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三關終考
沈孤鴻發現自己被盯梢，是在第三天。
那天午後，他照例在木行門口送走一船貨，回身時眼角掃過對麵茶館——二樓窗邊，坐著一個穿西裝、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桌上攤著一份報紙，手裡卻舉著一架照相機，鏡頭正對著木行大門。
沈孤鴻沒有回頭。他走進門，把帳房叫來，若無其事地交代了兩句，才慢慢在心裡把這幾天的事過了一遍。
那架照相機，前天就出現過。前天他在碼頭驗貨，那個「記者「也在，說是給《申報》拍「滬上工商興旺「的組照。他當時沒在意——做生意的，被拍照不稀奇。可同一張臉，連著三天出現在他視線里，就不是巧合了。
他回到帳房，關上門，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山河鑒在眼底亮起——隔著一整條街，那人的身份如水紋般浮出：
〔國籍：日本。籍貫：大阪府。〕
日諜。
沈孤鴻的指節在窗欞上輕輕敲了兩下。他認得這手筆——不是76號。76號那幫人，盯梢還帶著一股子土匪氣；這個「記者「動作乾淨、位置講究，三天換了三個觀察點，全是行家手法。這是梅機關的人，中村俊介的人。
他反倒笑了。
「太乾淨，就是最大的破綻。「他想起中村在照片背面寫下的那個「查「字，低聲重複了一遍，「查吧，查得越深，陳望舒這名字，越是乾淨。「
他故意沒有換衣服，也沒有避開鏡頭。他站在門口，跟夥計說了會兒話，又慢悠悠踱到對麵茶館，要了一壺龍井，坐在二樓窗邊——跟那個「記者「隔了兩張桌子，優哉游哉地喝了半個時辰。
期間「記者「端著相機，給他拍了三張照。他喝他的茶，全當不知道。
喝完茶，他下樓，回木行，關上門。然後從後門出去，拐進一條弄堂，七拐八拐，確認沒人跟上來，才繞到了仁濟診所。
蘇曼青正在給一個小孩換藥。見他進來，她手上沒停，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小孩走後，蘇曼青關上門，開門見山：「老周那邊傳來話，第三關，來了。「
「說。「
「76號在抓一個人。「蘇曼青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照片，推到他面前，「他叫林正清，是我們的交通員。半個月前，他從蘇北過來，帶著一份名單——76號安插在我們根據地的暗探名單。名單送到，他本可以走，可他貪功，又回去了一趟，結果讓76號的眼線認了出來。「
照片上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國字臉，濃眉，看著很正派。
「76號抓了他兩天，沒抓著。他現在藏在虹口一戶人家家裡，出不去——城門、碼頭、車站，全掛了照片。「蘇曼青看著他，「沈孤鴻，組織上要你把他送出上海。水路，去蘇北。「
沈孤鴻沒有立刻接話。他拿起照片，看了一會兒，問：「他暴露了，為什麼不早點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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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還在他腦子裡。「蘇曼青說，「名單不能落76號手裡，他也不能死。他要是死了，名單上的人就永遠查不清——那裡面，有我們根據地的好幾個同志。「
「所以這一關，「沈孤鴻放下照片，「考的是我的本事，還是我的心？「
蘇曼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都有。「
「什麼時候走？「
「明天夜裡。走黃浦江，出吳淞口，有人接應。「
沈孤鴻點頭：「給我一天。明天夜裡，虹口那戶人家，我去接人。「
他沒有問更多。他知道該怎麼問，也知道問了也不會有人回答——蘇曼青說「有人接應「，那接應的人是誰，船走哪條線，她沒說。這就是考驗：他把人送出去，才算過關。
當天下午，沈孤鴻做了一件誰也不知道的事。
他去了一趟日商「大和株式會社「設在上海的辦事處，找了一個叫山本的經理——那是他這三個月里，用木材生意餵出來的「朋友「。
「山本君，「沈孤鴻笑眯眯地遞上一份合同，「這批木料，想走貴社的船，趕明晚的潮水出港。運費好說。「
山本翻了翻合同，眼睛一亮：「陳桑，這批貨可不小啊。「
「小生意。「沈孤鴻說，「不過……兄弟有個不情之請。「
「陳桑請講。「
「聽說貴社有批軍需品，明晚也要出港，走吳淞口。「沈孤鴻壓低聲音，「我這批木料，想搭個順風船，跟著貴社的船走。沿途憲兵隊的水上檢查站，看貴社的面子，總歸好說話些。「
山本沉吟了一下，笑了：「陳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過軍需船上有日本兵，你的木料……「
