說沒就沒了。「
「可不是嘛！聽說領頭的那個，嚇得當場就跑了，連槍都丟了。「
「嘖嘖，這年頭，連76號都靠不住了。「
沈孤鴻撥著算盤，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那個跑回去報信的活口，會把「水匪「的話帶給龔先生。龔先生信不信，兩說；可他至少能拖住76號幾天，讓佟老的船隊，安全過江。
他放下算盤，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看街上的動靜。
街對面的茶館裡，坐著幾個喝茶的閒人；路口，蹲著一個賣煙的；再遠一點，洋行門口，站著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正低頭看報。
沈孤鴻的目光，在那三個人身上，各停了一瞬，又收回來。
那個賣煙的，他認得——是軍統的暗樁；那個看報的年輕人，他不認得，可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見木行的大門，也能看見碼頭的方向。
他轉身回屋，叫來阿貴：「阿貴，路口那個看報的年輕人，你見過嗎？「
阿貴探頭看了一眼，搖頭：「沒見過。老闆，怎麼了？「
「沒事。「沈孤鴻說，「你留意著點。他要是天天來，就告訴我。「
「哎。「
中午，阿貴從碼頭回來，帶來一個消息：「老闆，聽說76號的人，把烏鎮翻了個底朝天，連河底都撈了一遍。沒找著人，也沒找著貨。「
「貨？「沈孤鴻問，「什麼貨？「
「不知道。「阿貴說，「聽說是76號在找一批什麼貨。他們說什麼'那批貨，肯定還沒走遠'。「
沈孤鴻心裡一凜，臉上卻笑：「76號的人，就是閒的。烏鎮那地方，有什麼貨好找的。「
「可不是嘛。「阿貴附和道。
下午，韓世昌把他叫了去。
「望舒，「韓世昌關上門，壓低聲音，「烏鎮那事，是你乾的吧？「
「韓先生，您這是……「沈孤鴻沒有立刻承認，也沒有否認。
「你別跟我裝。「韓世昌說，「昨天夜裡，76號死了十七個人。上海灘，能一夜之間做掉十七個人的，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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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批人，是衝著我的渡口去的。「
「你的渡口？「
「是我的一條運貨線。「沈孤鴻說，「他們想斷我的線，我只好先斷了他們。「
韓世昌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氣：「望舒啊望舒，你可真能給我惹事。76號死了十七個人，重慶那邊，又該問我'滬上出了什麼事'了。「
「韓先生放心，「沈孤鴻說，「這事，查不到咱們頭上。「
「查不到？「韓世昌說，「76號不是傻子。他們昨天夜搜烏鎮，今天就死了十七個人——他們第一個懷疑的，就是軍統。「
「那就讓他們懷疑。「沈孤鴻說，「他們懷疑軍統，總比懷疑一個'木材商'強。「
「這倒也是。「韓世昌想了想，說，「這樣——這幾天，你別再動了。渡口那條線，先停一停。等風頭過了再說。「
「停不了。「沈孤鴻說，「蘇北那邊，等著用藥。「
「等死也不能動！「韓世昌壓低聲音，「你知道76號現在有多急嗎？他們死了一個行動隊，中村親自過問了！你再動手，就是往槍口上撞！「
「韓先生，我知道您是替我擔心。「沈孤鴻緩緩說，「可蘇北的同志……他們等不起。「
韓世昌看著他，忽然不說話了。他盯著沈孤鴻的眼睛，看了很久，才慢慢說：「望舒，我一直想問你一句話——你一個軍統的人，怎麼對蘇北的事，這麼上心？「
沈孤鴻心裡一緊，臉上卻平靜：「韓先生，蘇北那邊，是咱們中國人的地界。鬼子要掃蕩蘇北，殺的也是咱們中國人。我上心，是因為我是中國人。「
韓世昌又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追問。他擺擺手，說：「去吧。這幾天，安分點。「
「我明白。「
