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夜火
第四天，趙翻譯的電話來了。
「陳老闆，好消息！「趙翻譯的聲音透著興奮，「倉庫那邊，要趕一批大貨，急得很！上頭點名，讓您送一批木料，說是要加固車皮。您要是能連夜趕出來，工錢加倍！「
沈孤鴻在電話這頭，眉毛輕輕動了一下：「連夜？這麼急？「
「急！明天一早，車隊就要出發，往鎮江方向送軍需。木料不到位，車皮加固不了，車隊就得誤點。「
「成。「沈孤鴻說，「我連夜給您趕。「
他掛上電話，在帳房裡坐了一會兒。
鎮江方向，軍需車隊，明早出發——這是他自己掙來的情報：趙翻譯為了趕工，把車隊的動向，原原本本告訴了他。
他給阿貴打了招呼，連夜讓木匠趕了一批木料。貨是好的，一分不差，第二天一早，他親自押車，送到了虹口倉庫。
他沒有在倉庫多待。卸完貨，他開車出來，在倉庫門口停了停——他看見，院子裡停著六輛卡車，車上蒙著帆布，帆布底下鼓鼓囊囊。車頭上，都插著一面小小的太陽旗。
六輛車的軍需，往鎮江方向送。
他記下這些，開車回了木行。
當天夜裡，他沒有睡。
他在燈下，把一張地圖攤開，手指從上海出發，沿著公路往西，划過蘇州、常州，在鎮江附近停住。這條路，他走過不止一遍——沿途哪裡有橋，哪裡是坡，哪裡能埋伏，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他選了一個地方：蘇州城外，運河邊的一處坡道。
那地方，公路從坡上下來，拐一個急彎，路邊是河，路窄，車到那裡，必定減速。而且，那一段公路兩邊都是蘆葦，夜裡人煙稀少——是天然的伏擊點。
他把計劃想了一遍，又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吹滅燈。
第二天夜裡，他獨自出發。
他騎著一輛自行車，從木行後門出去，繞小路，騎了三個鐘頭，趕在天亮前，到了蘇州城外的那處坡道。車子他藏在蘆葦深處，用草蓋住，又檢查了一遍隨身帶的東西：一把短槍，兩個彈匣，匕首一把，火柴一盒，還有一截麻繩。
他沒有帶炸藥——炸藥太招眼，蘇州城外的關卡查得嚴。他要的，是準頭，不是響動。
他在坡道邊的蘆葦叢里，選好了位置：離公路約五十步，正好在坡道拐彎處的側面。這個位置，他能看見車隊的頭，也能看見車隊的尾；車隊減速拐彎的時候，正是最亂的時候。
他趴下來，把槍壓在身下，等著。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他望著遠處的公路，心裡很平靜。這種平靜，是他打小就有的——越是快要見血的時候，他越是平靜。
他想起當年在關外，師父教他打槍的情形。師父說，槍這玩意兒，不是靠眼睛，是靠心。眼睛會騙你，心不會。你心裡想著靶子，槍就想著靶子；你心裡慌了，槍就偏了。
他當時不懂。後來他在重慶，第一次出任務，槍口對著一個日諜的後腦勺，手穩得跟鐵鑄的一樣——他才懂師父那句話。
夜漸漸深了。遠處的村莊裡，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又很快沉寂下去。
他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他不用看表，也知道天快亮了——河面上的霧氣，開始往蘆葦叢里鑽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遠處的公路上，響起了引擎聲。
沈孤鴻睜開眼。透過蘆葦，他看見公路盡頭，緩緩駛來一列車隊：打頭的是一輛軍用卡車，車上架著機槍；後面跟著五輛貨車，蒙著帆布；車隊最後，還有一輛挎斗摩托車，突突地響著。