「不裝貨，只搭兩個人。「沈孤鴻伸出兩根手指，「我的帳房先生，押船。再帶上他侄子，去蘇北投親。「
「兩個人……「山本想了想，「明天下午，船先到你們碼頭裝木料，晚上出港。你讓那兩個人，提前上船，躲在貨艙里。到了吳淞口，跟著軍需船一起過檢查站。過了吳淞口，就沒人管了。「
「多謝山本君。「沈孤鴻笑著拱手，「這份人情，陳某記下了。「
他出了大和株式會社，又去了一趟虹口那戶人家，認了門。他沒有急著見林正清——他只在門口站了站，記住了門牌、窗戶、後巷的走向，然後轉身離開。
第二天夜裡，十一點。
虹口，石庫門後巷。沈孤鴻穿著一身夜行衣，翻過兩道牆，落在後院。他敲了三下門，停了停，又敲了兩下——這是蘇曼青給他的暗號。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老林？「沈孤鴻低聲問。
「你是……「
「蘇大夫讓我來的。「沈孤鴻說，「跟我走。「
林正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黑洞洞的巷子，咬咬牙，閃身出來。
兩人沒有走正門。沈孤鴻帶著林正清，翻牆、穿弄堂、過屋頂，一路避開夜巡的更夫和巡邏的巡捕，繞了一個大圈，才到碼頭。
碼頭上，一艘掛著「大和株式會社「旗子的貨船正泊在岸邊。船尾的跳板旁，站著山本。
「陳桑，「山本壓低聲音，「貨艙收拾好了，你的人在貨艙底艙。到了吳淞口，別出聲，過了檢查站就沒事了。「
「多謝。「沈孤鴻把一隻沉甸甸的皮包塞給山本，「一點心意。「
山本掂了掂，滿意地笑了。
沈孤鴻帶著林正清上了船，鑽進底艙。底艙堆滿了木料，黑漆漆的，只有一盞昏黃的煤油燈。角落裡，一個年輕人縮著身子——那是他安排好的「帳房先生「阿貴。
「阿貴，「沈孤鴻說，「你陪老林走這一趟。到了蘇北，有人接。你跟著船回來。「
「噯，老闆放心。「阿貴點頭。
沈孤鴻看著林正清，壓低聲音：「老林，委屈你，在底艙躲一夜。出了吳淞口，就安全了。記住——不管船停不停，聽到什麼動靜，都別出聲。「
林正清握了握他的手：「同志，大恩不言謝。「
「別說這些。「沈孤鴻說，「活著到蘇北，把名單交上去，就是最大的恩。「
他下了船，站在碼頭的陰影里，看著貨船緩緩離岸，駛向江心。
他沒有立刻走。他在碼頭邊蹲了半個時辰，等那艘船消失在水天之間，才起身往回走。
他走到半路，忽然停住了。
身後，巷子的拐角，有一雙眼睛。
沈孤鴻沒有回頭。他放慢腳步，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在巷子裡走了二十步，突然一縱身，翻上了一堵矮牆，伏在牆頭上。
片刻後，一個身影悄悄摸進巷子，探頭探腦地往前張望——找不到人了，那人愣了愣，快步往前追去。
沈孤鴻從牆頭躍下，無聲地落在那人身後，一手扣住他的肩，一手捂住他的嘴，把人按在了牆上。
「噓——「他壓低聲音，在黑影耳邊說，「兄弟，跟了我一路，辛苦了。「
黑影拼命掙扎。沈孤鴻一記手刀，劈在他後頸，黑影軟了下去。
沈孤鴻把人拖進陰影里，蹲下來，在他身上搜了一遍——一把手槍，一架照相機。
照相機。
沈孤鴻的瞳孔縮了縮。他打開相機，膠捲還在。他想了想，沒有銷毀，而是把相機原樣放回那人身上，又把那人拖到巷口，讓他靠著牆坐好，像是喝醉了酒睡過去的樣子。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沒有回木行。他去了仁濟診所。
蘇曼青還沒睡。診所後屋的燈亮著，她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本《傷寒論》，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聽見敲門聲，她起身開門，看見沈孤鴻一身夜行衣站在門口，先是一愣，隨即讓開身：「人送走了？「
「送走了。「沈孤鴻進門，在桌邊坐下，「搭的大和的軍需船，走吳淞口。過了檢查站，有人接應。「
蘇曼青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走的是日商的路子？「
「最危險的路，往往最安全。「沈孤鴻說，「76號的關卡查得再嚴，也不敢查日本人的軍需船。「
「……你知道這一趟，要是被識破，會是什麼下場嗎？「
「知道。「沈孤鴻說，「所以我讓阿貴跟著，萬一出事，阿貴能頂一陣，讓老林跑。「
蘇曼青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發現茶早就涼了。
「還有件事。「沈孤鴻說，「我從碼頭回來，有人跟蹤我。是個日本人，帶著照相機——是梅機關的人。「
「中村俊介的？「
「八成是。「沈孤鴻說，「我沒動他，只把他打暈了。膠捲還在他相機里——他拍到什麼，我不知道，但拍到的，多半是'陳老闆'在碼頭驗貨的樣子。「
