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搜查
第二天下午，白芷如約來了木行。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陰丹士林旗袍，手裡拎著一隻牛皮紙袋——裡面裝的，是藥材清單。她身後，跟著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戴一副金絲眼鏡，手裡夾著一隻皮包，像個帳房先生。
「陳老闆。「白芷笑盈盈地進門，「我把清單帶來了。這位是我們洋行的陸先生，幫我看看貨。「
「白小姐請。「沈孤鴻把她讓進帳房，又看了一眼那個「陸先生「，不動聲色地把人記住了。
山河鑒在眼底亮起，水紋般浮出一行字：
〔身份：陸廣平，梅機關文書，化名洋行帳房。〕
梅機關的文書。
沈孤鴻心裡有數了：白芷來送清單是假，帶人來看他的木行，才是真。那個「陸先生「，是來踩點的——看他的木行有多大，有幾間屋，帳房裡擺著什麼，夥計有幾個。
他不動聲色，照常招呼：「白小姐，清單我看看。「
白芷把清單遞過來，他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清單列得很細：當歸、黃芪、黨參、白芍、川芎……一味一味，都是正經藥材，列得整整齊齊。
「白小姐這清單，列得專業。「沈孤鴻說，「一看就是行家。「
「家父教的。「白芷說，「他開了一輩子藥鋪，閉著眼都能背藥典。「
兩人說著話，那個「陸先生「在帳房裡轉了一圈，目光掃過櫃檯、貨架、帳本，又走到門口，看了看院子裡的木料堆，最後在廊下站住，像是等白芷。
沈孤鴻把清單合上，說：「白小姐，這批藥材，量不小。我的船，一次帶不了這麼多。「
「能帶多少帶多少。「白芷說，「分兩趟走也行。「
「分兩趟，價錢可就貴了。「
「貴就貴。「白芷說，「只要能到蘇北，多少錢都行。「
沈孤鴻看著她，忽然說：「白小姐，我多問一句——您父親，在蘇州哪家藥鋪？「
白芷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在……在閶門內，懸壺堂。「
「懸壺堂。「沈孤鴻記下這個名字，「好名字。懸壺濟世，好招牌。「
「是。「白芷的聲音低了些，「可惜，現在這世道，濟不了世了。「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沈孤鴻把清單收好，說：「這樣吧，白小姐。後天夜裡，我有一批木料出港，正好往蘇北方向走。您的藥材，要是不嫌擠，就跟那批木料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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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夜裡？「白芷問，「哪裡出港？「
「蘇州河下游。「沈孤鴻說，「我在那邊有個小渡口。「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白芷——他看著她的睫毛，又動了一下。
他知道，這個情報，今晚就會傳到中村耳朵里。
「好。「白芷說，「那我回去準備準備。「
她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陳老闆，後天夜裡……您自己，小心些。「
沈孤鴻笑了：「白小姐放心，我一個跑船的，河上混了大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
白芷沒再說什麼，帶著那個「陸先生「，走了。
沈孤鴻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走遠，才轉身回屋。
阿貴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老闆，那個陸先生，看著不像是做藥材的。「
「哦？「
「他進門的時候，先看牆角，再看房梁。「阿貴說，「做帳房的，哪有人一進門先看房梁的？那是看有沒有人藏著呢。「