六輛車的軍需，往鎮江方向。
他數了數車上的押車兵：頭車兩個，貨車每輛一個，摩托車上兩個——一共九個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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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個，他一個人。
沈孤鴻從蘆葦叢里，取出他的槍。那是他從軍統倉庫「核銷「出來的短槍，槍膛是磨過的，準頭極好，配上他這一手百步穿楊的槍法，是他最趁手的傢伙。
他檢查了彈匣，又摸了摸腰裡的匕首，然後趴在蘆葦叢里，等著車隊進入伏擊圈。
車隊來了。
頭車開到坡道頂上，減速，拐彎。彎道又急又窄，司機打了兩把方向，才把車拐過來。車速慢下來的一瞬間，沈孤鴻動了。
他沒有打頭車——打頭車，後面的車會掉頭跑。
他先打的是車隊中間的那輛貨車。
「砰「的一聲槍響，穿透清晨的霧氣。車隊的押車兵還沒反應過來，中間那輛貨車的左前胎，已經癟了。貨車猛地一歪，橫在路中間，把後面的車隊，堵在了坡上。
「有埋伏！「
頭車上的機槍手剛喊出聲，第二聲槍響——沈孤鴻的子彈，穿過了機槍手的眉心。機槍手一頭栽倒，架在車頂的機槍，歪向一邊。
剩下的押車兵反應過來，紛紛跳下車，趴到車後，朝蘆葦叢里開槍。
子彈打在沈孤鴻身邊的蘆葦上，蘆葦杆子噼里啪啦地斷。他紋絲不動，等對方的槍聲停了一瞬，探身，又開了一槍——一個剛從車後探出頭的鬼子，應聲倒地。
一槍一個。
他像一尊石像，趴在蘆葦叢里，穩穩地扣動扳機。每一槍，都帶走一條命。他打槍從來不打空槍——這是他師父教的：槍是命換來的，一顆子彈，就要換一條命。
彈匣打空了。他收槍，換彈匣——動作快得像變戲法，左手一按卡榫，右手推上新彈匣，一拉套筒，「咔嚓「一聲，槍又上了膛。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他又探身，兩槍，又倒下兩個。
車隊的押車兵，開始慌了。有人躲在車後，不敢露頭，只把槍伸出來亂掃；有人想爬上車，發動引擎跑——沈孤鴻一槍打在那輛車的擋風玻璃上，司機嚇得縮了回去。
頭車上的機槍手死了，可槍還在。一個鬼子爬上車頂，抓住機槍，剛要調轉槍口——沈孤鴻的子彈已經到了。那顆子彈打穿了鬼子的手腕，機槍歪倒，槍口朝天，「突突突「打出一串，子彈全飛上了天。
這一串槍聲，反而提醒了沈孤鴻：不能拖。
他不再留手。他換了個位置，從蘆葦叢里摸到車隊側翼，一槍一個，把還露著頭的鬼子，全點了名。槍聲一聲接一聲，像催命的鼓點，每一聲，都帶走一條命。
九個鬼子，他打倒了七個。
剩下的兩個，躲在頭車後面，不敢露頭。他們朝蘆葦叢里胡亂開著槍，把彈藥打得飛濺。
沈孤鴻摸了摸腰間的匕首，把槍別在腰後。
他起身，從蘆葦叢里站起來，一步一步，朝車隊走去。
他沒有彎腰。他走得很直，走得很快——他賭那兩個鬼子，不敢露頭。
果然，他走到車隊跟前，那兩個鬼子還縮在車後，只敢把槍伸出來亂掃。
沈孤鴻走到車頭，繞過去，一腳踢開一塊車板。
「砰！「
一個鬼子猛地從車後探出頭，朝他就是一槍。沈孤鴻早有防備，身子一偏，子彈擦著他的肩膀飛過。他反手，匕首脫手而出，正中那鬼子的咽喉。
最後一個鬼子，見勢不妙，拔腿就跑。他跑向蘆葦叢，邊跑邊喊——喊的是日語，沈孤鴻聽不懂，但他知道，那是求救。
沈孤鴻沒有追。
他抬手，槍響。跑出二十步的鬼子，後心中彈，撲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清晨的風，吹過空曠的公路。
