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刀鋒
那個畫「眼睛「的人，沈孤鴻用了三天把他釣出來。
他先放了餌。
第一天，他在茶葉會館，當著幾個熟面孔的面，「不小心「說漏了嘴：「最近風聲緊，我打算把一批存貨，走水路運出去。蘇州河下游那邊，我找好了船。「
第二天，他在碼頭上，跟一個相熟的船老大「無意間「提起：「過兩天，有一批貨要走蘇州河下游，價錢好說，就是要快。「
第三天，他讓阿貴，在木行後門，當著一個「撿菸頭的老頭「的面，把幾捆「貨「搬上板車，往蘇州河下游的方向推。那老頭蹲在牆角，撿了半天的菸頭，可沈孤鴻知道，他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過那輛板車。
三天，三個渠道，一個消息：今夜，蘇州河下游，有貨。
消息傳出去，剩下的，就是等。
第三天夜裡，蘇州河下游，蘆葦盪。
一輪殘月掛在天邊，河面上起了薄霧。沈孤鴻蹲在蘆葦叢里，身上穿著夜行衣，臉上抹了河泥，一動不動，像一截枯木。他面前五十步的河灘上，停著一艘小船，船上堆著幾捆「貨「——那是他放的餌：假消息說，今夜有一批「重慶的貨「要從這兒過河，找的是熟悉水路的船老大。
他賭那個人會上鉤。
那個人既然畫了「眼睛「警告他，就說明——那個人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這三天，故意在茶館、碼頭、木行三處露臉，把「今夜有貨「的消息，從三個不同的渠道放了出去。消息傳得越廣，那個人越信。
他等了兩個鐘頭。
霧氣里，傳來一聲櫓響。
沈孤鴻的耳朵動了一下。櫓聲很輕，很有節奏——不是打漁的船，打漁的船不會這么小心。他眯起眼，透過蘆葦的縫隙看過去：一條烏篷小船，從下游逆流而上，悄無聲息地靠了岸。
船靠岸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船頭有人蹲著，用一根長篙點了兩下，把船穩穩地定在河灘邊。光是這一手撐船的功夫，就不是普通漁民能有的。
沈孤鴻在心裡把這條船記下，又數了數船上的影子——三條。
船頭跳下兩個人。
一個高個，一個矮個。高個的手裡拎著一把短刀，矮個的腰裡鼓鼓囊囊，像是別著槍。兩人上了岸，四下張望了一圈，直奔那堆「貨「去了。
沈孤鴻沒有動。
他知道，這只是探路的。真正的人，還在後頭。
果然，那兩人剛摸到貨堆邊上，蘆葦盪深處，又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不重，但很穩——是練家子的腳。
一個穿灰布衫的漢子，從蘆葦叢里走出來。他四十來歲，身量不高，可肩膀很寬，走路時兩臂微微張開，像是隨時要抓人。沈孤鴻看了一眼他的站姿，心裡就有數了：這是練外家拳的，下盤極穩，掌上有老繭——是個打手，還是那種跟人動過真刀的。
山河鑒在眼底亮起，水紋般浮出三行字：
〔身份：石彪，梅機關外圍行動員，前關東軍憲兵隊翻譯，精通擒拿。〕
〔身份：李三，76號線人，慣偷出身。〕
〔身份：錢五，梅機關外圍，槍手。〕
沈孤鴻的瞳孔，微微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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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機關的人。