沈孤鴻心裡一動，看了阿貴一眼：「阿貴，你眼力見兒，見長了。「
「嘿嘿，跟老闆學的。「阿貴撓撓頭。
沈孤鴻沒有笑。他望著門外，心裡盤算著：白芷帶人來踩點，說明中村已經下令動他了。那個「陸先生「回去，會把木行的布局、帳房的擺設、夥計的人數，一五一十報給中村。
中村聽了，今晚就會動手。
他回到帳房，坐下，開始安排。
當天夜裡，他沒有睡。他把木行里所有不該存在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收進山河庫：帳房裡的兩支槍，閣樓暗格里的電台零件，床底下的幾封密信，還有後院裡藏的一箱炸藥——他閉著眼，一件一件地「看「著它們，然後收進那片灰濛濛的空地。
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動作很慢，很穩。他不慌——山河庫的好處就在這裡：東西進去，就從這個世上消失了，任誰把木行翻個底朝天，也翻不出半個字的證據。
可他也清楚，山河庫不是萬能的。他不能把整間木行都搬進去——搜查的人一來，看見一間空屋子，照樣會起疑。他要的，是「藏「得恰到好處：木行還是那間木行，貨架上還有木料，帳本上還有生意，只是那些「要命的東西「，一件都不在了。
他收完最後一件，又站在院子裡，打量了一圈：木料堆得整整齊齊，帳房的燈亮著，櫃檯上的算盤擺得端端正正。任誰來看，都是一間勤勉本分的木材行。
「阿貴，「他叫來夥計，「明天要是有人來查，你就照平常那樣，該幹什麼幹什麼。「
「老闆，查什麼？「
「沒什麼。「沈孤鴻說，「我就是交代一句——不管誰來，咱們都是做正經生意的。「
阿貴雖然不明白，還是點了點頭。
山河庫的初階，只有一丈見方。他收完這些東西，又收了半箱藥品，空地上已經碼得滿滿當當。他站在「空間「里，看著這些家當，心裡忽然覺得踏實——這些東西，是他的身家，也是他的命。現在，它們不在這個世上了。它們只存在於山河鑒里，存在於他自己心裡。
他把最後一樣東西收進去——那是他師父留給他的那本拳譜，用油布包著，已經舊得發黃。他摩挲了一下，也收進去了。
收完，他走出帳房，把門鎖好。
木行里，乾淨得像一間真正的木材行。
第二天一早，搜查的人來了。
來的是日本憲兵，還有76號的人，一共十幾個，為首的是一個穿黃呢子軍裝的日本少尉，身後跟著一個穿黑綢衫的中國人——那人是76號的，姓龔，是個有名的狠角色。
「你是陳望舒？「日本少尉用生硬的中國話問。
「是，我是陳望舒。「沈孤鴻堆起一臉笑，「太君，這是……「
「搜！「少尉一揮手。
十幾個憲兵湧進木行，翻箱倒櫃。他們掀開木料堆，砸開帳房的門，翻開每一本帳本，撬開每一隻箱子。沈孤鴻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折騰，臉上掛著生意人的笑，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他們什麼也不會找到。
東西，都在山河庫里。
一個憲兵從閣樓里鑽出來，手裡拎著一隻空箱子，用日語說了幾句。少尉的臉色變了一下，快步走過去，翻那箱子——那是他昨天剛騰空的「電台零件箱「，此刻空空如也，連一顆螺絲都沒有。
少尉把箱子扔到地上，又走進帳房，把帳本一本一本地翻。帳本上的字跡工工整整，進進出出，全是木料生意，沒有一筆對不上的。
「你的，木料，從哪裡來？「少尉走出來，盯著沈孤鴻。
「蘇州，還有無錫。「沈孤鴻說，「都是正經生意，帳本上都記著。「
「夜裡，你的船，出港？「
「太君，做木料生意的，貨主催得緊，夜裡出港是常有的事。「沈孤鴻說，「這也要管？「
少尉盯著他，沒有說話。他繞著沈孤鴻走了半圈，忽然伸手，捏了捏沈孤鴻的胳膊。沈孤鴻的胳膊繃得像鐵一樣——那是練武人的胳膊，一摸就摸得出來。
「你的，練過功夫？「
「練過一點。「沈孤鴻笑著，不慌不忙，「鄉下人，從小干力氣活，胳膊上有點勁。太君您看——「他彎起胳膊，「這能當木料使。「
少尉盯著他，半晌，哼了一聲，沒再問。
那個穿黑綢衫的龔先生，走到沈孤鴻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陳老闆，別緊張。我們也是例行公事——最近皇軍丟了一批軍需，上頭讓我們查查，看看有沒有窩贓的。「
