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影子
沈孤鴻用了兩天，把漕河涇處決名單弄到了手。
他動用的不是軍統的力量——那是韓世昌的盤子，他貿然伸手會招忌諱。他動的是自己的路子：76號里，有個被朱隊長排擠的小隊長，姓吳，貪財，好賭，欠了一屁股債。沈孤鴻借「木材生意「的幌子，在牌桌上輸給他三根金條，又「無意「提了一嘴漕河涇的處決名單。
第三根金條落袋的時候，吳小隊長的嘴就鬆了。
名單到手，沈孤鴻沒有立刻送出去。他先自己過了一遍：名單上一共二十三個名字，四個是紅黨外圍，五個是軍統的人，其餘十四個，是各色嫌疑犯。
他盯著那四個紅黨外圍的名字，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一個不對勁的地方——其中一個名字「劉全「，他見過。那是碼頭上一個挑夫，上個月還在給他木行扛過貨。一個挑夫，怎麼會被76號當成紅黨外圍處決？
除非——名單是假的，或者名單被人動過手腳。
沈孤鴻拿著名單，在燈下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蹊蹺：四個紅黨外圍的名字，全都不是老周、蘇曼青這條線上的人，而軍統那五個名字，卻個個都像是韓世昌手下的得力幹將。
他心裡「咯噔「一聲，把名單放下。
他忽然明白：這張名單，本身就是個局。
76號不是要處決這些人，是要借這批人做餌——讓紅黨去救，讓軍統去救，然後一網打盡。名單上那些「紅黨外圍「，是76號故意放出來的誘餌，而那些軍統的名字，是76號想借刀殺人——讓軍統以為紅黨要出賣他們，好離間軍統和紅黨之間那點微妙的默契。
沈孤鴻把名單折起來，沒有送出去。
他重新找上吳小隊長，又在牌桌上輸了兩根金條，套出了真話：真正的處決名單，根本沒有那四個「紅黨外圍「和五個軍統名字——那九個人，都是76號用來釣魚的假人。
真正的處決名單上，只有八個真犯人，全是76號自己的案子。
沈孤鴻回到木行，把真名單抄了一份，又謄了一份「修正版「假名單，一起送到仁濟診所。
蘇曼青看完，沉默了很久，才問：「你怎麼知道名單是假的？「
「劉全。「沈孤鴻說，「名單上那個'紅黨外圍'，是我的挑夫。他要是紅黨，我木行早讓76號端了。「
蘇曼青看著他，眼神複雜：「你知道這張假名單要是送出去，我們會折多少人嗎？「
「知道。「
「那你還送？「
「我送的，是修過的。「沈孤鴻說，「真正的名單，我另抄了一份。你們的同志，一個都沒在真名單上——76號要處決的，是八個不相干的人。這份假名單，你們拿回去交差也好，留著研究也好，隨你們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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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曼青接過那兩份名單，忽然問：「沈先生，你到底圖什麼？「
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圖的是——這天下，少死幾個好人。「
蘇曼青沒有接話。她把名單收好，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沈先生，老周讓我帶句話給你。「
「什麼話？「
「他說：「蘇曼青轉過身，一字一句，「'你爹娘死在日本人手裡那年，沒人救他們。你這些年做的這些事，是想讓以後的孩子，不用再問這句話。'「
沈孤鴻站在診室里，很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瀋陽的老宅，想起爹娘墳上的草，想起自己十四歲那年，揣著一身形意拳流亡入關時，心裡那句話——
他走出仁濟診所，天已經黑了。上海的夜比重慶亮，霓虹燈把法租界的街道照得花花綠綠，可他走在燈影里，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自己要往哪走。
第二天，梅機關。
中村俊介坐在辦公桌後，面前的卷宗攤開，最上面是一張照片——陳記木行的招牌下，一個穿青布長衫的男人，正側身站在門口，笑得很和氣。
「陳望舒。「中村俊介念著照片背面的人名，「漢口人，木材商，三個月前到上海。「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垂手站立的部下：「查過他的底細嗎？「
「查過。「部下說，「漢口那邊，確實有個木材商叫陳望舒，三十六歲，喪偶。檔案乾淨，背景清白——太乾淨了。「
中村俊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太乾淨，就是最大的破綻。「
他拿起筆，在照片背面，又寫下一個字：
「查。「
窗外，上海灘的夜色正濃。霓虹燈下，沒有人看見，法租界一間診所的窗後，有一盞燈，亮到了天明。