他原本以為，畫「眼睛「的是76號內鬼，想藉機挑撥。可山河鑒告訴他——來的三個人里，兩個是梅機關的外圍，一個是76號的線人。梅機關和76號的人，半夜三更，一起來劫他的「貨「。
這說明：畫「眼睛「警告他的，是中村的人。中村懷疑他，又抓不到實據，就放了一根「釣魚線「——那封畫著眼睛的信，不是警告，是試探：看他會慌，還是會接招。
而他接招的方式——今夜這場「劫貨「，正是中村想看的。
沈孤鴻在蘆葦叢里，慢慢直起身。
他沒有拔槍。槍是最後的手段——這一帶離巡捕房不遠，槍一響，驚動的人太多。他要先用手裡的功夫，把這三人拿下。
他動了。
他貼著蘆葦叢的陰影，無聲無息地繞到那三人身後。高個李三正彎腰搬貨，矮個錢五正往腰裡摸槍，灰布衫石彪站在兩人中間，背對著他。
沈孤鴻腳尖一點，身形暴起，像一隻撲食的鷂子，直取石彪後心。
石彪是個老手。沈孤鴻身形剛動，他就察覺了——他猛地回身，一掌劈來。這一掌又快又狠，帶著風，要是劈實了，能劈斷人的鎖骨。
可沈孤鴻更快。
他沒有硬接這一掌。他身形一矮，從石彪掌下鑽過，順勢一掌，拍在石彪的腰眼上。這一掌用的是形意拳的崩勁，看似輕描淡寫，勁力卻透過衣服，直搗內臟。
石彪悶哼一聲，踉蹌兩步，扶住船幫才沒摔倒。
「好功夫。「石彪喘著粗氣，盯著沈孤鴻，眼睛裡卻沒有懼色，「你是哪條道上的？「
沈孤鴻沒有答話。他欺身再進，一步就搶到石彪身前。石彪不敢再托大，擺開架勢，迎了上來——他練的是擒拿，專抓人的關節，近身是他的天下。
兩人在河灘上，拳來腳往，打在一起。
石彪的擒拿確實硬：他出手又快又刁，專取關節，五指像鐵鉤，一旦被他扣住手腕，整條胳膊就得廢。他兩次扣住沈孤鴻的手腕，又兩次被沈孤鴻脫開——脫開的時候，沈孤鴻順勢在他腕骨上反打一下，打得他齜牙咧嘴。
「你練的什麼拳！「石彪喘著粗氣，眼裡第一次露出驚疑。
「形意。「沈孤鴻終於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崩、鑽、炮、橫、劈，五行拳。「
「形意……「石彪的瞳孔縮了縮。他在關東軍待過，見過會功夫的中國人，可沒見過把五行拳練到這種地步的——沈孤鴻出拳的路子，又狠又正，勁力沉在骨頭裡，打在皮肉上，卻能震到內臟。
他不信邪，又撲了上來。這一回，他換了打法——不再抓關節，而是整個人撞進沈孤鴻懷裡，想用蠻力把他撲倒。
沈孤鴻等的就是這一下。
他身形一沉，雙膝微屈，下盤像生了根。石彪撞上來的一瞬間，他肩膀一抖，使了一記「炮拳「——拳從腰腹間起，像炮彈一樣轟出去，正中石彪的胸口。
這一拳，用足了十成勁。
石彪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飛出去，重重摔在河灘上，激起一片泥水。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可胸口像被鐵錘砸過，氣都喘不勻，爬了兩下，又趴了下去。
沈孤鴻走上前，一腳踩住他持刀的手腕。
「別動。「他說。
石彪的喉嚨被扣住，說不出話，眼睛裡卻露出兇狠的光。
這時，旁邊的李三回過神來，抄起船上的船篙，朝沈孤鴻後腦打來。沈孤鴻頭也不回，反手一肘，正中李三的太陽穴。李三連哼都沒哼一聲，軟倒在地。
錢五的槍，已經拔出來了。
沈孤鴻眼角餘光掃到槍口，左手在腰後一抹，一支手槍已經握在手裡——他拔槍的速度，比錢五快了何止一線。槍聲響起之前，他的子彈已經先一步，打中了錢五持槍的手腕。
「啪「的一聲脆響，錢五的手腕炸開一朵血花，手槍脫手飛出。
槍聲在夜色里傳出去很遠。
沈孤鴻知道，這一帶不能再留了。他提起石彪，像拎小雞一樣，拎進蘆葦叢深處，把他按在地上，壓低聲音問：「誰派你來的？「