蘆葦盪里，恢復了寂靜。只有汽車引擎還突突地響著，和著河水的流淌聲。
沈孤鴻站在車隊中間，把槍收回腰後，開始檢查戰果。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子彈擦過的地方，衣裳破了，皮肉劃開一道口子，血滲出來，染紅了半邊袖子。他撕下一塊衣角，三兩下纏住傷口，繫緊。動作很熟練——這一年來，這樣的傷，他已經不知道受過多少回。
他掀開第一輛貨車的帆布——裡面是一箱箱的軍糧，米麵，壓實捆好。第二輛，是彈藥，木箱上印著日文。第三輛、第四輛、第五輛，都是軍需物資：棉布、藥品、汽油。
六輛車的軍需，夠一個聯隊用一陣子的。
他走到第五輛貨車前，正要放下帆布，忽然覺得哪裡不對——這輛車，比別的車壓得深，輪轂都陷進泥里了。他蹲下來，敲了敲車板，聲音不對，底下像夾著一層。
他鑽進車底，摸到一塊活動的底板，撬開——底下是一層夾層，裡面碼著一隻只鐵皮箱，箱子上著鎖，封條上印著「軍部直轄「四個字。
他撬開一隻鐵皮箱。
箱子裡不是軍需，是金條。碼得整整齊齊的金條，在晨光里泛著沉沉的光。
第二箱，第三箱——全是金條。他數了數，整整四十箱。
山河鑒在眼底亮起，水紋般浮出一行字：
〔偵測：此物系日軍憲兵隊私運之贓款，強占滬上商號、搜刮民財所得。不義之財。〕
沈孤鴻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這些金條，是鬼子從中國人身上刮下來的。是血，是淚，是一條條人命。它們不該留在鬼子手裡——它們該回到中國人手裡，變成蘇北的糧食、藥品、子彈。
他正要鑽出車底，山河鑒的頁面忽然自己翻動起來，浮出兩行新的字：
〔新解鎖：山河庫·初階（壹丈見方）——可收納無生命之物，隨積分升階可擴至數丈、十丈、半倉之廣。〕
〔新解鎖：情報·定向偵測（壹階）——消耗積分，窺一物來路，察一人去向，所得皆碎片，非全知。〕
沈孤鴻的瞳孔，微微縮了縮。
山河庫——空間。他早就隱隱覺得，山河鑒不該只有「技能「這一條路。殺鬼子、鋤漢奸，積的功，換的技，都是長在自己身上的本事；可有些事，光靠本事不夠——比如運物資，比如藏贓物，比如在千軍萬馬里，多一分活下來的把握。
他抬手，在「山河庫·初階「上輕輕一點。
〔已兌換：山河庫·初階（壹丈見方）。余積：貳階之距。〕
山河鑒跳完這行字，又沉回眼底。
沈孤鴻閉上眼，試著去「看「那個空間——他看見了。那是一片灰濛濛的空地，四四方方，一丈見方，像一間小倉房，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他睜開眼，抬手，按在鐵皮箱上。
下一瞬，那隻鐵皮箱不見了。
他沒有驚訝。山河鑒的東西，他早就習慣了——他閉上眼，又「看「了一眼那片空地：那隻鐵皮箱，正好好地碼在角落裡，像從來沒離開過他的手。
他睜開眼，把四十箱金條，一箱一箱，全部收進山河庫。末了，他又從彈藥車和藥品車裡，各取了一部分，也收進去——那是他給紅黨留的「暗貨「，不經過渡口，不經過佟老，神不知，鬼不覺。
收完，他放下車板，把帆布重新蓋好，恢復原樣。
六輛車的軍需，他搬走了最值錢的一車，剩下的，留給佟老。
他跳上挎斗摩托車，發動引擎，把車調過頭，朝來時的小路開去。開出半里地，他在一棵大樹下停住，從懷裡摸出一隻信號彈，朝天上打了一發。
紅色的信號彈，在清晨的天空里，劃出一道弧線。
半個鐘頭後，一輛烏篷船從運河岔道里搖出來，靠了岸。佟老從船頭跳下來，身後跟著四個壯漢，都是他這些年攢下的老夥計。
