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白芷
帖子上的地址，是霞飛路上一家叫「藍鳥「的西餐館。
第二天下午，沈孤鴻準時到了。
他沒有穿西裝——他穿了一身半舊的長衫，戴一頂禮帽，像個跑單幫的生意人。這身打扮，配「木行老闆「的身份，正好；配「要去見洋行小姐「的場面，也正好——一個鄉下木料商，去見一個洋行小姐，本來就不該打扮得太體面。
藍鳥西餐館在二樓，窗子正對著霞飛路。他進門的時候，服務生迎上來，問他是幾位。他說有位白小姐訂了座。服務生把他領到靠窗的一張桌子——桌邊已經坐著一個人。
白芷。
她今天沒有穿旗袍，換了一身鵝黃色的洋裝，頭髮燙成小卷，耳垂上綴著兩顆小小的珍珠。她看起來，就是洋行里常見的那種時髦女職員——年輕，漂亮，說話帶著上海腔。
可沈孤鴻知道，她不是。
他在她對面坐下，山河鑒在眼底亮起，水紋般浮出一行字：
〔定向偵測（貳階）：名帖主人——醫者之門，父陷蘇州憲兵隊，身不由己。〕
只這一行字，便沉了下去。
沈孤鴻的心裡，翻了一下。
父陷蘇州憲兵隊——她的父親，在日本人手裡。山河鑒只給他碎片，可他不用猜也知道：一個父親被日本人扣著的姑娘，被梅機關捏在手裡，派來接近一個「可疑的木材商「，她會做什麼，會怕什麼。
「陳老闆，久仰。「白芷站起來，伸出手。
「白小姐。「沈孤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不敢當，我一個做木頭的，讓白小姐久等了。「
「陳老闆客氣。「白芷笑了，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我叫白芷，在永安洋行做事。聽說陳老闆的木行，在碼頭上有船，就冒昧想跟您談談生意。「
「白小姐要買木料？「
「不瞞陳老闆說，「白芷壓低聲音，像說一件秘密，「我父親是個中醫，在蘇州開藥鋪。這些年戰亂，蘇州的藥材斷了來路，父親想從蘇北進一批藥。可蘇北那邊，路不好走——我聽人說，陳老闆的木行，有門路。「
沈孤鴻心裡一凜，臉上卻不動聲色：「白小姐想走我的船，運藥材？「
「是。價錢好商量。「白芷說，「父親年紀大了，一輩子就指著那間藥鋪。我這個做女兒的，想替他分分憂。「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為父親操心。
沈孤鴻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姑娘，要麼是真的孝女，要麼，是個天生的戲子——她提起父親的時候，連睫毛都在動，這份「真「，不像是演的。
可山河鑒的碎片告訴他，她父親真在憲兵隊手裡。那就還有一種可能：這份「真「，不是演的，是她心裡真實的牽掛，只是被人利用成了誘餌。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慢說：「白小姐，藥材不是木料。我的船，走的是木料，報關單上寫的也是木料。要是船上夾了藥材，被查出來，我這木行，就開不下去了。「
「陳老闆放心，「白芷說，「藥材的事，我自己有門路報關。只求陳老闆——肯搭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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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手倒不難。「沈孤鴻說，「不過，白小姐怎麼知道我？「
白芷想了想，說：「是聽人說起的。陳老闆的木行，在碼頭上有名氣——貨走得快，帳目乾淨，跟日本人做生意，也沒吃過虧。「
「都是虛名。「沈孤鴻笑了笑，「白小姐，說句實話——做我這行的，最怕兩樣：一樣是虧本，一樣是惹麻煩。白小姐的生意，要是乾淨，我搭個手，不虧；要是不乾淨——「
「乾淨。「白芷斬釘截鐵地說，「我父親是開藥鋪的，一輩子沒害過人。「
兩人對視了一眼。
「白小姐，「沈孤鴻忽然問，「您父親，在蘇州開藥鋪，生意可好？「
白芷的眼神，暗了一下：「不好。這兩年，蘇州城裡兵荒馬亂，藥鋪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父親年紀大了，腿腳也不方便，要不是放不下那間鋪子——「她頓了頓，「他早該回鄉下養老了。「
「蘇州城裡，如今誰做主，白小姐清楚。「