石彪咬著牙，不說話。
「不說？「沈孤鴻從懷裡摸出一把匕首，在石彪眼前晃了晃，「我有一百種辦法，讓你開口。「
石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終於開口：「是……是中村機關長。「
「中村讓你幹什麼？「
「他讓我……盯著一個叫陳望舒的木材商。他說，要是那個人半夜運貨，就動手……把貨搶下來，看看裡面裝的什麼。「
沈孤鴻心裡一沉，臉上卻不動聲色：「你怎麼知道，那個人叫陳望舒？「
「中村機關長說的。他說……那個木材商有問題，讓我抓他的把柄。那封畫著眼睛的信，也是他讓我送的——他說，看看那個人見了信，是什麼反應。「
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
中村這一手，比他想的還要狠：畫眼睛的信，是試探；今夜這場劫貨，是收網。要是他今夜不來，貨被劫走，中村就坐實了他「私下運貨「的把柄；要是他來了，跟梅機關的人動了手，中村就坐實了他「做賊心虛「。
兩條路，都是死路。
可中村算漏了一件事：他沈孤鴻，不是只會躲的人。
「回去告訴中村，「沈孤鴻鬆開石彪的咽喉，一字一句地說，「就說——劫貨的，是76號的人。是76號，搶了你們的貨，還打傷了你們的人。「
石彪愣住了：「你、你讓我誣陷76號？「
「不是誣陷。「沈孤鴻說，「是你的槍手，剛才開槍打了人——這一帶，只有76號的人，半夜才敢在蘇州河邊動槍。你回去照實說，中村自然會信。「
石彪看著他，眼裡第一次露出懼色。
這個人，不僅功夫狠，心也狠——他要把中村和76號，引到一條互相撕咬的路上。
「我……我說。「石彪低下頭，「你放我走，我就照你說的辦。「
「走吧。「沈孤鴻鬆開他，「記住，你今晚沒見過我。你今晚見的，是76號的人。「
石彪爬起來，踉蹌著走了。他走出兩步，又回過頭，想說什麼，可看著沈孤鴻在月光下那張模糊的臉，終究什麼也沒說，一頭扎進蘆葦叢里，不見了。
沈孤鴻站在蘆葦叢里，看著石彪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慢慢走到河灘上。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死過去的李三和錢五，沒有管他們。他走到船邊，把那幾捆「貨「重新碼好，推船入水，自己躍上船頭，撐了一篙，小船無聲地滑進夜色里。
他劃出半里地，才停下來，坐在船頭，望著月光下的河面。
今夜這一戰，他殺了個痛快——虎撲、崩拳、炮拳、肘擊、拔槍，一氣呵成，乾淨利落。可他沒有半點得意。他望著河水，心裡盤算的是另一件事：石彪回去，會怎麼跟中村說？
按他教的，石彪會「如實「上報：劫貨的，是76號的人，打傷了我們的人，還搶了貨。中村信不信，他管不了；他只要中村和76號之間，裂開一道縫。
哪怕只是一道縫，也夠他鑽的了。
山河鑒在眼底亮起，跳出一行字：
〔擊殺梅機關外圍一人，重傷兩人，積分已入帳。〕
沈孤鴻沒有理會那行字。
他望著河水，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中村這盤棋，下得越來越密了。畫眼睛的信，是試探；今夜這場劫，是收網。他現在讓石彪回去「誣陷「76號，只能拖住中村一時——以中村的心性，要不了多久，就會查出真相。
他得在中村查出真相之前，搶先一步。
他撐船靠岸，上了岸，換下夜行衣，把河泥抹掉，恢復了「陳望舒「的模樣。
他站在岸邊，望著虹口方向。
「中村，「他低聲說，「你不是要聽故事嗎？下回喝茶，我講個更精彩的故事給你聽。「