「窩贓？「沈孤鴻說，「龔先生，我這木行，進進出出都是木料，哪有地方窩贓？您搜也搜了，可搜出什麼來了？「
「搜是沒搜出什麼。「龔先生慢慢說，「可陳老闆——你這帳房，乾淨得過了頭了。做生意的人，帳房哪有不放點零錢的？你帳房裡，連一根掉在地上的線頭都沒有。「
沈孤鴻心裡一凜，臉上卻笑：「龔先生這話說的——我這人，好乾淨。屋裡收拾得利索，生意做得也利索，這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龔先生笑了一下，「陳老闆，告辭。「
他一揮手，帶著憲兵們走了。
沈孤鴻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走遠，才緩緩出了一口氣。
他數了數：從進門到出門，這幫人搜了整整半個鐘頭，撬了十二隻箱子，翻了三本帳本，連後院的地都挖開看了——什麼都沒找到。
他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心裡，全是冷汗。
他剛轉身，就看見廊下還站著一個人。
白芷。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就站在廊下，看著那些憲兵搜查，從頭到尾，一聲沒吭。現在，她看著沈孤鴻，眼睛裡有說不清的東西。
「白小姐？「沈孤鴻說，「您這是……「
「我來送藥材。「白芷的聲音有點發緊，「在門口，正好碰上搜查。「
「讓白小姐受驚了。「沈孤鴻說，「沒事，例行公事。我這木行，清清白白，不怕查。「
白芷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說：「陳老闆，你這個人——「
「嗯？「
「你這個人，「白芷說，「乾淨得不像個做生意的。「
她說完，也不等他答話，轉身就走。
沈孤鴻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一動：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跟那個龔先生一樣，覺得他「太乾淨「了——還是在暗示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個姑娘，已經注意到他了。
而且，她看他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樣了。
他收回目光，正要回屋，忽然瞥見白芷方才站過的廊下，地上落著一塊手帕。
他彎腰撿起來——手帕是白底藍花的，一角繡著一朵小小的白芷花。他翻過手帕，背面有一行極淡的字，是用鉛筆寫的：
「今夜，別去渡口。有埋伏。「
沈孤鴻捏著手帕，在廊下站了很久。
白芷警告他：今夜別去渡口，有埋伏。
這說明，他昨天放出去的餌——「後天夜裡，蘇州河下游出港「——已經傳到了中村耳朵里。中村信了，今夜要在蘇州河下游渡口，設下埋伏等他。
可他本來就沒打算走蘇州河下游。他要走的，是烏鎮渡口。
白芷的這一句警告，讓他確認了兩件事：第一，中村確實在動他了；第二，白芷，確實在向著她。
他把手帕收進口袋，進了屋。
當天傍晚，阿貴從碼頭回來，帶來一個消息：「老闆，聽說今天上午，憲兵隊查了七八家店鋪，連大和株式會社那邊的幾家商行都查了。碼頭那邊，風聲緊得很。「
「查我這一家就夠了。「沈孤鴻說，「他們查別的店，是做給我看的——告訴我，他們盯著整個碼頭。「
「那咱們的船……「
「停兩天。「沈孤鴻說，「這兩天，渡口那邊，一個人都不許去。「
「那後天夜裡的貨……「
「照走。「沈孤鴻說，「貨不等人。後天夜裡，我親自去。「
阿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沈孤鴻知道他想說什麼：白天剛被搜查過，夜裡就出貨，這不是找死嗎？
可他也有他的道理：中村今天搜查，撲了個空。撲空的人，最急。急的人，會犯錯。他就要趁中村犯錯的時候，把金條送出去——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夜，漸漸深了。