「清楚。「白芷說，「所以才想給父親尋一條活路——蘇北雖然亂，可聽說那邊，有人做主，做生意還算規矩。「
「蘇北有人做主……「沈孤鴻慢慢說，「白小姐這話，是聽誰說的？「
白芷的睫毛，動了一下：「聽跑單幫的商人說的。他們說，蘇北那邊，買藥給現錢，不賒帳。「
「那倒是。「沈孤鴻說，「蘇北的人，買藥捨得花錢。「
他放下咖啡杯，說：「這樣吧，白小姐。過兩天，您把那批藥材的清單，送到我木行來。我看看，要是順路，就幫您帶一程。「
「多謝陳老闆！「白芷的眼睛亮了。
「先別謝。「沈孤鴻說，「醜話說在前頭——我的船，走得急，夜裡出港。白小姐的藥材，得提前送到碼頭，過時不候。「
「夜裡出港？「白芷的睫毛動了一下，「陳老闆的船，經常夜裡走？「
「趕貨期嘛。「沈孤鴻說，「木料這行，貨主催得急，白天夜裡都得走。白小姐要是怕黑，那就算了。「
「不怕。「白芷忙說，「我父親等著這批藥救命呢，夜裡走就夜裡走。「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白芷起身告辭。
她走到樓梯口，忽然回頭，說了一句：「陳老闆，我聽說，最近蘇州河下游那邊，不太平。您夜裡走船，小心些。「
沈孤鴻心裡一凜，臉上卻笑：「多謝白小姐提醒。我一個跑船的，心裡有數。「
白芷笑了笑，轉身下樓了。
沈孤鴻坐在位子上，沒有立刻走。他望著窗外，看著白芷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放下杯子。
他剛才的話，一半是真的，一半是餌——他故意告訴她「船夜裡出港，走蘇州河下游「。這話，他料定她會傳給中村。中村聽了，要麼派人去蘇州河下游蹲守，要麼，會更疑心他。
而他要的，就是把中村的目光，從烏鎮渡口，引到蘇州河下游去。
至於白芷最後那句「蘇州河下游不太平，小心些「——她是在提醒他，還是在試探他？
他看不透。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叫白芷的姑娘，父親在憲兵隊手裡，她身不由己。山河鑒的碎片告訴他「身不由己「——那他，也許有機會，把她也拉到這條船上來。
不是利用她，而是救她。
他站起身，結了帳，下樓，叫了一輛黃包車，報了一處地址。
他沒有回木行。
他去了文海書社。
書社的掌柜還是老樣子，見他進來，頭也不抬，只說了一句：「陳先生，新到了一批《國文課本》，在裡間。「
沈孤鴻應了一聲，走進裡間。鄭懷遠正坐在窗前看報，見他進來，放下報紙：「來了？「
「來了。「沈孤鴻坐下，把今天的見面，一五一十說了。
鄭懷遠聽完，沉吟了一會兒：「白芷……醫者之門，父親被扣。你說，她是真心想搭你的船，還是中村的餌？「
「兩者都有。「沈孤鴻說，「她父親在憲兵隊，她不敢不聽話。可她最後那句話——'蘇州河下游不太平，小心些'——不像是在釣我，倒像是……真怕我出事。「
「她為什麼怕你出事？「
「她要是怕我出事，說明她心裡還存著良心。「沈孤鴻說，「一個被逼著當特務的姑娘，心裡存著良心，就有救。「
「怎麼救？「
「把她父親，從憲兵隊裡撈出來。「沈孤鴻說，「她爹出來了，她就自由了。到時候，她是走是留，由她自己選——但至少，她不用再被人捏著脖子，當刀使。「
「撈人。「鄭懷遠輕輕敲著桌面，「蘇州憲兵隊，那可不是菜市場，說撈就能撈的。「
「我知道。「沈孤鴻說，「所以，我打算先讓佟老那邊，摸摸蘇州的路子。他在蘇錫線上跑了幾十年，三教九流都認識。憲兵隊裡，總有那麼一兩個，肯為錢辦事的。「
「用錢辦事，得有個度。「鄭懷遠說，「咱們的錢，是買糧買藥買子彈的。「
「我知道。「沈孤鴻說，「這錢，不走組織的帳。我有我的法子。「
鄭懷遠看著他，沒再追問。他了解這個年輕人——他說「有法子「，就是真有法子。
鄭懷遠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報上去。不過——「他頓了頓，「你那批金條，什麼時候交上來？「
「隨時。「沈孤鴻說，「四十箱，我收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你說個地方，我送過去。「
「還是走老地方。「鄭懷遠說，「後天夜裡，烏鎮渡口。佟老回來了。「
「佟老回來了？「
「回來了。「鄭懷遠說，「風頭鬆了點，他惦記著渡口那攤子事。我把你的意思跟他說了，他說——'只要陳老闆信得過，我這條老命，就押在渡口了'。「
沈孤鴻心裡一熱，臉上沒露：「行。後天夜裡，烏鎮渡口。「