他先放了餌。
第一天，他在茶葉會館，當著幾個熟面孔的面，「不小心「說漏了嘴：「最近風聲緊，我打算把一批存貨，走水路運出去。蘇州河下游那邊，我找好了船。「
第二天，他在碼頭上，跟一個相熟的船老大「無意間「提起：「過兩天，有一批貨要走蘇州河下游，價錢好說，就是要快。「
第三天，他讓阿貴，在木行後門，當著一個「撿菸頭的老頭「的面，把幾捆「貨「搬上板車，往蘇州河下游的方向推。那老頭蹲在牆角，撿了半天的菸頭，可沈孤鴻知道，他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過那輛板車。
三天，三個渠道，一個消息：今夜，蘇州河下游，有貨。
消息傳出去，剩下的，就是等。
第三天夜裡，蘇州河下游，蘆葦盪。
一輪殘月掛在天邊，河面上起了薄霧。沈孤鴻蹲在蘆葦叢里，身上穿著夜行衣，臉上抹了河泥，一動不動，像一截枯木。他面前五十步的河灘上，停著一艘小船，船上堆著幾捆「貨「——那是他放的餌：假消息說，今夜有一批「重慶的貨「要從這兒過河，找的是熟悉水路的船老大。
他賭那個人會上鉤。
那個人既然畫了「眼睛「警告他，就說明——那個人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這三天，故意在茶館、碼頭、木行三處露臉，把「今夜有貨「的消息，從三個不同的渠道放了出去。消息傳得越廣，那個人越信。
他等了兩個鐘頭。
霧氣里，傳來一聲櫓響。
沈孤鴻的耳朵動了一下。櫓聲很輕，很有節奏——不是打漁的船，打漁的船不會這么小心。他眯起眼，透過蘆葦的縫隙看過去：一條烏篷小船，從下游逆流而上，悄無聲息地靠了岸。
船靠岸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船頭有人蹲著，用一根長篙點了兩下，把船穩穩地定在河灘邊。光是這一手撐船的功夫，就不是普通漁民能有的。
沈孤鴻在心裡把這條船記下，又數了數船上的影子——三條。
船頭跳下兩個人。
一個高個，一個矮個。高個的手裡拎著一把短刀，矮個的腰裡鼓鼓囊囊，像是別著槍。兩人上了岸，四下張望了一圈，直奔那堆「貨「去了。
沈孤鴻沒有動。
他知道，這只是探路的。真正的人，還在後頭。
果然，那兩人剛摸到貨堆邊上，蘆葦盪深處，又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不重，但很穩——是練家子的腳。
一個穿灰布衫的漢子，從蘆葦叢里走出來。他四十來歲，身量不高，可肩膀很寬，走路時兩臂微微張開，像是隨時要抓人。沈孤鴻看了一眼他的站姿，心裡就有數了：這是練外家拳的，下盤極穩，掌上有老繭——是個打手，還是那種跟人動過真刀的。
山河鑒在眼底亮起，水紋般浮出三行字：
〔身份：石彪，梅機關外圍行動員，前關東軍憲兵隊翻譯，精通擒拿。〕
〔身份：李三，76號線人，慣偷出身。〕
〔身份：錢五，梅機關外圍，槍手。〕
沈孤鴻的瞳孔，微微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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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機關的人。
他原本以為，畫「眼睛「的是76號內鬼，想藉機挑撥。可山河鑒告訴他——來的三個人里，兩個是梅機關的外圍，一個是76號的線人。梅機關和76號的人，半夜三更，一起來劫他的「貨「。
