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識局
蘇州河邊，天還沒亮。沈孤鴻蹲在對岸的棚戶區屋頂上，看著河灘上那一群人。山田浩二帶著他的暗殺隊，把沈先生的屍體圍在中間。驗屍的是一個穿白大褂的日本軍醫，正蹲在屍體邊用鑷子翻檢。「火油燒的。引火物是煤油，澆了整整一桶，燒了三個鐘頭，連骨頭都酥了。「「能認出來是誰嗎？「「認不出來。臉燒沒了，指紋燒沒了，連牙齒都燒酥了。唯一能認的，就是這身衣裳。「「灰布長衫，腰間一把匕首。還有呢？「「還有，這人，死前受過傷。左肩胛骨，有一道舊刀傷。不是新傷，是好幾年前的。「「左肩胛骨，舊刀傷。有意思。「「先生，這衣裳、這匕首，都對得上，沈先生不就常穿灰布長衫嗎？「「對得上？你見過沈先生？「「這……沒有。「「沒見過，怎麼知道對得上？你只知道沈先生穿灰布長衫，可你想想，一個劫了梅機關三列車、燒了櫻屋、殺了山本太郎的人，會讓別人知道他穿什麼衣裳嗎？「黑衣手下一愣。「這人，死得太乾淨了。臉燒沒了，指紋燒沒了，偏偏衣裳還在；傷是舊傷，驗不出新傷。你見過哪個被圍殺的人，死前還有空把自己收拾得這麼整齊？「「先生的意思是……「「這是假的。有人，想讓我以為沈先生死了。「「那……那沈先生他……「「他當然沒死。他這會兒，說不定正蹲在哪個屋頂上看著我們驗屍呢。「沈孤鴻在屋頂上隔著一條河，看著山田浩二抬頭往這邊掃了一眼。他不知道山田能不能看見他，但他知道山田沒有信。
「好眼力。這具假屍，騙得過中村，騙不過你。山田浩二……果然，是個硬茬子。「他沒有多留，順著屋頂，翻到棚戶區後面，鑽進一條暗巷，消失在夜色里。「假屍騙不過他，那就換個法子。他不信沈先生死了，那，我就讓他，親眼看著沈先生，活過來。「第二天，他去找了鄭懷遠，把驗屍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山田浩二，比中村，還難纏。「「怎麼說？「「中村疑心重，可他信證據。山田不一樣，他連證據都不信。他只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判斷。中村拿到假屍，會先查；山田拿到假屍，一眼就看出是假的。「「那，你不是更難辦？「「難辦？正好。「「正好？「「他越聰明，就越容易想太多。一個人想得太多，就會自己，把自己繞進去。「「你想利用他的聰明？「「對。山田浩二不是來查案的，他是來跟我下棋的。他每走一步，都會想：沈先生這一步，是什麼意思？他這麼走，是想要什麼？他越這麼想，我越好騙他。因為，一個總在猜別人心思的人，最容易，被自己的心思騙。「鄭懷遠沉默了一會兒，說：「孤鴻，我信你。可你記住，山田浩二，不是中村。中村用網，他用刀。「「他這把刀，我也想看看，有多利。「
「你小心。刀利，傷人也快。「「我知道。所以，我不打算，跟他正面碰。我要讓他，先跟別人，碰一碰。「當晚，大華飯店。山田浩二回到房間，脫下沾了河泥的皮鞋，洗了手，在桌前坐下來，撥通了梅機關的電話。「機關長，那具屍體，是假的。「「假的？你確定？「「確定。火油燒的，太乾淨了。一個被圍殺的人，不會死得這麼齊整。「「那沈先生？「「還活著。機關長，我要的東西，查到了，陳德的底，是假的。漢口的戶籍冊上有他，可他活過的痕跡，一條都沒有。「「假身份。跟我猜的一樣。「「我打算，順著陳德這條假線，把他引出來。「「怎麼引？「「假線斷了，他一定知道。他知道我在查他，就會動。他一動，我就能看見他。「「好。我等著你的消息。「「是。「山田浩二放下電話，望著窗外的夜色，低聲說，「沈先生……你最好，別讓我，等太久。「第二天，山田浩二開始查陳德。這是中村交給他的線索：永和倉庫失竊那晚，有人用南豐商行陳德的名字，在倉庫的進出單上籤過字。中村懷疑陳德就是沈先生的一個化身。山田浩二帶著人，先去了南豐商行的舊址，早就人去樓空。他又去了永和倉庫，調了那晚的進出記錄，查了三天，把陳德這個名字，翻了個底朝天。「陳德，漢口人，做過木材生意。三個月前來上海，租過南豐商行的一間鋪面，跟大和株式會社做過生意。「
