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夜牢
後天夜裡，趙翻譯出事了。
消息是軍統的線人帶回來的：虹口軍需倉庫的趙翻譯，被梅機關帶走了，關進了滬西的一處看守所——那是76號的地盤。
沈孤鴻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木行後院的暗處，準備出發去烏鎮渡口。他停住腳步，在黑暗裡站了很久。
趙翻譯被抓，不奇怪。中村查內鬼，查來查去，查到軍需倉庫，查到「木料加固車皮「——那批木料，是他陳望舒送的。趙翻譯要是在審訊里熬不住，供出「陳老闆主動提出長期供貨「，中村的目光，就會落到他頭上。
他不能讓趙翻譯開口。
可趙翻譯也不是十惡不赦的人。他給日本人做事，是為了養家餬口；他沒殺過人，沒害過人，只是在倉庫里當一個翻譯，掙一份薪水。這樣的人，罪不至死。
沈孤鴻站在黑暗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
救，還是不救？
救，危險——那是76號的看守所，裡面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不救，趙翻譯一開口，他這條線就斷了，木行、渡口、金條，全得跟著完。
他想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做了決定。
他在心裡把這條線又捋了一遍：趙翻譯被抓，是梅機關動的手。中村為什麼抓趙翻譯？因為查內鬼，查到了軍需倉庫。趙翻譯知道什麼？他知道「陳老闆主動提出長期供貨「，知道沈孤鴻送過木料，知道倉庫里的軍需去向——這些，每一件都足以把中村的目光引到木材商身上。
可趙翻譯也有一點好：他不是硬骨頭，可也不是軟骨頭。他在日本人手下幹了兩年，熬到今天，靠的不是告密，是夾著尾巴做人。這樣的人，進了76號的審訊室，熬不住是遲早的事。
他不能賭趙翻譯能熬住。
他轉身，回到帳房，從山河庫里，取出了他的裝備。
他先換了一身衣裳：一件灰布軍裝，一雙黑皮靴，帽子上別著一枚日本憲兵隊的徽章——這身行頭，是他上月從黑市上淘來的，一直收在山河庫里，今天派上用場了。
他在鏡子前站定，開始易容。
易容是他在重慶就練熟的手藝：眉骨，墊高；顴骨，抹深；嘴角，下拉；再在鼻樑上架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面，他換了一雙眼睛。他對著鏡子，把臉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破綻，才把槍從山河庫里取出來，別在腰後。
他又從山河庫里，取出一隻懷表，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
他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一個三十來歲的日本憲兵軍官，板著臉，眼睛裡沒有一絲活氣。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趙翻譯，「他低聲說，「你這條命，今夜我替你賭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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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門，騎上自行車，朝滬西的方向去了。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水汽。他騎著車，穿過一條條弄堂，心裡把看守所的布局又過了一遍：三層小樓，一樓值班室，二樓牢房，三樓是檔案室；後院有圍牆，牆外是一條死巷；弄堂口有兩盞路燈，一明一滅。
這些，是他今天下午，讓軍統的線人，花了兩個鐘頭摸清的。
他還知道：76號看守所的所長，姓馬，是個貪財的；他手下的看守，多是地痞出身，欺軟怕硬，真遇上硬茬，跑得比誰都快。
這樣的地方，看著嚇人，其實是一盤散沙。
滬西的看守所，在一條弄堂深處。弄堂口有兩盞路燈，一盞亮著一盞滅著。看守所是一棟三層小樓，鐵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個76號的便衣。
沈孤鴻沒有走正門。
他繞到弄堂後面，翻牆進了後院。院子裡停著一輛轎車，後窗上拉著窗簾——那是76號行動隊的車。他貼著牆根，摸到一樓窗下，透過窗縫往裡看：裡面是一間值班室，兩個看守正坐在桌邊打牌，桌上擺著酒壺和花生米。