沈孤鴻坐在帳房裡，沒有點燈，在黑暗裡，等著後天夜裡。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陰丹士林旗袍，手裡拎著一隻牛皮紙袋——裡面裝的，是藥材清單。她身後，跟著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戴一副金絲眼鏡，手裡夾著一隻皮包，像個帳房先生。
「陳老闆。「白芷笑盈盈地進門，「我把清單帶來了。這位是我們洋行的陸先生，幫我看看貨。「
「白小姐請。「沈孤鴻把她讓進帳房，又看了一眼那個「陸先生「，不動聲色地把人記住了。
山河鑒在眼底亮起，水紋般浮出一行字：
〔身份：陸廣平，梅機關文書，化名洋行帳房。〕
梅機關的文書。
沈孤鴻心裡有數了：白芷來送清單是假，帶人來看他的木行，才是真。那個「陸先生「，是來踩點的——看他的木行有多大，有幾間屋，帳房裡擺著什麼，夥計有幾個。
他不動聲色，照常招呼：「白小姐，清單我看看。「
白芷把清單遞過來，他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清單列得很細：當歸、黃芪、黨參、白芍、川芎……一味一味，都是正經藥材，列得整整齊齊。
「白小姐這清單，列得專業。「沈孤鴻說，「一看就是行家。「
「家父教的。「白芷說，「他開了一輩子藥鋪，閉著眼都能背藥典。「
兩人說著話，那個「陸先生「在帳房裡轉了一圈，目光掃過櫃檯、貨架、帳本，又走到門口，看了看院子裡的木料堆，最後在廊下站住，像是等白芷。
沈孤鴻把清單合上，說：「白小姐，這批藥材，量不小。我的船，一次帶不了這麼多。「
「能帶多少帶多少。「白芷說，「分兩趟走也行。「
「分兩趟，價錢可就貴了。「
「貴就貴。「白芷說，「只要能到蘇北，多少錢都行。「
沈孤鴻看著她，忽然說：「白小姐，我多問一句——您父親，在蘇州哪家藥鋪？「
白芷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在……在閶門內，懸壺堂。「
「懸壺堂。「沈孤鴻記下這個名字，「好名字。懸壺濟世，好招牌。「
「是。「白芷的聲音低了些，「可惜，現在這世道，濟不了世了。「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沈孤鴻把清單收好，說：「這樣吧，白小姐。後天夜裡，我有一批木料出港，正好往蘇北方向走。您的藥材，要是不嫌擠，就跟那批木料一起走。「
本書首發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後天夜裡？「白芷問，「哪裡出港？「
「蘇州河下游。「沈孤鴻說，「我在那邊有個小渡口。「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白芷——他看著她的睫毛，又動了一下。
他知道，這個情報，今晚就會傳到中村耳朵里。
「好。「白芷說，「那我回去準備準備。「
她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陳老闆，後天夜裡……您自己，小心些。「
沈孤鴻笑了：「白小姐放心，我一個跑船的，河上混了大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
白芷沒再說什麼，帶著那個「陸先生「，走了。
沈孤鴻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走遠，才轉身回屋。
阿貴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老闆，那個陸先生，看著不像是做藥材的。「
「哦？「
「他進門的時候，先看牆角，再看房梁。「阿貴說，「做帳房的，哪有人一進門先看房梁的？那是看有沒有人藏著呢。「
沈孤鴻心裡一動，看了阿貴一眼：「阿貴，你眼力見兒，見長了。「
「嘿嘿，跟老闆學的。「阿貴撓撓頭。