這說明：畫「眼睛「警告他的，是中村的人。中村懷疑他，又抓不到實據，就放了一根「釣魚線「——那封畫著眼睛的信，不是警告，是試探：看他會慌，還是會接招。
而他接招的方式——今夜這場「劫貨「，正是中村想看的。
沈孤鴻在蘆葦叢里，慢慢直起身。
他沒有拔槍。槍是最後的手段——這一帶離巡捕房不遠，槍一響，驚動的人太多。他要先用手裡的功夫，把這三人拿下。
他動了。
他貼著蘆葦叢的陰影，無聲無息地繞到那三人身後。高個李三正彎腰搬貨，矮個錢五正往腰裡摸槍，灰布衫石彪站在兩人中間，背對著他。
沈孤鴻腳尖一點，身形暴起，像一隻撲食的鷂子，直取石彪後心。
石彪是個老手。沈孤鴻身形剛動，他就察覺了——他猛地回身，一掌劈來。這一掌又快又狠，帶著風，要是劈實了，能劈斷人的鎖骨。
可沈孤鴻更快。
他沒有硬接這一掌。他身形一矮，從石彪掌下鑽過，順勢一掌，拍在石彪的腰眼上。這一掌用的是形意拳的崩勁，看似輕描淡寫，勁力卻透過衣服，直搗內臟。
石彪悶哼一聲，踉蹌兩步，扶住船幫才沒摔倒。
「好功夫。「石彪喘著粗氣，盯著沈孤鴻，眼睛裡卻沒有懼色，「你是哪條道上的？「
沈孤鴻沒有答話。他欺身再進，一步就搶到石彪身前。石彪不敢再托大，擺開架勢，迎了上來——他練的是擒拿，專抓人的關節，近身是他的天下。
兩人在河灘上，拳來腳往，打在一起。
石彪的擒拿確實硬：他出手又快又刁，專取關節，五指像鐵鉤，一旦被他扣住手腕，整條胳膊就得廢。他兩次扣住沈孤鴻的手腕，又兩次被沈孤鴻脫開——脫開的時候，沈孤鴻順勢在他腕骨上反打一下，打得他齜牙咧嘴。
「你練的什麼拳！「石彪喘著粗氣，眼裡第一次露出驚疑。
「形意。「沈孤鴻終於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崩、鑽、炮、橫、劈，五行拳。「
「形意……「石彪的瞳孔縮了縮。他在關東軍待過，見過會功夫的中國人，可沒見過把五行拳練到這種地步的——沈孤鴻出拳的路子，又狠又正，勁力沉在骨頭裡，打在皮肉上，卻能震到內臟。
他不信邪，又撲了上來。這一回，他換了打法——不再抓關節，而是整個人撞進沈孤鴻懷裡，想用蠻力把他撲倒。
沈孤鴻等的就是這一下。
他身形一沉，雙膝微屈，下盤像生了根。石彪撞上來的一瞬間，他肩膀一抖，使了一記「炮拳「——拳從腰腹間起，像炮彈一樣轟出去，正中石彪的胸口。
這一拳，用足了十成勁。
石彪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飛出去，重重摔在河灘上，激起一片泥水。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可胸口像被鐵錘砸過，氣都喘不勻，爬了兩下，又趴了下去。
沈孤鴻走上前，一腳踩住他持刀的手腕。
「別動。「他說。
石彪的喉嚨被扣住，說不出話，眼睛裡卻露出兇狠的光。
這時，旁邊的李三回過神來，抄起船上的船篙，朝沈孤鴻後腦打來。沈孤鴻頭也不回，反手一肘，正中李三的太陽穴。李三連哼都沒哼一聲，軟倒在地。
錢五的槍，已經拔出來了。
沈孤鴻眼角餘光掃到槍口，左手在腰後一抹，一支手槍已經握在手裡——他拔槍的速度，比錢五快了何止一線。槍聲響起之前，他的子彈已經先一步，打中了錢五持槍的手腕。
「啪「的一聲脆響，錢五的手腕炸開一朵血花，手槍脫手飛出。
槍聲在夜色里傳出去很遠。
沈孤鴻知道，這一帶不能再留了。他提起石彪，像拎小雞一樣，拎進蘆葦叢深處，把他按在地上，壓低聲音問：「誰派你來的？「
石彪咬著牙，不說話。
「不說？「沈孤鴻從懷裡摸出一把匕首，在石彪眼前晃了晃，「我有一百種辦法，讓你開口。「