他出了書社，天已經擦黑了。
他走在街上，心裡把兩件事又過了一遍：一件，是白芷；一件，是金條。
金條好辦，後天夜裡，從山河庫取出來，交給佟老，再轉蘇北——那是組織上用來買糧、買藥、買子彈的錢。
白芷，難辦。
她父親在憲兵隊手裡，牽一髮而動全身。要救她父親，就得動蘇州憲兵隊——那地方，不是蘇州河邊的蘆葦盪，那是一個中隊駐防的兵營。憑他一個人，一把槍，闖進去，是送死。
可要是不救，白芷就得一輩子被中村捏在手裡，當他的刀，當他的餌，直到哪一天，被當成廢棋子丟掉。
他想起山河鑒那句話：「心向父，義未決，刀鋒未定。「——這個姑娘，不是天生的特務。她是被人從家裡拖出來，硬塞進這條道上的。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盤算著一條可能的線：蘇州憲兵隊，他進不去；可蘇州城裡，他認識的人不少。碼頭上，有跑蘇錫線的船老大；茶館裡，有跟憲兵隊做生意的商人。要是能找到一個「願意搭把手「的人，從內部把白芷的父親撈出來……這事，不是沒門，是得從長計議。
「急不得。「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先把手頭這四十箱金條的事辦了。「
他走回木行，進門，阿貴迎上來：「老闆，今天有個洋行的小姐來找您，留了張名片。「
沈孤鴻接過來——是白芷的名片，上面除了名字，還寫著一行小字：
「陳老闆，藥材清單，明天下午送到。盼覆。白芷。「
沈孤鴻把名片收進口袋，上了樓。
他坐在帳房裡，燈下，把那張名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
山河鑒在眼底亮起，水紋般浮出一行字：
〔定向偵測（叄階）：名帖主人——心向父，義未決，刀鋒未定。〕
心向父，義未決，刀鋒未定。
沈孤鴻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山河鑒說得對——這個姑娘，心是向著她父親的；她還沒拿定主意，是繼續當日本人的刀，還是反手把刀插回去。她現在，還站在岔路口上。
他收起名片，吹滅燈。
「白芷，「他在黑暗裡低聲說，「你父親的事，我記下了。「
第二天下午，沈孤鴻準時到了。
他沒有穿西裝——他穿了一身半舊的長衫，戴一頂禮帽，像個跑單幫的生意人。這身打扮，配「木行老闆「的身份，正好；配「要去見洋行小姐「的場面，也正好——一個鄉下木料商，去見一個洋行小姐，本來就不該打扮得太體面。
藍鳥西餐館在二樓，窗子正對著霞飛路。他進門的時候，服務生迎上來，問他是幾位。他說有位白小姐訂了座。服務生把他領到靠窗的一張桌子——桌邊已經坐著一個人。
白芷。
她今天沒有穿旗袍，換了一身鵝黃色的洋裝，頭髮燙成小卷，耳垂上綴著兩顆小小的珍珠。她看起來，就是洋行里常見的那種時髦女職員——年輕，漂亮，說話帶著上海腔。
可沈孤鴻知道，她不是。
他在她對面坐下，山河鑒在眼底亮起，水紋般浮出一行字：
〔定向偵測（貳階）：名帖主人——醫者之門，父陷蘇州憲兵隊，身不由己。〕
只這一行字，便沉了下去。
沈孤鴻的心裡，翻了一下。
父陷蘇州憲兵隊——她的父親，在日本人手裡。山河鑒只給他碎片，可他不用猜也知道：一個父親被日本人扣著的姑娘，被梅機關捏在手裡，派來接近一個「可疑的木材商「，她會做什麼，會怕什麼。
「陳老闆，久仰。「白芷站起來，伸出手。
「白小姐。「沈孤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不敢當，我一個做木頭的，讓白小姐久等了。「
「陳老闆客氣。「白芷笑了，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我叫白芷，在永安洋行做事。聽說陳老闆的木行，在碼頭上有船，就冒昧想跟您談談生意。「
「白小姐要買木料？「
「不瞞陳老闆說，「白芷壓低聲音，像說一件秘密，「我父親是個中醫，在蘇州開藥鋪。這些年戰亂，蘇州的藥材斷了來路，父親想從蘇北進一批藥。可蘇北那邊，路不好走——我聽人說，陳老闆的木行，有門路。「
沈孤鴻心裡一凜，臉上卻不動聲色：「白小姐想走我的船，運藥材？「
「是。價錢好商量。「白芷說，「父親年紀大了，一輩子就指著那間藥鋪。我這個做女兒的，想替他分分憂。「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為父親操心。