「三個月前……正是永和倉庫失竊前後。陳德，就是沈先生。至少，是沈先生用過的一個身份。那，陳德這個身份，是哪兒來的？「「查。查漢口，查陳德的底。一個假身份，做得再真，也有破綻。破綻，就在他不敢讓人查的地方。「他又派了兩個人，回漢口，查陳德的戶籍底檔。三天後，電報回來了：漢口的戶籍冊上，確實有陳德這個人，宣統三年生人，漢口鄉下人，做木材生意，民國二十六年，舉家遷往上海。「民國二十六年……正是淞滬會戰那年。一個漢口木商，趕在戰前舉家遷滬，聽著，像真的。可越像真的，越假。再查。查陳德在漢口的鄰居、鋪面、生意往來。我要他的底，不是一張戶籍紙，是他活過的痕跡。活過的痕跡，做不了假。也補不回來。「沈孤鴻並不知道山田已經開始挖陳德的根。他正在忙另一件事，把山田浩二的落腳點，摸清楚。「山田住大華飯店，我打算，摸進去一趟。「「摸進去？大華飯店，是日本人開的。三樓一整層，都是特高課的包房。你進去，一個不小心，就出不來了。「「我知道。所以我打算，半夜摸進去。「「你……孤鴻，我知道你本事大。可這大華飯店，不是荒郊野嶺，不是鐵路邊。你摸進去，要是被堵在屋裡……「「堵不住我。我夜行術練到貳階，翻牆越脊，還沒人跟得上我。再說了，山田查我，我也得看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知彼知己，百戰不殆。「「行。你小心。我讓文海書社那邊，給你備一條退路，萬一出事，往北走，過蘇州河，那邊有人接應。「
「謝鄭先生。「山田浩二住在大華飯店的三樓。沈孤鴻花了三天，摸清了他身邊的規矩：白天，山田帶人出去查案；晚上，他回到大華飯店，身邊跟著兩個保鏢；半夜兩點，保鏢換班，有兩分鐘的空檔。「兩分鐘。夠了。「第三天夜裡，兩點整。沈孤鴻順著飯店外牆的水管，爬到三樓，翻進走廊。走廊里，燈光昏暗，只有盡頭山田的房門，透出一線光。他貼著牆，摸到門邊，側耳聽屋裡沒有人聲，只有水聲。山田在洗澡。「好機會。「他蹲下來，從懷裡摸出兩根鐵絲，插進鎖眼，輕輕撥了兩下。「咔噠「，鎖開了。他推開門，閃身進去。屋裡，沒有人。浴室的門關著，水聲嘩嘩地響。沈孤鴻沒有急著翻東西。他站在門後先把屋裡掃了一遍：一張床，一張書桌，桌上攤著幾張紙，那是山田查案的筆記。床頭柜上，放著一把槍。「槍……沒帶進浴室。「他走過去，拿起那把槍，看了一眼，是一把德國造的駁殼槍，槍膛磨得發亮，看得出是常年的傢伙。他放下槍，走到書桌邊，拿起那幾張紙，看了起來。紙上，是山田的筆記，密密麻麻地記著沈先生的線索：永和倉庫、陳德、血清、名單、櫻屋、運金列車……每一樁案子，都列著日期、地點、疑點。「這個人……把每一樁案子，都拆開揉碎了看。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拼一張圖。圖拼完了，他就能看見我。「在筆記的最後一行，山田寫了一句批註：「其人出手狠辣，進退有度，不似一介武夫。背後，恐有組織。或軍統，或紅黨。查其金主。「「查其金主……他猜到了，我背後有人。這人不光能打，腦子，也夠用。「
「那，就更不能讓他，活著回日本。「他正要離開忽然，浴室的水聲，停了。「糟。「沈孤鴻心頭一凜。他沒有往外跑。他一步走到窗邊，拉開窗，翻出去，順著水管，無聲地滑到二樓，再翻進二樓走廊。「咔噠。「三樓的門開了。山田浩二裹著浴袍，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屋裡書桌上的紙，被動過。他快步走到書桌前，翻了翻筆記紙張的順序，沒有變。「有人進來過。「他走到窗邊，推開窗，往下看，夜色里，什麼也沒有。「高手。摸進來，又全身而退。有意思。「他走回書桌前，坐下來，「沈先生……你果然，沒有死。你不光沒死，你還想，先看看我長什麼樣。那好。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有幾條命。「沈孤鴻翻出大華飯店，走了兩條街，才停下來，靠在一堵牆上喘了一口氣。「好險。差一點，就被堵在屋裡了。可這一趟，「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他從山田書桌上順手牽羊帶走的一樣東西：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軍裝的日本軍官，站在一片櫻花樹下微微笑著。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昭和十一年，東京。「山田浩二……你也是從昭和十一年，開始查中國人？那一年，盧溝橋，還沒響呢。你來得早。我也來得早。「