蘇曼青皺了皺眉：「那豈不是……「
「越是乾淨，越要經得起查。「沈孤鴻說，「他拍到的，就是個安分守己的木行老闆。他要是真能從我身上查出什麼，這三個月，我就白裝了。「
蘇曼青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沈孤鴻。「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第三關，你過了。「
沈孤鴻一愣。
蘇曼青從抽屜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銅紐扣——是軍裝上的那種紐扣，磨得發亮。她把紐扣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明天晚上，城隍廟后街三號。有人等你。「
「誰？「
「你去了就知道了。「蘇曼青說，「組織上，想跟你談談入黨的事。「
沈孤鴻看著那枚銅紐扣，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伸出手，把那枚紐扣拿起來，握在手心裡。銅紐扣被他的體溫捂熱，硌著掌心，有一種說不出的重量。
「入黨……「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字，聲音有些啞，「我這樣的人，也配嗎？「
「你配不配，不是我說了算。「蘇曼青說，「是你這三個月做的這些事，說了算。「
沈孤鴻把紐扣收進口袋，站起身。
「城隍廟后街三號。「他走到門口，回頭，「我記住了。「
他推門出去，夜色正濃。
與此同時，梅機關。
中村俊介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一疊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青布長衫的男人，在碼頭、茶館、木行門口，笑得很和氣。
他拿起最上面一張——那是在茶館二樓拍的，那個男人坐在窗邊，端著茶碗，望著窗外的街市，神情悠閒。
「陳望舒。「中村俊介念著這個名字，又看了看桌上的檔案，「漢口人，木材商，三個月前到上海……「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照片放下，拿起筆，在檔案的空白處，寫下兩個字：
「再查。「
窗外，上海灘的夜，還很長。
那天午後，他照例在木行門口送走一船貨，回身時眼角掃過對麵茶館——二樓窗邊，坐著一個穿西裝、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桌上攤著一份報紙，手裡卻舉著一架照相機，鏡頭正對著木行大門。
沈孤鴻沒有回頭。他走進門，把帳房叫來，若無其事地交代了兩句，才慢慢在心裡把這幾天的事過了一遍。
那架照相機，前天就出現過。前天他在碼頭驗貨，那個「記者「也在，說是給《申報》拍「滬上工商興旺「的組照。他當時沒在意——做生意的，被拍照不稀奇。可同一張臉，連著三天出現在他視線里，就不是巧合了。
他回到帳房，關上門，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山河鑒在眼底亮起——隔著一整條街，那人的身份如水紋般浮出：
〔國籍：日本。籍貫：大阪府。〕
日諜。
沈孤鴻的指節在窗欞上輕輕敲了兩下。他認得這手筆——不是76號。76號那幫人，盯梢還帶著一股子土匪氣；這個「記者「動作乾淨、位置講究，三天換了三個觀察點，全是行家手法。這是梅機關的人，中村俊介的人。
他反倒笑了。
「太乾淨，就是最大的破綻。「他想起中村在照片背面寫下的那個「查「字，低聲重複了一遍，「查吧，查得越深，陳望舒這名字，越是乾淨。「
他故意沒有換衣服，也沒有避開鏡頭。他站在門口，跟夥計說了會兒話，又慢悠悠踱到對麵茶館，要了一壺龍井，坐在二樓窗邊——跟那個「記者「隔了兩張桌子，優哉游哉地喝了半個時辰。
期間「記者「端著相機，給他拍了三張照。他喝他的茶，全當不知道。
喝完茶，他下樓，回木行，關上門。然後從後門出去，拐進一條弄堂，七拐八拐，確認沒人跟上來，才繞到了仁濟診所。
蘇曼青正在給一個小孩換藥。見他進來，她手上沒停，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小孩走後，蘇曼青關上門，開門見山：「老周那邊傳來話，第三關，來了。「
「說。「
「76號在抓一個人。「蘇曼青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照片，推到他面前，「他叫林正清，是我們的交通員。半個月前，他從蘇北過來，帶著一份名單——76號安插在我們根據地的暗探名單。名單送到，他本可以走，可他貪功，又回去了一趟，結果讓76號的眼線認了出來。「