「陳老闆！「佟老看著滿車的物資，眼睛都直了，「這、這……「
「六車軍需。「沈孤鴻說，「軍糧、彈藥、棉布、藥品，全是鬼子的。你們搬得快一點，天亮前，能搬多少搬多少。「
「搬！搬！「佟老回過神來，一揮手，「兄弟們，動手！「
四個壯漢跳上車，開始搬貨。他們手腳麻利，一箱一箱地往船上扛，動作又快又穩——都是佟老這些年帶出來的老手，知道這種活計，耽擱不得。
沈孤鴻沒有搬。他站在路邊，一邊看著他們搬，一邊留神著公路兩頭的動靜。他耳朵豎著，手裡攥著槍，隨時準備應對意外。
「陳老闆，「佟老湊過來，壓低聲音，「這動靜，不小啊。「
「是不小。「沈孤鴻說，「所以搬完這一趟，你和兄弟們，歇一陣子，別在上海灘露面。「
「明白。「佟老點頭，「我讓他們回烏鎮老家躲躲。「
「烏鎮也別回。「沈孤鴻說，「回桐鄉，再往南走。等風頭過了，我讓阿貴去找你們。「
佟老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活了六十多歲，什麼風浪沒見過——他知道，這位「陳老闆「乾的，是掉腦袋的事。可他也知道，這世上，總得有人干。
「行。「他說，「聽你的。「
六輛車的軍需，搬不走全部。他挑值錢的搬：藥品、彈藥、棉布，先搬；軍糧，後搬；剩下的，放一把火，燒了，也不留給鬼子。
他摸出一盒火柴，點燃，扔進最後一輛沒搬完的貨車裡。
火苗跳起來，舔上帆布，很快，火勢蔓延開來。濃煙滾滾，遮蔽了半邊天。
佟老他們搬完貨，看著那輛燃燒的貨車，都愣住了。
「燒了？「
「燒了。「沈孤鴻說，「燒了，鬼子就不知道，這車貨去了哪兒。「
火越燒越大，濃煙沖天。
沈孤鴻看著火光，山河鑒在眼底亮起，跳出一行字：
〔擊殺日寇九人，繳獲軍需六車，積分大幅入帳。〕
他沒有多看那行字，轉身，對佟老說：「佟老，這批貨，你連夜送蘇北。路上別停，別讓人看見。「
「明白！「佟老一揮手，「兄弟們，開船！「
烏篷船載著滿船物資，駛進運河岔道，很快消失在晨霧裡。
沈孤鴻站在岸邊，看著火光沖天，又看著烏篷船消失的方向，心裡卻一點也不輕鬆。
他知道，這一把火，燒的不只是鬼子的軍需——它燒的是上海灘的平靜。天亮以後，中村會發現，他的車隊沒了；梅機關會徹查，是誰劫了皇軍的軍需。
而他沈孤鴻，昨夜「在木行里睡覺「，今早「照常開門做生意「。
他轉過身，騎上自行車，往來時的路趕回去。
晨光里，他騎得很穩，像任何一個趕早市的生意人。他騎過蘇州城外的小鎮，早起的店家正在卸門板；他騎過田埂，農民正牽著牛下地。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車座下面，壓著四十箱金條，和給紅黨留的一批暗貨——那是山河庫裝不下的，他只能隨身帶著，等回了上海，再找機會收進去。
他騎了三個鐘頭，趕在日頭升高之前，回到了木行。
阿貴正在門口掃地，見他回來，招呼道：「老闆，這麼早？「
「進城進點貨。「沈孤鴻說，「早飯吃了沒？「
「還沒呢。「
「去街口買兩碗餛飩。「他說，「多放蔥花，我請客。「
阿貴應了一聲，放下掃帚去了。沈孤鴻看著他走遠，才推車進門，上了二樓，把門關上，蹲下來，打開車座下的夾層——四十箱金條，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一塊沒少。
他閉上眼，把金條一箱一箱，收進山河庫。
收完最後一箱，他長出一口氣，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晨光從窗外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忽然覺得，這上海灘的早晨，從來沒有這麼亮過。