趙翻譯的牢房，在二樓。
沈孤鴻沿著牆角，無聲地攀上二樓。二樓的走廊很窄，燈光昏黃，盡頭有一間鐵門緊閉的屋子——那就是牢房。門口沒有人看守，只在鐵門上掛著一把大鎖。
他走到鐵門前，蹲下，從靴筒里抽出一根細鐵絲，插進鎖孔，三兩下，把鎖打開了。
鐵門推開，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牢房裡沒有燈。沈孤鴻借著走廊的微光，看見牆角縮著一個人——那人蜷成一團，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掛著血，正是趙翻譯。
「趙翻譯。「沈孤鴻低聲叫。
趙翻譯猛地抬起頭，看見一張陌生的日本軍官的臉，渾身一抖，下意識往後縮：「你、你……「
「別怕。「沈孤鴻說，「我是來救你的。「
他蹲下，把趙翻譯扶起來。趙翻譯的腿被打斷了，站不起來，他咬著牙，把他背到背上。
趙翻譯趴在他背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真是來救我的？不是來殺我的？「
「殺你，用不著我大半夜翻牆進來。「沈孤鴻說，「殺你，一顆子彈就夠。「
「那你……「
「你老婆孩子，還在家等你。「沈孤鴻說，「我答應過的事，就得辦到。「
趙翻譯的喉嚨哽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別出聲。「沈孤鴻說，「跟我走。「
他背著趙翻譯，剛走到樓梯口，樓下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樓上查一圈，樓下留人！那個姓趙的，上頭要連夜提審！「
沈孤鴻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來不及多想，背著趙翻譯，轉身退進牢房，把鐵門掩上，只留一條縫，從縫裡往外看。
兩個便衣上了樓，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們走到牢房門口，正要推門——沈孤鴻猛地拉開門，一手一個，扣住兩人的後腦，往中間一撞。
「咚「的一聲悶響，兩個便衣軟倒在地。
沈孤鴻把兩人拖進牢房，關上門，搜出他們腰裡的槍，別在自己腰上。
趙翻譯看得目瞪口呆：「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別問。「沈孤鴻說，「想活命，就閉嘴。「
他重新背起趙翻譯，走下樓。樓下值班室的兩個看守，還趴在桌上打牌，渾然不覺。沈孤鴻貼著牆根，從門邊溜過去，出了後門，翻牆出了院子。
他剛落地，牆裡忽然傳來一聲槍響——樓上的便衣，不知怎麼醒了一個，朝窗外開了槍。
槍聲在夜裡炸開，像捅了馬蜂窩。
弄堂里，頓時響起了腳步聲和喊叫聲：「有人劫牢！有人劫牢！「
沈孤鴻背著趙翻譯，拔腿就跑。他跑出弄堂口，一輛黑色轎車正好從街角拐過來，車燈直直地照在他臉上——是76號的巡邏車。
他沒處躲了。
他放下趙翻譯，從山河庫里，取出一把衝鋒鎗——那是他在重慶「核銷「來的，一直收在空間裡，今天，它終於見光了。
他把衝鋒鎗端在手裡，槍口對準那輛轎車。
「別動！「他喊。
轎車戛然停住。車窗搖下一條縫，露出一張驚惶的臉。
沈孤鴻沒等他反應，槍口一抬，一梭子打在轎車前輪上。輪胎爆了，轎車歪向一邊。他端著槍，一步一步後退，退到趙翻譯身邊，彎腰，把他重新背起來。
「走。「
他背著趙翻譯，拐進一條小巷。巷子裡黑漆漆的，他憑著記憶，三拐兩拐，甩掉了身後的追兵。
他跑了整整兩條街，確認身後沒人了，才在一條死胡同里停下來。
他放下趙翻譯，喘著粗氣，靠著牆，把衝鋒鎗收回山河庫。
趙翻譯癱在地上，看著他把槍「變「沒，眼睛都直了。他張著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你是人是鬼？「
「是人。「沈孤鴻說，「想活命的人。「
「那槍……槍怎麼不見了？「
「槍的事，你別問。「沈孤鴻說，「你只要記住：今夜，你沒見過我，不知道誰救的你。有人問起，你就說——是軍統的人幹的。「
「軍統？「
「軍統。「沈孤鴻說，「反正，76號跟軍統的帳，早就算不清了，多一筆少一筆，無所謂。「
趙翻譯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
他蹲下來，檢查趙翻譯的傷勢。趙翻譯的腿斷了，肋骨也斷了兩根，臉上全是傷，但命還在。
「你撐住。「沈孤鴻說，「我送你出上海。「