沈孤鴻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姑娘，要麼是真的孝女，要麼，是個天生的戲子——她提起父親的時候，連睫毛都在動，這份「真「，不像是演的。
可山河鑒的碎片告訴他，她父親真在憲兵隊手裡。那就還有一種可能：這份「真「，不是演的，是她心裡真實的牽掛，只是被人利用成了誘餌。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慢說：「白小姐，藥材不是木料。我的船，走的是木料，報關單上寫的也是木料。要是船上夾了藥材，被查出來，我這木行，就開不下去了。「
「陳老闆放心，「白芷說，「藥材的事，我自己有門路報關。只求陳老闆——肯搭個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
「搭手倒不難。「沈孤鴻說，「不過，白小姐怎麼知道我？「
白芷想了想，說：「是聽人說起的。陳老闆的木行，在碼頭上有名氣——貨走得快，帳目乾淨，跟日本人做生意，也沒吃過虧。「
「都是虛名。「沈孤鴻笑了笑，「白小姐，說句實話——做我這行的，最怕兩樣：一樣是虧本，一樣是惹麻煩。白小姐的生意，要是乾淨，我搭個手，不虧；要是不乾淨——「
「乾淨。「白芷斬釘截鐵地說，「我父親是開藥鋪的，一輩子沒害過人。「
兩人對視了一眼。
「白小姐，「沈孤鴻忽然問，「您父親，在蘇州開藥鋪，生意可好？「
白芷的眼神，暗了一下：「不好。這兩年，蘇州城裡兵荒馬亂，藥鋪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父親年紀大了，腿腳也不方便，要不是放不下那間鋪子——「她頓了頓，「他早該回鄉下養老了。「
「蘇州城裡，如今誰做主，白小姐清楚。「
「清楚。「白芷說，「所以才想給父親尋一條活路——蘇北雖然亂，可聽說那邊，有人做主，做生意還算規矩。「
「蘇北有人做主……「沈孤鴻慢慢說，「白小姐這話，是聽誰說的？「
白芷的睫毛，動了一下：「聽跑單幫的商人說的。他們說，蘇北那邊，買藥給現錢，不賒帳。「
「那倒是。「沈孤鴻說，「蘇北的人，買藥捨得花錢。「
他放下咖啡杯，說：「這樣吧，白小姐。過兩天，您把那批藥材的清單，送到我木行來。我看看，要是順路，就幫您帶一程。「
「多謝陳老闆！「白芷的眼睛亮了。
「先別謝。「沈孤鴻說，「醜話說在前頭——我的船，走得急，夜裡出港。白小姐的藥材，得提前送到碼頭，過時不候。「
「夜裡出港？「白芷的睫毛動了一下，「陳老闆的船，經常夜裡走？「
「趕貨期嘛。「沈孤鴻說，「木料這行，貨主催得急，白天夜裡都得走。白小姐要是怕黑，那就算了。「
「不怕。「白芷忙說，「我父親等著這批藥救命呢，夜裡走就夜裡走。「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白芷起身告辭。
她走到樓梯口，忽然回頭，說了一句：「陳老闆，我聽說，最近蘇州河下游那邊，不太平。您夜裡走船，小心些。「
沈孤鴻心裡一凜，臉上卻笑：「多謝白小姐提醒。我一個跑船的，心裡有數。「
白芷笑了笑，轉身下樓了。
沈孤鴻坐在位子上，沒有立刻走。他望著窗外，看著白芷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放下杯子。
他剛才的話，一半是真的，一半是餌——他故意告訴她「船夜裡出港，走蘇州河下游「。這話，他料定她會傳給中村。中村聽了，要麼派人去蘇州河下游蹲守，要麼，會更疑心他。
而他要的，就是把中村的目光，從烏鎮渡口，引到蘇州河下游去。
至於白芷最後那句「蘇州河下游不太平，小心些「——她是在提醒他，還是在試探他？
他看不透。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叫白芷的姑娘，父親在憲兵隊手裡，她身不由己。山河鑒的碎片告訴他「身不由己「——那他，也許有機會，把她也拉到這條船上來。
不是利用她，而是救她。
他站起身，結了帳，下樓，叫了一輛黃包車，報了一處地址。
他沒有回木行。
他去了文海書社。
書社的掌柜還是老樣子，見他進來，頭也不抬，只說了一句：「陳先生，新到了一批《國文課本》，在裡間。「
沈孤鴻應了一聲，走進裡間。鄭懷遠正坐在窗前看報，見他進來，放下報紙：「來了？「
「來了。「沈孤鴻坐下，把今天的見面，一五一十說了。
鄭懷遠聽完，沉吟了一會兒：「白芷……醫者之門，父親被扣。你說，她是真心想搭你的船，還是中村的餌？「