沒有人知道，這個「木材商「，昨夜一個人，端掉了鬼子一個軍需車隊，還搬走了鬼子一整車的不義之財。
「陳老闆，好消息！「趙翻譯的聲音透著興奮，「倉庫那邊，要趕一批大貨，急得很！上頭點名，讓您送一批木料，說是要加固車皮。您要是能連夜趕出來，工錢加倍！「
沈孤鴻在電話這頭，眉毛輕輕動了一下：「連夜？這麼急？「
「急！明天一早，車隊就要出發，往鎮江方向送軍需。木料不到位，車皮加固不了，車隊就得誤點。「
「成。「沈孤鴻說，「我連夜給您趕。「
他掛上電話，在帳房裡坐了一會兒。
鎮江方向，軍需車隊，明早出發——這是他自己掙來的情報：趙翻譯為了趕工，把車隊的動向，原原本本告訴了他。
他給阿貴打了招呼，連夜讓木匠趕了一批木料。貨是好的，一分不差，第二天一早，他親自押車，送到了虹口倉庫。
他沒有在倉庫多待。卸完貨，他開車出來，在倉庫門口停了停——他看見，院子裡停著六輛卡車，車上蒙著帆布，帆布底下鼓鼓囊囊。車頭上，都插著一面小小的太陽旗。
六輛車的軍需，往鎮江方向送。
他記下這些，開車回了木行。
當天夜裡，他沒有睡。
他在燈下，把一張地圖攤開，手指從上海出發，沿著公路往西，划過蘇州、常州，在鎮江附近停住。這條路，他走過不止一遍——沿途哪裡有橋，哪裡是坡，哪裡能埋伏，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他選了一個地方：蘇州城外，運河邊的一處坡道。
那地方，公路從坡上下來，拐一個急彎，路邊是河，路窄，車到那裡，必定減速。而且，那一段公路兩邊都是蘆葦，夜裡人煙稀少——是天然的伏擊點。
他把計劃想了一遍，又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吹滅燈。
第二天夜裡，他獨自出發。
他騎著一輛自行車，從木行後門出去，繞小路，騎了三個鐘頭，趕在天亮前，到了蘇州城外的那處坡道。車子他藏在蘆葦深處，用草蓋住，又檢查了一遍隨身帶的東西：一把短槍，兩個彈匣，匕首一把，火柴一盒，還有一截麻繩。
他沒有帶炸藥——炸藥太招眼，蘇州城外的關卡查得嚴。他要的，是準頭，不是響動。
他在坡道邊的蘆葦叢里，選好了位置：離公路約五十步，正好在坡道拐彎處的側面。這個位置，他能看見車隊的頭，也能看見車隊的尾；車隊減速拐彎的時候，正是最亂的時候。
他趴下來，把槍壓在身下，等著。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他望著遠處的公路，心裡很平靜。這種平靜，是他打小就有的——越是快要見血的時候，他越是平靜。
他想起當年在關外，師父教他打槍的情形。師父說，槍這玩意兒，不是靠眼睛，是靠心。眼睛會騙你，心不會。你心裡想著靶子，槍就想著靶子；你心裡慌了，槍就偏了。
他當時不懂。後來他在重慶，第一次出任務，槍口對著一個日諜的後腦勺，手穩得跟鐵鑄的一樣——他才懂師父那句話。
夜漸漸深了。遠處的村莊裡，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又很快沉寂下去。
他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他不用看表，也知道天快亮了——河面上的霧氣，開始往蘆葦叢里鑽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遠處的公路上，響起了引擎聲。
沈孤鴻睜開眼。透過蘆葦，他看見公路盡頭，緩緩駛來一列車隊：打頭的是一輛軍用卡車，車上架著機槍；後面跟著五輛貨車，蒙著帆布；車隊最後，還有一輛挎斗摩托車，突突地響著。