照片上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國字臉，濃眉，看著很正派。
「76號抓了他兩天，沒抓著。他現在藏在虹口一戶人家家裡，出不去——城門、碼頭、車站，全掛了照片。「蘇曼青看著他，「沈孤鴻，組織上要你把他送出上海。水路，去蘇北。「
沈孤鴻沒有立刻接話。他拿起照片，看了一會兒，問：「他暴露了，為什麼不早點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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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還在他腦子裡。「蘇曼青說，「名單不能落76號手裡，他也不能死。他要是死了，名單上的人就永遠查不清——那裡面，有我們根據地的好幾個同志。「
「所以這一關，「沈孤鴻放下照片，「考的是我的本事，還是我的心？「
蘇曼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都有。「
「什麼時候走？「
「明天夜裡。走黃浦江，出吳淞口，有人接應。「
沈孤鴻點頭：「給我一天。明天夜裡，虹口那戶人家，我去接人。「
他沒有問更多。他知道該怎麼問，也知道問了也不會有人回答——蘇曼青說「有人接應「，那接應的人是誰，船走哪條線，她沒說。這就是考驗：他把人送出去，才算過關。
當天下午，沈孤鴻做了一件誰也不知道的事。
他去了一趟日商「大和株式會社「設在上海的辦事處，找了一個叫山本的經理——那是他這三個月里，用木材生意餵出來的「朋友「。
「山本君，「沈孤鴻笑眯眯地遞上一份合同，「這批木料，想走貴社的船，趕明晚的潮水出港。運費好說。「
山本翻了翻合同，眼睛一亮：「陳桑，這批貨可不小啊。「
「小生意。「沈孤鴻說，「不過……兄弟有個不情之請。「
「陳桑請講。「
「聽說貴社有批軍需品，明晚也要出港，走吳淞口。「沈孤鴻壓低聲音，「我這批木料，想搭個順風船，跟著貴社的船走。沿途憲兵隊的水上檢查站，看貴社的面子，總歸好說話些。「
山本沉吟了一下，笑了：「陳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過軍需船上有日本兵，你的木料……「
「不裝貨，只搭兩個人。「沈孤鴻伸出兩根手指，「我的帳房先生，押船。再帶上他侄子，去蘇北投親。「
「兩個人……「山本想了想，「明天下午，船先到你們碼頭裝木料，晚上出港。你讓那兩個人，提前上船，躲在貨艙里。到了吳淞口，跟著軍需船一起過檢查站。過了吳淞口，就沒人管了。「
「多謝山本君。「沈孤鴻笑著拱手，「這份人情，陳某記下了。「
他出了大和株式會社，又去了一趟虹口那戶人家，認了門。他沒有急著見林正清——他只在門口站了站，記住了門牌、窗戶、後巷的走向，然後轉身離開。
第二天夜裡，十一點。
虹口，石庫門後巷。沈孤鴻穿著一身夜行衣，翻過兩道牆，落在後院。他敲了三下門，停了停，又敲了兩下——這是蘇曼青給他的暗號。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老林？「沈孤鴻低聲問。
「你是……「
「蘇大夫讓我來的。「沈孤鴻說，「跟我走。「
林正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黑洞洞的巷子，咬咬牙，閃身出來。
兩人沒有走正門。沈孤鴻帶著林正清，翻牆、穿弄堂、過屋頂，一路避開夜巡的更夫和巡邏的巡捕，繞了一個大圈，才到碼頭。
碼頭上，一艘掛著「大和株式會社「旗子的貨船正泊在岸邊。船尾的跳板旁，站著山本。
「陳桑，「山本壓低聲音，「貨艙收拾好了，你的人在貨艙底艙。到了吳淞口，別出聲，過了檢查站就沒事了。「
「多謝。「沈孤鴻把一隻沉甸甸的皮包塞給山本，「一點心意。「
山本掂了掂，滿意地笑了。
沈孤鴻帶著林正清上了船，鑽進底艙。底艙堆滿了木料，黑漆漆的，只有一盞昏黃的煤油燈。角落裡，一個年輕人縮著身子——那是他安排好的「帳房先生「阿貴。
「阿貴，「沈孤鴻說，「你陪老林走這一趟。到了蘇北，有人接。你跟著船回來。「
「噯，老闆放心。「阿貴點頭。
沈孤鴻看著林正清，壓低聲音：「老林，委屈你，在底艙躲一夜。出了吳淞口，就安全了。記住——不管船停不停，聽到什麼動靜，都別出聲。「
林正清握了握他的手：「同志，大恩不言謝。「
「別說這些。「沈孤鴻說，「活著到蘇北，把名單交上去，就是最大的恩。「
他下了船，站在碼頭的陰影里，看著貨船緩緩離岸，駛向江心。
他沒有立刻走。他在碼頭邊蹲了半個時辰，等那艘船消失在水天之間，才起身往回走。
他走到半路，忽然停住了。
身後，巷子的拐角，有一雙眼睛。