「出上海？「趙翻譯苦笑著搖頭，「我走不了的。我這一走，我老婆孩子，全得讓日本人抓去。「
沈孤鴻沉默了一下，說：「你老婆孩子，我安排人接。你只管走。「
「你……你為什麼要救我？「趙翻譯看著他，「我是個漢奸啊。「
「你是漢奸，可你沒殺過人。「沈孤鴻說，「你在倉庫幹了兩年，那兩年，你偷偷放走過多少批藥的船，你自己心裡有數。「
趙翻譯愣住了。
他放走過藥船的船——那是他幹過唯一一件「出格「的事：有一回，他看見倉庫里有一批治痢疾的藥，要運去前線打中國人，他鬼使神差地，把藥「漏「給了碼頭上一艘船。那艘船，後來開去了蘇北。
他沒想到，這件事，居然有人知道。
「你……「他嘴唇哆嗦著，「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的多。「沈孤鴻說，「趙翻譯，你救過中國人的命。就沖這一條，我今天救你，值。「
趙翻譯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過了很久，才說：「陳……陳老闆，你走吧。我這條命，不值得你搭。「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沈孤鴻說，「不過，你得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我救你出來，不是為了白救。「沈孤鴻說，「你在倉庫幹了兩年，你知道——日軍最近，在往蘇州、鎮江方向囤什麼？「
趙翻譯想了想，說：「軍糧，彈藥，還有汽油。最近兩個月，倉庫里的東西，只進不出，堆得滿滿當當。我聽日本人說——「他壓低了聲音，「上頭在準備一次大行動，方向，是往北。「
「往北？「
「往北，蘇北。「趙翻譯說，「我聽倉管課長喝醉時說過，要把蘇北的'匪區'，一掃而空。日期還沒定，但快了。「
沈孤鴻的心，沉了下去。
蘇北掃蕩。
他想起蘇曼青說過的話：「蘇北根據地近期將有日軍掃蕩，急需提前摸清敵情。「趙翻譯說的，跟蘇曼青說的一模一樣——日軍要動蘇北了。
「具體日子，你能打聽到嗎？「
「打聽不到了。「趙翻譯說，「我這回被抓，就是有人告發我——說我跟倉庫里的'內鬼'有關係。我要是能出去……「他頓了頓，「我能打聽的，都打聽了。剩下的，得靠你自己。「
沈孤鴻點了點頭：「夠了。你這條命，沒白救。「
他把趙翻譯背起來，說：「走吧，我送你上船。到了蘇北，有人接應你。你老婆孩子，我安排人，三天內接出上海。「
「陳老闆……「趙翻譯趴在他背上，聲音哽咽，「我趙某人這條命，是你給的。往後，你要是用得著我……「
「別說了。「沈孤鴻說，「活下來，比什麼都強。「
他背著趙翻譯，沿著小巷，朝蘇州河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穩，也很慢——他知道，身後，76號的追兵，很快就會搜到這裡。但他不慌。他有一種預感：這一夜，他賭贏了。
趙翻譯的情報，值得他賭這一把。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把「蘇北掃蕩「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嚼。這是他在上海聽到的最重的一條情報——比四十箱金條重，比六車軍需重。蘇北的根據地，是紅黨在江南的根基，那裡有醫院、有學校、有千千萬萬的老百姓。日軍要是真的大掃蕩，那會是一場血流成河的大災。
他必須把這條情報，儘快送出去。
天快亮的時候，沈孤鴻把趙翻譯送上了一艘停在蘇州河下游的小船。船上坐著一個戴斗笠的船工，是佟老的乾兒子，專門來接人的。
「把他送到桐鄉。「沈孤鴻說，「那裡有人接。「
「明白。「船工應了一聲，一撐竹篙，小船滑進晨霧裡。
沈孤鴻站在岸邊，看著小船消失在霧氣中，才轉身往回走。
他走回木行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阿貴正在門口掃地，見他回來，剛要招呼，忽然看見他眼睛裡有血絲，愣了一下：「老闆，您一夜沒睡？「
「進貨去了。「沈孤鴻說，「餓了吧？去街口買碗餛飩。「
「哎。「
阿貴放下掃帚去了。沈孤鴻進了門，沒有上樓，先走進帳房，坐下來，點了一支煙。
他抽了一口，煙霧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他想起趙翻譯說的那句「往北，蘇北，一掃而空「——這句話，比四十箱金條都重。它得儘快送到蘇北去，讓根據地的同志們，提前準備。
他正要起身去找鄭懷遠，阿貴忽然又折回來，手裡舉著一張紙條：「老闆，門口有人塞了一張紙條。「