六輛車的軍需，往鎮江方向。
他數了數車上的押車兵：頭車兩個，貨車每輛一個，摩托車上兩個——一共九個鬼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
九個，他一個人。
沈孤鴻從蘆葦叢里，取出他的槍。那是他從軍統倉庫「核銷「出來的短槍，槍膛是磨過的，準頭極好，配上他這一手百步穿楊的槍法，是他最趁手的傢伙。
他檢查了彈匣，又摸了摸腰裡的匕首，然後趴在蘆葦叢里，等著車隊進入伏擊圈。
車隊來了。
頭車開到坡道頂上，減速，拐彎。彎道又急又窄，司機打了兩把方向，才把車拐過來。車速慢下來的一瞬間，沈孤鴻動了。
他沒有打頭車——打頭車，後面的車會掉頭跑。
他先打的是車隊中間的那輛貨車。
「砰「的一聲槍響，穿透清晨的霧氣。車隊的押車兵還沒反應過來，中間那輛貨車的左前胎，已經癟了。貨車猛地一歪，橫在路中間，把後面的車隊，堵在了坡上。
「有埋伏！「
頭車上的機槍手剛喊出聲，第二聲槍響——沈孤鴻的子彈，穿過了機槍手的眉心。機槍手一頭栽倒，架在車頂的機槍，歪向一邊。
剩下的押車兵反應過來，紛紛跳下車，趴到車後，朝蘆葦叢里開槍。
子彈打在沈孤鴻身邊的蘆葦上，蘆葦杆子噼里啪啦地斷。他紋絲不動，等對方的槍聲停了一瞬，探身，又開了一槍——一個剛從車後探出頭的鬼子，應聲倒地。
一槍一個。
他像一尊石像，趴在蘆葦叢里，穩穩地扣動扳機。每一槍，都帶走一條命。他打槍從來不打空槍——這是他師父教的：槍是命換來的，一顆子彈，就要換一條命。
彈匣打空了。他收槍，換彈匣——動作快得像變戲法，左手一按卡榫，右手推上新彈匣，一拉套筒，「咔嚓「一聲，槍又上了膛。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他又探身，兩槍，又倒下兩個。
車隊的押車兵，開始慌了。有人躲在車後，不敢露頭，只把槍伸出來亂掃；有人想爬上車，發動引擎跑——沈孤鴻一槍打在那輛車的擋風玻璃上，司機嚇得縮了回去。
頭車上的機槍手死了，可槍還在。一個鬼子爬上車頂，抓住機槍，剛要調轉槍口——沈孤鴻的子彈已經到了。那顆子彈打穿了鬼子的手腕，機槍歪倒，槍口朝天，「突突突「打出一串，子彈全飛上了天。
這一串槍聲，反而提醒了沈孤鴻：不能拖。
他不再留手。他換了個位置，從蘆葦叢里摸到車隊側翼，一槍一個，把還露著頭的鬼子，全點了名。槍聲一聲接一聲，像催命的鼓點，每一聲，都帶走一條命。
九個鬼子，他打倒了七個。
剩下的兩個，躲在頭車後面，不敢露頭。他們朝蘆葦叢里胡亂開著槍，把彈藥打得飛濺。
沈孤鴻摸了摸腰間的匕首，把槍別在腰後。
他起身，從蘆葦叢里站起來，一步一步，朝車隊走去。
他沒有彎腰。他走得很直，走得很快——他賭那兩個鬼子，不敢露頭。
果然，他走到車隊跟前，那兩個鬼子還縮在車後，只敢把槍伸出來亂掃。
沈孤鴻走到車頭，繞過去，一腳踢開一塊車板。
「砰！「
一個鬼子猛地從車後探出頭，朝他就是一槍。沈孤鴻早有防備，身子一偏，子彈擦著他的肩膀飛過。他反手，匕首脫手而出，正中那鬼子的咽喉。
最後一個鬼子，見勢不妙，拔腿就跑。他跑向蘆葦叢，邊跑邊喊——喊的是日語，沈孤鴻聽不懂，但他知道，那是求救。
沈孤鴻沒有追。
他抬手，槍響。跑出二十步的鬼子，後心中彈，撲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清晨的風，吹過空曠的公路。
蘆葦盪里，恢復了寂靜。只有汽車引擎還突突地響著，和著河水的流淌聲。