沈孤鴻沒有笑。他望著門外，心裡盤算著：白芷帶人來踩點，說明中村已經下令動他了。那個「陸先生「回去，會把木行的布局、帳房的擺設、夥計的人數，一五一十報給中村。
中村聽了，今晚就會動手。
他回到帳房，坐下，開始安排。
當天夜裡，他沒有睡。他把木行里所有不該存在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收進山河庫：帳房裡的兩支槍，閣樓暗格里的電台零件，床底下的幾封密信，還有後院裡藏的一箱炸藥——他閉著眼，一件一件地「看「著它們，然後收進那片灰濛濛的空地。
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動作很慢，很穩。他不慌——山河庫的好處就在這裡：東西進去，就從這個世上消失了，任誰把木行翻個底朝天，也翻不出半個字的證據。
可他也清楚，山河庫不是萬能的。他不能把整間木行都搬進去——搜查的人一來，看見一間空屋子，照樣會起疑。他要的，是「藏「得恰到好處：木行還是那間木行，貨架上還有木料，帳本上還有生意，只是那些「要命的東西「，一件都不在了。
他收完最後一件，又站在院子裡，打量了一圈：木料堆得整整齊齊，帳房的燈亮著，櫃檯上的算盤擺得端端正正。任誰來看，都是一間勤勉本分的木材行。
「阿貴，「他叫來夥計，「明天要是有人來查，你就照平常那樣，該幹什麼幹什麼。「
「老闆，查什麼？「
「沒什麼。「沈孤鴻說，「我就是交代一句——不管誰來，咱們都是做正經生意的。「
阿貴雖然不明白，還是點了點頭。
山河庫的初階，只有一丈見方。他收完這些東西，又收了半箱藥品，空地上已經碼得滿滿當當。他站在「空間「里，看著這些家當，心裡忽然覺得踏實——這些東西，是他的身家，也是他的命。現在，它們不在這個世上了。它們只存在於山河鑒里，存在於他自己心裡。
他把最後一樣東西收進去——那是他師父留給他的那本拳譜，用油布包著，已經舊得發黃。他摩挲了一下，也收進去了。
收完，他走出帳房，把門鎖好。
木行里，乾淨得像一間真正的木材行。
第二天一早，搜查的人來了。
來的是日本憲兵，還有76號的人，一共十幾個，為首的是一個穿黃呢子軍裝的日本少尉，身後跟著一個穿黑綢衫的中國人——那人是76號的，姓龔，是個有名的狠角色。
「你是陳望舒？「日本少尉用生硬的中國話問。
「是，我是陳望舒。「沈孤鴻堆起一臉笑，「太君，這是……「
「搜！「少尉一揮手。
十幾個憲兵湧進木行，翻箱倒櫃。他們掀開木料堆，砸開帳房的門，翻開每一本帳本，撬開每一隻箱子。沈孤鴻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折騰，臉上掛著生意人的笑，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他們什麼也不會找到。
東西，都在山河庫里。
一個憲兵從閣樓里鑽出來，手裡拎著一隻空箱子，用日語說了幾句。少尉的臉色變了一下，快步走過去，翻那箱子——那是他昨天剛騰空的「電台零件箱「，此刻空空如也，連一顆螺絲都沒有。
少尉把箱子扔到地上，又走進帳房，把帳本一本一本地翻。帳本上的字跡工工整整，進進出出，全是木料生意，沒有一筆對不上的。
「你的，木料，從哪裡來？「少尉走出來，盯著沈孤鴻。
「蘇州，還有無錫。「沈孤鴻說，「都是正經生意，帳本上都記著。「
「夜裡，你的船，出港？「
「太君，做木料生意的，貨主催得緊，夜裡出港是常有的事。「沈孤鴻說，「這也要管？「
少尉盯著他，沒有說話。他繞著沈孤鴻走了半圈，忽然伸手，捏了捏沈孤鴻的胳膊。沈孤鴻的胳膊繃得像鐵一樣——那是練武人的胳膊，一摸就摸得出來。
「你的，練過功夫？「
「練過一點。「沈孤鴻笑著，不慌不忙，「鄉下人，從小干力氣活，胳膊上有點勁。太君您看——「他彎起胳膊，「這能當木料使。「
少尉盯著他，半晌，哼了一聲，沒再問。
那個穿黑綢衫的龔先生，走到沈孤鴻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陳老闆，別緊張。我們也是例行公事——最近皇軍丟了一批軍需，上頭讓我們查查，看看有沒有窩贓的。「
「窩贓？「沈孤鴻說，「龔先生，我這木行，進進出出都是木料，哪有地方窩贓？您搜也搜了，可搜出什麼來了？「