沈孤鴻接過來——紙條上沒有署名，只寫著兩行字：
「有人要我看著你。可我不想看著你死。白芷。「
沈孤鴻捏著紙條，在晨光里站了很久。
消息是軍統的線人帶回來的：虹口軍需倉庫的趙翻譯，被梅機關帶走了，關進了滬西的一處看守所——那是76號的地盤。
沈孤鴻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木行後院的暗處，準備出發去烏鎮渡口。他停住腳步，在黑暗裡站了很久。
趙翻譯被抓，不奇怪。中村查內鬼，查來查去，查到軍需倉庫，查到「木料加固車皮「——那批木料，是他陳望舒送的。趙翻譯要是在審訊里熬不住，供出「陳老闆主動提出長期供貨「，中村的目光，就會落到他頭上。
他不能讓趙翻譯開口。
可趙翻譯也不是十惡不赦的人。他給日本人做事，是為了養家餬口；他沒殺過人，沒害過人，只是在倉庫里當一個翻譯，掙一份薪水。這樣的人，罪不至死。
沈孤鴻站在黑暗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
救，還是不救？
救，危險——那是76號的看守所，裡面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不救，趙翻譯一開口，他這條線就斷了，木行、渡口、金條，全得跟著完。
他想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做了決定。
他在心裡把這條線又捋了一遍：趙翻譯被抓，是梅機關動的手。中村為什麼抓趙翻譯？因為查內鬼，查到了軍需倉庫。趙翻譯知道什麼？他知道「陳老闆主動提出長期供貨「，知道沈孤鴻送過木料，知道倉庫里的軍需去向——這些，每一件都足以把中村的目光引到木材商身上。
可趙翻譯也有一點好：他不是硬骨頭，可也不是軟骨頭。他在日本人手下幹了兩年，熬到今天，靠的不是告密，是夾著尾巴做人。這樣的人，進了76號的審訊室，熬不住是遲早的事。
他不能賭趙翻譯能熬住。
他轉身，回到帳房，從山河庫里，取出了他的裝備。
他先換了一身衣裳：一件灰布軍裝，一雙黑皮靴，帽子上別著一枚日本憲兵隊的徽章——這身行頭，是他上月從黑市上淘來的，一直收在山河庫里，今天派上用場了。
他在鏡子前站定，開始易容。
易容是他在重慶就練熟的手藝：眉骨，墊高；顴骨，抹深；嘴角，下拉；再在鼻樑上架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面，他換了一雙眼睛。他對著鏡子，把臉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破綻，才把槍從山河庫里取出來，別在腰後。
他又從山河庫里，取出一隻懷表，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
他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一個三十來歲的日本憲兵軍官，板著臉，眼睛裡沒有一絲活氣。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趙翻譯，「他低聲說，「你這條命，今夜我替你賭一把。「
閒時看書選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愜意
他出門，騎上自行車，朝滬西的方向去了。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水汽。他騎著車，穿過一條條弄堂，心裡把看守所的布局又過了一遍：三層小樓，一樓值班室，二樓牢房，三樓是檔案室；後院有圍牆，牆外是一條死巷；弄堂口有兩盞路燈，一明一滅。
這些，是他今天下午，讓軍統的線人，花了兩個鐘頭摸清的。
他還知道：76號看守所的所長，姓馬，是個貪財的；他手下的看守，多是地痞出身，欺軟怕硬，真遇上硬茬，跑得比誰都快。
這樣的地方，看著嚇人，其實是一盤散沙。
滬西的看守所，在一條弄堂深處。弄堂口有兩盞路燈，一盞亮著一盞滅著。看守所是一棟三層小樓，鐵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個76號的便衣。
沈孤鴻沒有走正門。
他繞到弄堂後面，翻牆進了後院。院子裡停著一輛轎車，後窗上拉著窗簾——那是76號行動隊的車。他貼著牆根，摸到一樓窗下，透過窗縫往裡看：裡面是一間值班室，兩個看守正坐在桌邊打牌，桌上擺著酒壺和花生米。
趙翻譯的牢房，在二樓。
沈孤鴻沿著牆角，無聲地攀上二樓。二樓的走廊很窄，燈光昏黃，盡頭有一間鐵門緊閉的屋子——那就是牢房。門口沒有人看守，只在鐵門上掛著一把大鎖。