沈孤鴻站在車隊中間，把槍收回腰後，開始檢查戰果。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子彈擦過的地方，衣裳破了，皮肉劃開一道口子，血滲出來，染紅了半邊袖子。他撕下一塊衣角，三兩下纏住傷口，繫緊。動作很熟練——這一年來，這樣的傷，他已經不知道受過多少回。
他掀開第一輛貨車的帆布——裡面是一箱箱的軍糧，米麵，壓實捆好。第二輛，是彈藥，木箱上印著日文。第三輛、第四輛、第五輛，都是軍需物資：棉布、藥品、汽油。
六輛車的軍需，夠一個聯隊用一陣子的。
他走到第五輛貨車前，正要放下帆布，忽然覺得哪裡不對——這輛車，比別的車壓得深，輪轂都陷進泥里了。他蹲下來，敲了敲車板，聲音不對，底下像夾著一層。
他鑽進車底，摸到一塊活動的底板，撬開——底下是一層夾層，裡面碼著一隻只鐵皮箱，箱子上著鎖，封條上印著「軍部直轄「四個字。
他撬開一隻鐵皮箱。
箱子裡不是軍需，是金條。碼得整整齊齊的金條，在晨光里泛著沉沉的光。
第二箱，第三箱——全是金條。他數了數，整整四十箱。
山河鑒在眼底亮起，水紋般浮出一行字：
〔偵測：此物系日軍憲兵隊私運之贓款，強占滬上商號、搜刮民財所得。不義之財。〕
沈孤鴻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這些金條，是鬼子從中國人身上刮下來的。是血，是淚，是一條條人命。它們不該留在鬼子手裡——它們該回到中國人手裡，變成蘇北的糧食、藥品、子彈。
他正要鑽出車底，山河鑒的頁面忽然自己翻動起來，浮出兩行新的字：
〔新解鎖：山河庫·初階（壹丈見方）——可收納無生命之物，隨積分升階可擴至數丈、十丈、半倉之廣。〕
〔新解鎖：情報·定向偵測（壹階）——消耗積分，窺一物來路，察一人去向，所得皆碎片，非全知。〕
沈孤鴻的瞳孔，微微縮了縮。
山河庫——空間。他早就隱隱覺得，山河鑒不該只有「技能「這一條路。殺鬼子、鋤漢奸，積的功，換的技，都是長在自己身上的本事；可有些事，光靠本事不夠——比如運物資，比如藏贓物，比如在千軍萬馬里，多一分活下來的把握。
他抬手，在「山河庫·初階「上輕輕一點。
〔已兌換：山河庫·初階（壹丈見方）。余積：貳階之距。〕
山河鑒跳完這行字，又沉回眼底。
沈孤鴻閉上眼，試著去「看「那個空間——他看見了。那是一片灰濛濛的空地，四四方方，一丈見方，像一間小倉房，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他睜開眼，抬手，按在鐵皮箱上。
下一瞬，那隻鐵皮箱不見了。
他沒有驚訝。山河鑒的東西，他早就習慣了——他閉上眼，又「看「了一眼那片空地：那隻鐵皮箱，正好好地碼在角落裡，像從來沒離開過他的手。
他睜開眼，把四十箱金條，一箱一箱，全部收進山河庫。末了，他又從彈藥車和藥品車裡，各取了一部分，也收進去——那是他給紅黨留的「暗貨「，不經過渡口，不經過佟老，神不知，鬼不覺。
收完，他放下車板，把帆布重新蓋好，恢復原樣。
六輛車的軍需，他搬走了最值錢的一車，剩下的，留給佟老。
他跳上挎斗摩托車，發動引擎，把車調過頭，朝來時的小路開去。開出半里地，他在一棵大樹下停住，從懷裡摸出一隻信號彈，朝天上打了一發。
紅色的信號彈，在清晨的天空里，劃出一道弧線。
半個鐘頭後，一輛烏篷船從運河岔道里搖出來，靠了岸。佟老從船頭跳下來，身後跟著四個壯漢，都是他這些年攢下的老夥計。
「陳老闆！「佟老看著滿車的物資，眼睛都直了，「這、這……「
「六車軍需。「沈孤鴻說，「軍糧、彈藥、棉布、藥品，全是鬼子的。你們搬得快一點，天亮前，能搬多少搬多少。「
「搬！搬！「佟老回過神來，一揮手，「兄弟們，動手！「