沈孤鴻出了軍統區，走在街上，心裡盤算著新的交通線。
韓世昌那一問，讓他心裡警醒：他太露了。一個軍統的特工，不該對「蘇北「這麼上心。他得把話說圓，更得把事情做圓——讓軍統以為他上心的是「日寇動向「，讓紅黨知道他上心的是「根據地存亡「。
兩條線，一條明，一條暗。明線做給軍統看，暗線走給紅黨走。
他一邊走，一邊想。
傍晚，他路過一家叫「大豐「的糧行，看見糧行門口停著幾輛大車，車上裝滿了糧袋，夥計們正往車上搬糧。他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忽然有了主意。
他走進糧行，找到掌柜的：「老闆，您這糧，往哪兒送？「
掌柜的打量了他一眼：「您是？「
「做木料生意的，姓陳。「沈孤鴻遞上名片，「我想跟您打聽個事——您這糧，往北邊送嗎？「
「北邊？「掌柜的警覺起來，「北邊哪兒？「
「蘇北。「沈孤鴻說，「我有一批貨，想搭您的車，往蘇北送。「
「蘇北？「掌柜的搖頭，「那邊亂，我不敢送。「
「價錢好商量。「沈孤鴻說，「您送糧到哪兒，我就送到哪兒。到了地頭，我自己想辦法。「
掌柜的想了想，說：「我這糧，最遠送到南通。蘇北那邊，過了江，我就不管了。「
「南通？「沈孤鴻心裡一動，「行。就從南通過江。「
他出了糧行，心裡有了個雛形：糧食走旱路，到南通；過了江，蘇北的同志在江邊接應。這條路，比渡口遠，比渡口繞，可也比渡口安全——糧行走的是正經生意，鬼子的關卡，不會為難運糧的車。
他回到木行，連夜給鄭懷遠寫了一封信，把新路線的想法，寫了進去。
信寫得很短，用的是暗語：「米行有糧，北走南通。過江有人接。可行則行，不可行則另覓。「
他寫完信，正要吹滅燈，忽然聽見窗外有動靜。
他猛地吹滅燈，摸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往外看——街對面，路燈下，站著一個穿灰布衫的人，正朝木行這邊張望。
他看不清那人的臉，但那人站著的姿勢，他認得——那是軍統的暗樁。
他放下窗簾，沒有動。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把信折好，藏進山河庫。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開門。信，他沒有立刻送出去——風聲緊，等兩天再說。
可他沒有想到，只過了兩天，76號的人，又找上門來了。
這一次，來的不是搜查的憲兵。
是一輛黑色轎車，直接停在了木行門口。
車上下來兩個人，穿的是便衣，可腰裡鼓鼓囊囊——是76號的行動員。
為首的那個人，走到沈孤鴻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說：「陳老闆，我們處長請您走一趟。「
沈孤鴻心裡一沉，臉上卻笑：「處長？哪位處長？「
「我們丁處長。「那人說，「76號的丁默邨處長，請您去喝茶。「
丁默邨。
沈孤鴻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了一眼那兩個人——他們的手，都按在腰上，隨時準備拔槍。這不是「請「，這是「押「。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多問，只是笑了笑：「丁處長請客，我哪敢不去？走吧。「
他轉身，跟阿貴交代了一句：「看著店。「然後跟著那兩個人，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時候，他透過車窗，看了木行一眼。
他知道，這一去，可能就是一場硬仗。
但他不慌——他在心裡，把丁默邨這三個字，又過了一遍：76號的二把手，主管行動，外號「笑面閻羅「，殺人之前，總愛先請你喝茶。他今天「請「他，說明手裡沒有實據，只是想探他的底。
探底，就有破綻可鑽。
他靠在后座上，閉起眼睛，養神。
這件事，轟動了整個上海灘。
有人說，是軍統乾的，專門挑了76號一個行動隊下手；有人說，是新四軍的便衣隊，神出鬼沒；還有人說，是那批人自己倒霉，碰上了太湖的水匪。傳什麼的都有，唯獨沒有人想到那個「做木材生意的陳老闆「。