他走到鐵門前，蹲下，從靴筒里抽出一根細鐵絲，插進鎖孔，三兩下，把鎖打開了。
鐵門推開，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牢房裡沒有燈。沈孤鴻借著走廊的微光，看見牆角縮著一個人——那人蜷成一團，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掛著血，正是趙翻譯。
「趙翻譯。「沈孤鴻低聲叫。
趙翻譯猛地抬起頭，看見一張陌生的日本軍官的臉，渾身一抖，下意識往後縮：「你、你……「
「別怕。「沈孤鴻說，「我是來救你的。「
他蹲下，把趙翻譯扶起來。趙翻譯的腿被打斷了，站不起來，他咬著牙，把他背到背上。
趙翻譯趴在他背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真是來救我的？不是來殺我的？「
「殺你，用不著我大半夜翻牆進來。「沈孤鴻說，「殺你，一顆子彈就夠。「
「那你……「
「你老婆孩子，還在家等你。「沈孤鴻說，「我答應過的事，就得辦到。「
趙翻譯的喉嚨哽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別出聲。「沈孤鴻說，「跟我走。「
他背著趙翻譯，剛走到樓梯口，樓下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樓上查一圈，樓下留人！那個姓趙的，上頭要連夜提審！「
沈孤鴻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來不及多想，背著趙翻譯，轉身退進牢房，把鐵門掩上，只留一條縫，從縫裡往外看。
兩個便衣上了樓，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們走到牢房門口，正要推門——沈孤鴻猛地拉開門，一手一個，扣住兩人的後腦，往中間一撞。
「咚「的一聲悶響，兩個便衣軟倒在地。
沈孤鴻把兩人拖進牢房，關上門，搜出他們腰裡的槍，別在自己腰上。
趙翻譯看得目瞪口呆：「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別問。「沈孤鴻說，「想活命，就閉嘴。「
他重新背起趙翻譯，走下樓。樓下值班室的兩個看守，還趴在桌上打牌，渾然不覺。沈孤鴻貼著牆根，從門邊溜過去，出了後門，翻牆出了院子。
他剛落地，牆裡忽然傳來一聲槍響——樓上的便衣，不知怎麼醒了一個，朝窗外開了槍。
槍聲在夜裡炸開，像捅了馬蜂窩。
弄堂里，頓時響起了腳步聲和喊叫聲：「有人劫牢！有人劫牢！「
沈孤鴻背著趙翻譯，拔腿就跑。他跑出弄堂口，一輛黑色轎車正好從街角拐過來，車燈直直地照在他臉上——是76號的巡邏車。
他沒處躲了。
他放下趙翻譯，從山河庫里，取出一把衝鋒鎗——那是他在重慶「核銷「來的，一直收在空間裡，今天，它終於見光了。
他把衝鋒鎗端在手裡，槍口對準那輛轎車。
「別動！「他喊。
轎車戛然停住。車窗搖下一條縫，露出一張驚惶的臉。
沈孤鴻沒等他反應，槍口一抬，一梭子打在轎車前輪上。輪胎爆了，轎車歪向一邊。他端著槍，一步一步後退，退到趙翻譯身邊，彎腰，把他重新背起來。
「走。「
他背著趙翻譯，拐進一條小巷。巷子裡黑漆漆的，他憑著記憶，三拐兩拐，甩掉了身後的追兵。
他跑了整整兩條街，確認身後沒人了，才在一條死胡同里停下來。
他放下趙翻譯，喘著粗氣，靠著牆，把衝鋒鎗收回山河庫。
趙翻譯癱在地上，看著他把槍「變「沒，眼睛都直了。他張著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你是人是鬼？「
「是人。「沈孤鴻說，「想活命的人。「
「那槍……槍怎麼不見了？「
「槍的事，你別問。「沈孤鴻說，「你只要記住：今夜，你沒見過我，不知道誰救的你。有人問起，你就說——是軍統的人幹的。「
「軍統？「
「軍統。「沈孤鴻說，「反正，76號跟軍統的帳，早就算不清了，多一筆少一筆，無所謂。「
趙翻譯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
他蹲下來，檢查趙翻譯的傷勢。趙翻譯的腿斷了，肋骨也斷了兩根，臉上全是傷，但命還在。
「你撐住。「沈孤鴻說，「我送你出上海。「
「出上海？「趙翻譯苦笑著搖頭，「我走不了的。我這一走，我老婆孩子，全得讓日本人抓去。「
沈孤鴻沉默了一下，說：「你老婆孩子，我安排人接。你只管走。「
「你……你為什麼要救我？「趙翻譯看著他，「我是個漢奸啊。「