「兩者都有。「沈孤鴻說，「她父親在憲兵隊，她不敢不聽話。可她最後那句話——'蘇州河下游不太平，小心些'——不像是在釣我，倒像是……真怕我出事。「
「她為什麼怕你出事？「
「她要是怕我出事，說明她心裡還存著良心。「沈孤鴻說，「一個被逼著當特務的姑娘，心裡存著良心，就有救。「
「怎麼救？「
「把她父親，從憲兵隊裡撈出來。「沈孤鴻說，「她爹出來了，她就自由了。到時候，她是走是留，由她自己選——但至少，她不用再被人捏著脖子，當刀使。「
「撈人。「鄭懷遠輕輕敲著桌面，「蘇州憲兵隊，那可不是菜市場，說撈就能撈的。「
「我知道。「沈孤鴻說，「所以，我打算先讓佟老那邊，摸摸蘇州的路子。他在蘇錫線上跑了幾十年，三教九流都認識。憲兵隊裡，總有那麼一兩個，肯為錢辦事的。「
「用錢辦事，得有個度。「鄭懷遠說，「咱們的錢，是買糧買藥買子彈的。「
「我知道。「沈孤鴻說，「這錢，不走組織的帳。我有我的法子。「
鄭懷遠看著他，沒再追問。他了解這個年輕人——他說「有法子「，就是真有法子。
鄭懷遠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報上去。不過——「他頓了頓，「你那批金條，什麼時候交上來？「
「隨時。「沈孤鴻說，「四十箱，我收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你說個地方，我送過去。「
「還是走老地方。「鄭懷遠說，「後天夜裡，烏鎮渡口。佟老回來了。「
「佟老回來了？「
「回來了。「鄭懷遠說，「風頭鬆了點，他惦記著渡口那攤子事。我把你的意思跟他說了，他說——'只要陳老闆信得過，我這條老命，就押在渡口了'。「
沈孤鴻心裡一熱，臉上沒露：「行。後天夜裡，烏鎮渡口。「
他出了書社，天已經擦黑了。
他走在街上，心裡把兩件事又過了一遍：一件，是白芷；一件，是金條。
金條好辦，後天夜裡，從山河庫取出來，交給佟老，再轉蘇北——那是組織上用來買糧、買藥、買子彈的錢。
白芷，難辦。
她父親在憲兵隊手裡，牽一髮而動全身。要救她父親，就得動蘇州憲兵隊——那地方，不是蘇州河邊的蘆葦盪，那是一個中隊駐防的兵營。憑他一個人，一把槍，闖進去，是送死。
可要是不救，白芷就得一輩子被中村捏在手裡，當他的刀，當他的餌，直到哪一天，被當成廢棋子丟掉。
他想起山河鑒那句話：「心向父，義未決，刀鋒未定。「——這個姑娘，不是天生的特務。她是被人從家裡拖出來，硬塞進這條道上的。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盤算著一條可能的線：蘇州憲兵隊，他進不去；可蘇州城裡，他認識的人不少。碼頭上，有跑蘇錫線的船老大；茶館裡，有跟憲兵隊做生意的商人。要是能找到一個「願意搭把手「的人，從內部把白芷的父親撈出來……這事，不是沒門，是得從長計議。
「急不得。「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先把手頭這四十箱金條的事辦了。「
他走回木行，進門，阿貴迎上來：「老闆，今天有個洋行的小姐來找您，留了張名片。「
沈孤鴻接過來——是白芷的名片，上面除了名字，還寫著一行小字：
「陳老闆，藥材清單，明天下午送到。盼覆。白芷。「
沈孤鴻把名片收進口袋，上了樓。
他坐在帳房裡，燈下，把那張名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
山河鑒在眼底亮起，水紋般浮出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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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向父，義未決，刀鋒未定。
沈孤鴻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山河鑒說得對——這個姑娘，心是向著她父親的；她還沒拿定主意，是繼續當日本人的刀，還是反手把刀插回去。她現在，還站在岔路口上。
他收起名片，吹滅燈。
「白芷，「他在黑暗裡低聲說，「你父親的事，我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