「看誰能熬得過誰。「他把照片收進懷裡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大華飯店的方向。「山田浩二……你查金主，查陳德，查來查去，都查不到我頭上。因為，我不是沈先生，也不是陳德。我是周慕雲。一個，你永遠查不到的死人。「
「好眼力。這具假屍，騙得過中村，騙不過你。山田浩二……果然，是個硬茬子。「他沒有多留，順著屋頂，翻到棚戶區後面，鑽進一條暗巷，消失在夜色里。「假屍騙不過他，那就換個法子。他不信沈先生死了，那，我就讓他，親眼看著沈先生，活過來。「第二天，他去找了鄭懷遠，把驗屍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山田浩二，比中村，還難纏。「「怎麼說？「「中村疑心重，可他信證據。山田不一樣，他連證據都不信。他只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判斷。中村拿到假屍，會先查；山田拿到假屍，一眼就看出是假的。「「那，你不是更難辦？「「難辦？正好。「「正好？「「他越聰明，就越容易想太多。一個人想得太多，就會自己，把自己繞進去。「「你想利用他的聰明？「「對。山田浩二不是來查案的，他是來跟我下棋的。他每走一步，都會想：沈先生這一步，是什麼意思？他這麼走，是想要什麼？他越這麼想，我越好騙他。因為，一個總在猜別人心思的人，最容易，被自己的心思騙。「鄭懷遠沉默了一會兒，說：「孤鴻，我信你。可你記住，山田浩二，不是中村。中村用網，他用刀。「「他這把刀，我也想看看，有多利。「
「你小心。刀利，傷人也快。「「我知道。所以，我不打算，跟他正面碰。我要讓他，先跟別人，碰一碰。「當晚，大華飯店。山田浩二回到房間，脫下沾了河泥的皮鞋，洗了手，在桌前坐下來，撥通了梅機關的電話。「機關長，那具屍體，是假的。「「假的？你確定？「「確定。火油燒的，太乾淨了。一個被圍殺的人，不會死得這麼齊整。「「那沈先生？「「還活著。機關長，我要的東西，查到了，陳德的底，是假的。漢口的戶籍冊上有他，可他活過的痕跡，一條都沒有。「「假身份。跟我猜的一樣。「「我打算，順著陳德這條假線，把他引出來。「「怎麼引？「「假線斷了，他一定知道。他知道我在查他，就會動。他一動，我就能看見他。「「好。我等著你的消息。「「是。「山田浩二放下電話，望著窗外的夜色，低聲說，「沈先生……你最好，別讓我，等太久。「第二天，山田浩二開始查陳德。這是中村交給他的線索：永和倉庫失竊那晚，有人用南豐商行陳德的名字，在倉庫的進出單上籤過字。中村懷疑陳德就是沈先生的一個化身。山田浩二帶著人，先去了南豐商行的舊址，早就人去樓空。他又去了永和倉庫，調了那晚的進出記錄，查了三天，把陳德這個名字，翻了個底朝天。「陳德，漢口人，做過木材生意。三個月前來上海，租過南豐商行的一間鋪面，跟大和株式會社做過生意。「
「三個月前……正是永和倉庫失竊前後。陳德，就是沈先生。至少，是沈先生用過的一個身份。那，陳德這個身份，是哪兒來的？「「查。查漢口，查陳德的底。一個假身份，做得再真，也有破綻。破綻，就在他不敢讓人查的地方。「他又派了兩個人，回漢口，查陳德的戶籍底檔。三天後，電報回來了：漢口的戶籍冊上，確實有陳德這個人，宣統三年生人，漢口鄉下人，做木材生意，民國二十六年，舉家遷往上海。「民國二十六年……正是淞滬會戰那年。一個漢口木商，趕在戰前舉家遷滬，聽著，像真的。可越像真的，越假。再查。查陳德在漢口的鄰居、鋪面、生意往來。我要他的底，不是一張戶籍紙，是他活過的痕跡。活過的痕跡，做不了假。也補不回來。「沈孤鴻並不知道山田已經開始挖陳德的根。他正在忙另一件事，把山田浩二的落腳點，摸清楚。「山田住大華飯店，我打算，摸進去一趟。「「摸進去？大華飯店，是日本人開的。三樓一整層，都是特高課的包房。你進去，一個不小心，就出不來了。「「我知道。所以我打算，半夜摸進去。「「你……孤鴻，我知道你本事大。可這大華飯店，不是荒郊野嶺，不是鐵路邊。你摸進去，要是被堵在屋裡……「「堵不住我。我夜行術練到貳階，翻牆越脊，還沒人跟得上我。再說了，山田查我，我也得看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知彼知己，百戰不殆。「「行。你小心。我讓文海書社那邊，給你備一條退路，萬一出事，往北走，過蘇州河，那邊有人接應。「