「你是漢奸，可你沒殺過人。「沈孤鴻說，「你在倉庫幹了兩年，那兩年，你偷偷放走過多少批藥的船，你自己心裡有數。「
趙翻譯愣住了。
他放走過藥船的船——那是他幹過唯一一件「出格「的事：有一回，他看見倉庫里有一批治痢疾的藥，要運去前線打中國人，他鬼使神差地，把藥「漏「給了碼頭上一艘船。那艘船，後來開去了蘇北。
他沒想到，這件事，居然有人知道。
「你……「他嘴唇哆嗦著，「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的多。「沈孤鴻說，「趙翻譯，你救過中國人的命。就沖這一條，我今天救你，值。「
趙翻譯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過了很久，才說：「陳……陳老闆，你走吧。我這條命，不值得你搭。「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沈孤鴻說，「不過，你得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我救你出來，不是為了白救。「沈孤鴻說，「你在倉庫幹了兩年，你知道——日軍最近，在往蘇州、鎮江方向囤什麼？「
趙翻譯想了想，說：「軍糧，彈藥，還有汽油。最近兩個月，倉庫里的東西，只進不出，堆得滿滿當當。我聽日本人說——「他壓低了聲音，「上頭在準備一次大行動，方向，是往北。「
「往北？「
「往北，蘇北。「趙翻譯說，「我聽倉管課長喝醉時說過，要把蘇北的'匪區'，一掃而空。日期還沒定，但快了。「
沈孤鴻的心，沉了下去。
蘇北掃蕩。
他想起蘇曼青說過的話：「蘇北根據地近期將有日軍掃蕩，急需提前摸清敵情。「趙翻譯說的，跟蘇曼青說的一模一樣——日軍要動蘇北了。
「具體日子，你能打聽到嗎？「
「打聽不到了。「趙翻譯說，「我這回被抓，就是有人告發我——說我跟倉庫里的'內鬼'有關係。我要是能出去……「他頓了頓，「我能打聽的，都打聽了。剩下的，得靠你自己。「
沈孤鴻點了點頭：「夠了。你這條命，沒白救。「
他把趙翻譯背起來，說：「走吧，我送你上船。到了蘇北，有人接應你。你老婆孩子，我安排人，三天內接出上海。「
「陳老闆……「趙翻譯趴在他背上，聲音哽咽，「我趙某人這條命，是你給的。往後，你要是用得著我……「
「別說了。「沈孤鴻說，「活下來，比什麼都強。「
他背著趙翻譯，沿著小巷，朝蘇州河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穩，也很慢——他知道，身後，76號的追兵，很快就會搜到這裡。但他不慌。他有一種預感：這一夜，他賭贏了。
趙翻譯的情報，值得他賭這一把。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把「蘇北掃蕩「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嚼。這是他在上海聽到的最重的一條情報——比四十箱金條重，比六車軍需重。蘇北的根據地，是紅黨在江南的根基，那裡有醫院、有學校、有千千萬萬的老百姓。日軍要是真的大掃蕩，那會是一場血流成河的大災。
他必須把這條情報，儘快送出去。
天快亮的時候，沈孤鴻把趙翻譯送上了一艘停在蘇州河下游的小船。船上坐著一個戴斗笠的船工，是佟老的乾兒子，專門來接人的。
「把他送到桐鄉。「沈孤鴻說，「那裡有人接。「
「明白。「船工應了一聲，一撐竹篙，小船滑進晨霧裡。
沈孤鴻站在岸邊，看著小船消失在霧氣中，才轉身往回走。
他走回木行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阿貴正在門口掃地，見他回來，剛要招呼，忽然看見他眼睛裡有血絲，愣了一下：「老闆，您一夜沒睡？「
「進貨去了。「沈孤鴻說，「餓了吧？去街口買碗餛飩。「
「哎。「
阿貴放下掃帚去了。沈孤鴻進了門，沒有上樓，先走進帳房，坐下來，點了一支煙。
他抽了一口，煙霧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他想起趙翻譯說的那句「往北，蘇北，一掃而空「——這句話，比四十箱金條都重。它得儘快送到蘇北去，讓根據地的同志們，提前準備。
他正要起身去找鄭懷遠，阿貴忽然又折回來，手裡舉著一張紙條：「老闆，門口有人塞了一張紙條。「
沈孤鴻接過來——紙條上沒有署名，只寫著兩行字：
「有人要我看著你。可我不想看著你死。白芷。「
沈孤鴻捏著紙條，在晨光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