石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終於開口：「是……是中村機關長。「
「中村讓你幹什麼？「
「他讓我……盯著一個叫陳望舒的木材商。他說，要是那個人半夜運貨，就動手……把貨搶下來，看看裡面裝的什麼。「
沈孤鴻心裡一沉，臉上卻不動聲色：「你怎麼知道，那個人叫陳望舒？「
「中村機關長說的。他說……那個木材商有問題，讓我抓他的把柄。那封畫著眼睛的信，也是他讓我送的——他說，看看那個人見了信，是什麼反應。「
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
中村這一手，比他想的還要狠：畫眼睛的信，是試探；今夜這場劫貨，是收網。要是他今夜不來，貨被劫走，中村就坐實了他「私下運貨「的把柄；要是他來了，跟梅機關的人動了手，中村就坐實了他「做賊心虛「。
兩條路，都是死路。
可中村算漏了一件事：他沈孤鴻，不是只會躲的人。
「回去告訴中村，「沈孤鴻鬆開石彪的咽喉，一字一句地說，「就說——劫貨的，是76號的人。是76號，搶了你們的貨，還打傷了你們的人。「
石彪愣住了：「你、你讓我誣陷76號？「
「不是誣陷。「沈孤鴻說，「是你的槍手，剛才開槍打了人——這一帶，只有76號的人，半夜才敢在蘇州河邊動槍。你回去照實說，中村自然會信。「
石彪看著他，眼裡第一次露出懼色。
這個人，不僅功夫狠，心也狠——他要把中村和76號，引到一條互相撕咬的路上。
「我……我說。「石彪低下頭，「你放我走，我就照你說的辦。「
「走吧。「沈孤鴻鬆開他，「記住，你今晚沒見過我。你今晚見的，是76號的人。「
石彪爬起來，踉蹌著走了。他走出兩步，又回過頭，想說什麼，可看著沈孤鴻在月光下那張模糊的臉，終究什麼也沒說，一頭扎進蘆葦叢里，不見了。
沈孤鴻站在蘆葦叢里，看著石彪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慢慢走到河灘上。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死過去的李三和錢五，沒有管他們。他走到船邊，把那幾捆「貨「重新碼好，推船入水，自己躍上船頭，撐了一篙，小船無聲地滑進夜色里。
他劃出半里地，才停下來，坐在船頭，望著月光下的河面。
今夜這一戰，他殺了個痛快——虎撲、崩拳、炮拳、肘擊、拔槍，一氣呵成，乾淨利落。可他沒有半點得意。他望著河水，心裡盤算的是另一件事：石彪回去，會怎麼跟中村說？
按他教的，石彪會「如實「上報：劫貨的，是76號的人，打傷了我們的人，還搶了貨。中村信不信，他管不了；他只要中村和76號之間，裂開一道縫。
哪怕只是一道縫，也夠他鑽的了。
山河鑒在眼底亮起，跳出一行字：
〔擊殺梅機關外圍一人，重傷兩人，積分已入帳。〕
沈孤鴻沒有理會那行字。
他望著河水，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中村這盤棋，下得越來越密了。畫眼睛的信，是試探；今夜這場劫，是收網。他現在讓石彪回去「誣陷「76號，只能拖住中村一時——以中村的心性，要不了多久，就會查出真相。
他得在中村查出真相之前，搶先一步。
他撐船靠岸，上了岸，換下夜行衣，把河泥抹掉，恢復了「陳望舒「的模樣。
他站在岸邊，望著虹口方向。
「中村，「他低聲說，「你不是要聽故事嗎？下回喝茶，我講個更精彩的故事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