沈孤鴻沒有回頭。他放慢腳步，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在巷子裡走了二十步，突然一縱身，翻上了一堵矮牆，伏在牆頭上。
片刻後，一個身影悄悄摸進巷子，探頭探腦地往前張望——找不到人了，那人愣了愣，快步往前追去。
沈孤鴻從牆頭躍下，無聲地落在那人身後，一手扣住他的肩，一手捂住他的嘴，把人按在了牆上。
「噓——「他壓低聲音，在黑影耳邊說，「兄弟，跟了我一路，辛苦了。「
黑影拼命掙扎。沈孤鴻一記手刀，劈在他後頸，黑影軟了下去。
沈孤鴻把人拖進陰影里，蹲下來，在他身上搜了一遍——一把手槍，一架照相機。
照相機。
沈孤鴻的瞳孔縮了縮。他打開相機，膠捲還在。他想了想，沒有銷毀，而是把相機原樣放回那人身上，又把那人拖到巷口，讓他靠著牆坐好，像是喝醉了酒睡過去的樣子。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沒有回木行。他去了仁濟診所。
蘇曼青還沒睡。診所後屋的燈亮著，她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本《傷寒論》，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聽見敲門聲，她起身開門，看見沈孤鴻一身夜行衣站在門口，先是一愣，隨即讓開身：「人送走了？「
「送走了。「沈孤鴻進門，在桌邊坐下，「搭的大和的軍需船，走吳淞口。過了檢查站，有人接應。「
蘇曼青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走的是日商的路子？「
「最危險的路，往往最安全。「沈孤鴻說，「76號的關卡查得再嚴，也不敢查日本人的軍需船。「
「……你知道這一趟，要是被識破，會是什麼下場嗎？「
「知道。「沈孤鴻說，「所以我讓阿貴跟著，萬一出事，阿貴能頂一陣，讓老林跑。「
蘇曼青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發現茶早就涼了。
「還有件事。「沈孤鴻說，「我從碼頭回來，有人跟蹤我。是個日本人，帶著照相機——是梅機關的人。「
「中村俊介的？「
「八成是。「沈孤鴻說，「我沒動他，只把他打暈了。膠捲還在他相機里——他拍到什麼，我不知道，但拍到的，多半是'陳老闆'在碼頭驗貨的樣子。「
蘇曼青皺了皺眉：「那豈不是……「
「越是乾淨，越要經得起查。「沈孤鴻說，「他拍到的，就是個安分守己的木行老闆。他要是真能從我身上查出什麼，這三個月，我就白裝了。「
蘇曼青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沈孤鴻。「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第三關，你過了。「
沈孤鴻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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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你去了就知道了。「蘇曼青說，「組織上，想跟你談談入黨的事。「
沈孤鴻看著那枚銅紐扣，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伸出手，把那枚紐扣拿起來，握在手心裡。銅紐扣被他的體溫捂熱，硌著掌心，有一種說不出的重量。
「入黨……「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字，聲音有些啞，「我這樣的人，也配嗎？「
「你配不配，不是我說了算。「蘇曼青說，「是你這三個月做的這些事，說了算。「
沈孤鴻把紐扣收進口袋，站起身。
「城隍廟后街三號。「他走到門口，回頭，「我記住了。「
他推門出去，夜色正濃。
與此同時，梅機關。
中村俊介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一疊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青布長衫的男人，在碼頭、茶館、木行門口，笑得很和氣。
他拿起最上面一張——那是在茶館二樓拍的，那個男人坐在窗邊，端著茶碗，望著窗外的街市，神情悠閒。
「陳望舒。「中村俊介念著這個名字，又看了看桌上的檔案，「漢口人，木材商，三個月前到上海……「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照片放下，拿起筆，在檔案的空白處，寫下兩個字：
「再查。「
窗外，上海灘的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