四個壯漢跳上車，開始搬貨。他們手腳麻利，一箱一箱地往船上扛，動作又快又穩——都是佟老這些年帶出來的老手，知道這種活計，耽擱不得。
沈孤鴻沒有搬。他站在路邊，一邊看著他們搬，一邊留神著公路兩頭的動靜。他耳朵豎著，手裡攥著槍，隨時準備應對意外。
「陳老闆，「佟老湊過來，壓低聲音，「這動靜，不小啊。「
「是不小。「沈孤鴻說，「所以搬完這一趟，你和兄弟們，歇一陣子，別在上海灘露面。「
「明白。「佟老點頭，「我讓他們回烏鎮老家躲躲。「
「烏鎮也別回。「沈孤鴻說，「回桐鄉，再往南走。等風頭過了，我讓阿貴去找你們。「
佟老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活了六十多歲，什麼風浪沒見過——他知道，這位「陳老闆「乾的，是掉腦袋的事。可他也知道，這世上，總得有人干。
「行。「他說，「聽你的。「
六輛車的軍需，搬不走全部。他挑值錢的搬：藥品、彈藥、棉布，先搬；軍糧，後搬；剩下的，放一把火，燒了，也不留給鬼子。
他摸出一盒火柴，點燃，扔進最後一輛沒搬完的貨車裡。
火苗跳起來，舔上帆布，很快，火勢蔓延開來。濃煙滾滾，遮蔽了半邊天。
佟老他們搬完貨，看著那輛燃燒的貨車，都愣住了。
「燒了？「
「燒了。「沈孤鴻說，「燒了，鬼子就不知道，這車貨去了哪兒。「
火越燒越大，濃煙沖天。
沈孤鴻看著火光，山河鑒在眼底亮起，跳出一行字：
〔擊殺日寇九人，繳獲軍需六車，積分大幅入帳。〕
他沒有多看那行字，轉身，對佟老說：「佟老，這批貨，你連夜送蘇北。路上別停，別讓人看見。「
「明白！「佟老一揮手，「兄弟們，開船！「
烏篷船載著滿船物資，駛進運河岔道，很快消失在晨霧裡。
沈孤鴻站在岸邊，看著火光沖天，又看著烏篷船消失的方向，心裡卻一點也不輕鬆。
他知道，這一把火，燒的不只是鬼子的軍需——它燒的是上海灘的平靜。天亮以後，中村會發現，他的車隊沒了；梅機關會徹查，是誰劫了皇軍的軍需。
而他沈孤鴻，昨夜「在木行里睡覺「，今早「照常開門做生意「。
他轉過身，騎上自行車，往來時的路趕回去。
晨光里，他騎得很穩，像任何一個趕早市的生意人。他騎過蘇州城外的小鎮，早起的店家正在卸門板；他騎過田埂，農民正牽著牛下地。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車座下面，壓著四十箱金條，和給紅黨留的一批暗貨——那是山河庫裝不下的，他只能隨身帶著，等回了上海，再找機會收進去。
他騎了三個鐘頭，趕在日頭升高之前，回到了木行。
阿貴正在門口掃地，見他回來，招呼道：「老闆，這麼早？「
「進城進點貨。「沈孤鴻說，「早飯吃了沒？「
「還沒呢。「
「去街口買兩碗餛飩。「他說，「多放蔥花，我請客。「
阿貴應了一聲，放下掃帚去了。沈孤鴻看著他走遠，才推車進門，上了二樓，把門關上，蹲下來，打開車座下的夾層——四十箱金條，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一塊沒少。
他閉上眼，把金條一箱一箱，收進山河庫。
收完最後一箱，他長出一口氣，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晨光從窗外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忽然覺得，這上海灘的早晨，從來沒有這麼亮過。
沒有人知道，這個「木材商「，昨夜一個人，端掉了鬼子一個軍需車隊，還搬走了鬼子一整車的不義之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