「搜是沒搜出什麼。「龔先生慢慢說，「可陳老闆——你這帳房，乾淨得過了頭了。做生意的人，帳房哪有不放點零錢的？你帳房裡，連一根掉在地上的線頭都沒有。「
沈孤鴻心裡一凜，臉上卻笑：「龔先生這話說的——我這人，好乾淨。屋裡收拾得利索，生意做得也利索，這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龔先生笑了一下，「陳老闆，告辭。「
他一揮手，帶著憲兵們走了。
沈孤鴻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走遠，才緩緩出了一口氣。
他數了數：從進門到出門，這幫人搜了整整半個鐘頭，撬了十二隻箱子，翻了三本帳本，連後院的地都挖開看了——什麼都沒找到。
他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心裡，全是冷汗。
他剛轉身，就看見廊下還站著一個人。
白芷。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就站在廊下，看著那些憲兵搜查，從頭到尾，一聲沒吭。現在，她看著沈孤鴻，眼睛裡有說不清的東西。
「白小姐？「沈孤鴻說，「您這是……「
「我來送藥材。「白芷的聲音有點發緊，「在門口，正好碰上搜查。「
「讓白小姐受驚了。「沈孤鴻說，「沒事，例行公事。我這木行，清清白白，不怕查。「
白芷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說：「陳老闆，你這個人——「
「嗯？「
「你這個人，「白芷說，「乾淨得不像個做生意的。「
她說完，也不等他答話，轉身就走。
沈孤鴻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一動：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跟那個龔先生一樣，覺得他「太乾淨「了——還是在暗示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個姑娘，已經注意到他了。
而且，她看他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樣了。
他收回目光，正要回屋，忽然瞥見白芷方才站過的廊下，地上落著一塊手帕。
他彎腰撿起來——手帕是白底藍花的，一角繡著一朵小小的白芷花。他翻過手帕，背面有一行極淡的字，是用鉛筆寫的：
「今夜，別去渡口。有埋伏。「
沈孤鴻捏著手帕，在廊下站了很久。
白芷警告他：今夜別去渡口，有埋伏。
這說明，他昨天放出去的餌——「後天夜裡，蘇州河下游出港「——已經傳到了中村耳朵里。中村信了，今夜要在蘇州河下游渡口，設下埋伏等他。
可他本來就沒打算走蘇州河下游。他要走的，是烏鎮渡口。
白芷的這一句警告，讓他確認了兩件事：第一，中村確實在動他了；第二，白芷，確實在向著她。
他把手帕收進口袋，進了屋。
當天傍晚，阿貴從碼頭回來，帶來一個消息：「老闆，聽說今天上午，憲兵隊查了七八家店鋪，連大和株式會社那邊的幾家商行都查了。碼頭那邊，風聲緊得很。「
「查我這一家就夠了。「沈孤鴻說，「他們查別的店，是做給我看的——告訴我，他們盯著整個碼頭。「
「那咱們的船……「
「停兩天。「沈孤鴻說，「這兩天，渡口那邊，一個人都不許去。「
「那後天夜裡的貨……「
「照走。「沈孤鴻說，「貨不等人。後天夜裡，我親自去。「
阿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沈孤鴻知道他想說什麼：白天剛被搜查過，夜裡就出貨，這不是找死嗎？
可他也有他的道理：中村今天搜查，撲了個空。撲空的人，最急。急的人，會犯錯。他就要趁中村犯錯的時候，把金條送出去——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夜，漸漸深了。
沈孤鴻坐在帳房裡，沒有點燈，在黑暗裡，等著後天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