沈孤鴻照常開門做生意。他坐在櫃檯後，撥著算盤，聽茶客們議論，臉上不動聲色。
他聽見有人說：「76號這回可栽了，十七個人，說沒就沒了。「
「可不是嘛！聽說領頭的那個，嚇得當場就跑了，連槍都丟了。「
「嘖嘖，這年頭，連76號都靠不住了。「
沈孤鴻撥著算盤，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那個跑回去報信的活口，會把「水匪「的話帶給龔先生。龔先生信不信，兩說；可他至少能拖住76號幾天，讓佟老的船隊，安全過江。
他放下算盤，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看街上的動靜。
街對面的茶館裡，坐著幾個喝茶的閒人；路口，蹲著一個賣煙的；再遠一點，洋行門口，站著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正低頭看報。
沈孤鴻的目光，在那三個人身上，各停了一瞬，又收回來。
那個賣煙的，他認得——是軍統的暗樁；那個看報的年輕人，他不認得，可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見木行的大門，也能看見碼頭的方向。
他轉身回屋，叫來阿貴：「阿貴，路口那個看報的年輕人，你見過嗎？「
阿貴探頭看了一眼，搖頭：「沒見過。老闆，怎麼了？「
「沒事。「沈孤鴻說，「你留意著點。他要是天天來，就告訴我。「
「哎。「
中午，阿貴從碼頭回來，帶來一個消息：「老闆，聽說76號的人，把烏鎮翻了個底朝天，連河底都撈了一遍。沒找著人，也沒找著貨。「
「貨？「沈孤鴻問，「什麼貨？「
「不知道。「阿貴說，「聽說是76號在找一批什麼貨。他們說什麼'那批貨，肯定還沒走遠'。「
沈孤鴻心裡一凜，臉上卻笑：「76號的人，就是閒的。烏鎮那地方，有什麼貨好找的。「
「可不是嘛。「阿貴附和道。
下午，韓世昌把他叫了去。
「望舒，「韓世昌關上門，壓低聲音，「烏鎮那事，是你乾的吧？「
「韓先生，您這是……「沈孤鴻沒有立刻承認，也沒有否認。
「你別跟我裝。「韓世昌說，「昨天夜裡，76號死了十七個人。上海灘，能一夜之間做掉十七個人的，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個。「
本書首發書📕𝐬𝐡𝐮.𝐭𝐰,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批人，是衝著我的渡口去的。「
「你的渡口？「
「是我的一條運貨線。「沈孤鴻說，「他們想斷我的線，我只好先斷了他們。「
韓世昌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氣：「望舒啊望舒，你可真能給我惹事。76號死了十七個人，重慶那邊，又該問我'滬上出了什麼事'了。「
「韓先生放心，「沈孤鴻說，「這事，查不到咱們頭上。「
「查不到？「韓世昌說，「76號不是傻子。他們昨天夜搜烏鎮，今天就死了十七個人——他們第一個懷疑的，就是軍統。「
「那就讓他們懷疑。「沈孤鴻說，「他們懷疑軍統，總比懷疑一個'木材商'強。「
「這倒也是。「韓世昌想了想，說，「這樣——這幾天，你別再動了。渡口那條線，先停一停。等風頭過了再說。「
「停不了。「沈孤鴻說，「蘇北那邊，等著用藥。「
「等死也不能動！「韓世昌壓低聲音，「你知道76號現在有多急嗎？他們死了一個行動隊，中村親自過問了！你再動手，就是往槍口上撞！「
「韓先生，我知道您是替我擔心。「沈孤鴻緩緩說，「可蘇北的同志……他們等不起。「
韓世昌看著他，忽然不說話了。他盯著沈孤鴻的眼睛，看了很久，才慢慢說：「望舒，我一直想問你一句話——你一個軍統的人，怎麼對蘇北的事，這麼上心？「
沈孤鴻心裡一緊，臉上卻平靜：「韓先生，蘇北那邊，是咱們中國人的地界。鬼子要掃蕩蘇北，殺的也是咱們中國人。我上心，是因為我是中國人。「
韓世昌又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追問。他擺擺手，說：「去吧。這幾天，安分點。「