他動用的不是軍統的力量——那是韓世昌的盤子，他貿然伸手會招忌諱。他動的是自己的路子：76號里，有個被朱隊長排擠的小隊長，姓吳，貪財，好賭，欠了一屁股債。沈孤鴻借「木材生意「的幌子，在牌桌上輸給他三根金條，又「無意「提了一嘴漕河涇的處決名單。
第三根金條落袋的時候，吳小隊長的嘴就鬆了。
名單到手，沈孤鴻沒有立刻送出去。他先自己過了一遍：名單上一共二十三個名字，四個是紅黨外圍，五個是軍統的人，其餘十四個，是各色嫌疑犯。
他盯著那四個紅黨外圍的名字，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一個不對勁的地方——其中一個名字「劉全「，他見過。那是碼頭上一個挑夫，上個月還在給他木行扛過貨。一個挑夫，怎麼會被76號當成紅黨外圍處決？
除非——名單是假的，或者名單被人動過手腳。
沈孤鴻拿著名單，在燈下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蹊蹺：四個紅黨外圍的名字，全都不是老周、蘇曼青這條線上的人，而軍統那五個名字，卻個個都像是韓世昌手下的得力幹將。
他心裡「咯噔「一聲，把名單放下。
他忽然明白：這張名單，本身就是個局。
76號不是要處決這些人，是要借這批人做餌——讓紅黨去救，讓軍統去救，然後一網打盡。名單上那些「紅黨外圍「，是76號故意放出來的誘餌，而那些軍統的名字，是76號想借刀殺人——讓軍統以為紅黨要出賣他們，好離間軍統和紅黨之間那點微妙的默契。
沈孤鴻把名單折起來，沒有送出去。
他重新找上吳小隊長，又在牌桌上輸了兩根金條，套出了真話：真正的處決名單，根本沒有那四個「紅黨外圍「和五個軍統名字——那九個人，都是76號用來釣魚的假人。
真正的處決名單上，只有八個真犯人，全是76號自己的案子。
沈孤鴻回到木行，把真名單抄了一份，又謄了一份「修正版「假名單，一起送到仁濟診所。
蘇曼青看完，沉默了很久，才問：「你怎麼知道名單是假的？「
「劉全。「沈孤鴻說，「名單上那個'紅黨外圍'，是我的挑夫。他要是紅黨，我木行早讓76號端了。「
蘇曼青看著他，眼神複雜：「你知道這張假名單要是送出去，我們會折多少人嗎？「
「知道。「
「那你還送？「
「我送的，是修過的。「沈孤鴻說，「真正的名單，我另抄了一份。你們的同志，一個都沒在真名單上——76號要處決的，是八個不相干的人。這份假名單，你們拿回去交差也好，留著研究也好，隨你們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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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曼青接過那兩份名單，忽然問：「沈先生，你到底圖什麼？「
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圖的是——這天下，少死幾個好人。「
蘇曼青沒有接話。她把名單收好，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沈先生，老周讓我帶句話給你。「
「什麼話？「
「他說：「蘇曼青轉過身，一字一句，「'你爹娘死在日本人手裡那年，沒人救他們。你這些年做的這些事，是想讓以後的孩子，不用再問這句話。'「
沈孤鴻站在診室里，很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瀋陽的老宅，想起爹娘墳上的草，想起自己十四歲那年，揣著一身形意拳流亡入關時，心裡那句話——
他走出仁濟診所，天已經黑了。上海的夜比重慶亮，霓虹燈把法租界的街道照得花花綠綠，可他走在燈影里，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自己要往哪走。
第二天，梅機關。
中村俊介坐在辦公桌後，面前的卷宗攤開，最上面是一張照片——陳記木行的招牌下，一個穿青布長衫的男人，正側身站在門口，笑得很和氣。
「陳望舒。「中村俊介念著照片背面的人名，「漢口人，木材商，三個月前到上海。「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垂手站立的部下：「查過他的底細嗎？「
「查過。「部下說，「漢口那邊，確實有個木材商叫陳望舒，三十六歲，喪偶。檔案乾淨，背景清白——太乾淨了。「
中村俊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太乾淨，就是最大的破綻。「
他拿起筆，在照片背面，又寫下一個字：
「查。「
窗外，上海灘的夜色正濃。霓虹燈下，沒有人看見，法租界一間診所的窗後，有一盞燈，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