「謝鄭先生。「山田浩二住在大華飯店的三樓。沈孤鴻花了三天，摸清了他身邊的規矩：白天，山田帶人出去查案；晚上，他回到大華飯店，身邊跟著兩個保鏢；半夜兩點，保鏢換班，有兩分鐘的空檔。「兩分鐘。夠了。「第三天夜裡，兩點整。沈孤鴻順著飯店外牆的水管，爬到三樓，翻進走廊。走廊里，燈光昏暗，只有盡頭山田的房門，透出一線光。他貼著牆，摸到門邊，側耳聽屋裡沒有人聲，只有水聲。山田在洗澡。「好機會。「他蹲下來，從懷裡摸出兩根鐵絲，插進鎖眼，輕輕撥了兩下。「咔噠「，鎖開了。他推開門，閃身進去。屋裡，沒有人。浴室的門關著，水聲嘩嘩地響。沈孤鴻沒有急著翻東西。他站在門後先把屋裡掃了一遍：一張床，一張書桌，桌上攤著幾張紙，那是山田查案的筆記。床頭柜上，放著一把槍。「槍……沒帶進浴室。「他走過去，拿起那把槍，看了一眼，是一把德國造的駁殼槍，槍膛磨得發亮，看得出是常年的傢伙。他放下槍，走到書桌邊，拿起那幾張紙，看了起來。紙上，是山田的筆記，密密麻麻地記著沈先生的線索：永和倉庫、陳德、血清、名單、櫻屋、運金列車……每一樁案子，都列著日期、地點、疑點。「這個人……把每一樁案子，都拆開揉碎了看。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拼一張圖。圖拼完了，他就能看見我。「在筆記的最後一行，山田寫了一句批註：「其人出手狠辣，進退有度，不似一介武夫。背後，恐有組織。或軍統，或紅黨。查其金主。「「查其金主……他猜到了，我背後有人。這人不光能打，腦子，也夠用。「
「那，就更不能讓他，活著回日本。「他正要離開忽然，浴室的水聲，停了。「糟。「沈孤鴻心頭一凜。他沒有往外跑。他一步走到窗邊，拉開窗，翻出去，順著水管，無聲地滑到二樓，再翻進二樓走廊。「咔噠。「三樓的門開了。山田浩二裹著浴袍，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屋裡書桌上的紙，被動過。他快步走到書桌前，翻了翻筆記紙張的順序，沒有變。「有人進來過。「他走到窗邊，推開窗，往下看，夜色里，什麼也沒有。「高手。摸進來，又全身而退。有意思。「他走回書桌前，坐下來，「沈先生……你果然，沒有死。你不光沒死，你還想，先看看我長什麼樣。那好。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有幾條命。「沈孤鴻翻出大華飯店，走了兩條街，才停下來，靠在一堵牆上喘了一口氣。「好險。差一點，就被堵在屋裡了。可這一趟，「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他從山田書桌上順手牽羊帶走的一樣東西：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軍裝的日本軍官，站在一片櫻花樹下微微笑著。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昭和十一年，東京。「山田浩二……你也是從昭和十一年，開始查中國人？那一年，盧溝橋，還沒響呢。你來得早。我也來得早。「
「看誰能熬得過誰。「他把照片收進懷裡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大華飯店的方向。「山田浩二……你查金主，查陳德，查來查去，都查不到我頭上。因為，我不是沈先生，也不是陳德。我是周慕雲。一個，你永遠查不到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