「我明白。「
沈孤鴻出了軍統區，走在街上，心裡盤算著新的交通線。
韓世昌那一問，讓他心裡警醒：他太露了。一個軍統的特工，不該對「蘇北「這麼上心。他得把話說圓，更得把事情做圓——讓軍統以為他上心的是「日寇動向「，讓紅黨知道他上心的是「根據地存亡「。
兩條線，一條明，一條暗。明線做給軍統看，暗線走給紅黨走。
他一邊走，一邊想。
傍晚，他路過一家叫「大豐「的糧行，看見糧行門口停著幾輛大車，車上裝滿了糧袋，夥計們正往車上搬糧。他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忽然有了主意。
他走進糧行，找到掌柜的：「老闆，您這糧，往哪兒送？「
掌柜的打量了他一眼：「您是？「
「做木料生意的，姓陳。「沈孤鴻遞上名片，「我想跟您打聽個事——您這糧，往北邊送嗎？「
「北邊？「掌柜的警覺起來，「北邊哪兒？「
「蘇北。「沈孤鴻說，「我有一批貨，想搭您的車，往蘇北送。「
「蘇北？「掌柜的搖頭，「那邊亂，我不敢送。「
「價錢好商量。「沈孤鴻說，「您送糧到哪兒，我就送到哪兒。到了地頭，我自己想辦法。「
掌柜的想了想，說：「我這糧，最遠送到南通。蘇北那邊，過了江，我就不管了。「
「南通？「沈孤鴻心裡一動，「行。就從南通過江。「
他出了糧行，心裡有了個雛形：糧食走旱路，到南通；過了江，蘇北的同志在江邊接應。這條路，比渡口遠，比渡口繞，可也比渡口安全——糧行走的是正經生意，鬼子的關卡，不會為難運糧的車。
他回到木行，連夜給鄭懷遠寫了一封信，把新路線的想法，寫了進去。
信寫得很短，用的是暗語：「米行有糧，北走南通。過江有人接。可行則行，不可行則另覓。「
他寫完信，正要吹滅燈，忽然聽見窗外有動靜。
他猛地吹滅燈，摸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往外看——街對面，路燈下，站著一個穿灰布衫的人，正朝木行這邊張望。
他看不清那人的臉，但那人站著的姿勢，他認得——那是軍統的暗樁。
他放下窗簾，沒有動。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把信折好，藏進山河庫。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開門。信，他沒有立刻送出去——風聲緊，等兩天再說。
可他沒有想到，只過了兩天，76號的人，又找上門來了。
這一次，來的不是搜查的憲兵。
是一輛黑色轎車，直接停在了木行門口。
車上下來兩個人，穿的是便衣，可腰裡鼓鼓囊囊——是76號的行動員。
為首的那個人，走到沈孤鴻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說：「陳老闆，我們處長請您走一趟。「
沈孤鴻心裡一沉，臉上卻笑：「處長？哪位處長？「
「我們丁處長。「那人說，「76號的丁默邨處長，請您去喝茶。「
丁默邨。
沈孤鴻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了一眼那兩個人——他們的手，都按在腰上，隨時準備拔槍。這不是「請「，這是「押「。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多問，只是笑了笑：「丁處長請客，我哪敢不去？走吧。「
他轉身，跟阿貴交代了一句：「看著店。「然後跟著那兩個人，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時候，他透過車窗，看了木行一眼。
他知道，這一去，可能就是一場硬仗。
但他不慌——他在心裡，把丁默邨這三個字，又過了一遍：76號的二把手，主管行動，外號「笑面閻羅「，殺人之前，總愛先請你喝茶。他今天「請「他，說明手裡沒有實據，只是想探他的底。
探底，就有破綻可鑽。
他靠在后座上，閉起眼睛，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