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風波
黃金被劫的第二天，中村俊介，把梅機關的會議室，坐成了一個冰窖。「三列車。黃金、白銀、古玩，三列車。一夜之間，全沒了。「「山本太郎。「他看向會議桌旁的一個位子，那個位子空著，「死了。櫻屋燒了。保險柜撬了。地圖沒了。黃金沒了。「他抬起頭，環視一圈。會議桌旁，坐著梅機關的各個課長：情報課的、行動課的、電訊課的、總務課的，每一個人，都低著頭，不敢看他。「你們告訴我，這上海灘，什麼時候，出了這麼一條龍？「沒人敢接話。「情報課，你說。「「機關長，這一個多月，上海灘連著出了幾樁大案：永和倉庫失竊、血清被截、名單被盜、櫻屋被焚、運金列車被劫……作案的人，出手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狠。卑職懷疑，這是同一個人幹的。「「同一個人……一個人，敢劫我的三列車？「「卑職查過現場，鐵軌上的雷，是連環雷，埋得又深又准，像是軍械科的老手；車廂里的箱子，被搬得乾乾淨淨，連一塊銀元都沒留下；押運的士兵，死的死，逃的逃……「「箱子搬得乾乾淨淨？三列車，多少箱子？「
「約莫兩千多箱。「「兩千多箱。一個人，怎麼搬得完？「「這……「「除非，他有人手。而且，是很多人手。「「可要是人手多，怎麼會查不出來？「「所以，要麼這個人有鬼；要麼，這個上海灘，有鬼。「會議室里，又是一片死寂。「機關長！憲兵隊急電，他們在蘇州河碼頭，撈上來一具屍體，是……是山本先生！「「什麼？山本先生死了！屍體在蘇州河裡泡了一夜，臉都泡爛了，但是……但是身上穿的，是他的和服！「中村站在桌前，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
「死了……他死了……那，他手裡的地圖，黃金，都跟著他，沉了河底？還是，被人拿走了？「他沉默了很久。「傳我的令。從今天起，上海灘，實行宵禁。晚上九點以後，凡是街上走的，一律盤查。「「是！「「還有，調特高課的精銳，從南京過來。我要讓這條龍，在上海灘，無立足之地。「「是！散會。「會議室里的人魚貫而出，只剩下中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他坐了很久，才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的街道。
「沈先生，你到底是誰？你劫我的貨，盜我的圖，殺我的人，你最好，祈禱，別讓我抓到你。因為，我抓到你的那一天，會讓你後悔，生在這個世上。「與此同時，貝勒路，永盛木行。沈孤鴻正在後院，清點這一票的戰果。銀元，三萬八千塊；金條，一百二十根；還有兩箱古玩字畫、瓷器，都是值錢的東西。他把金銀分出一半裝進兩隻麻袋，等著鄭懷遠來取；另一半，收進山河庫。「這些錢，夠蘇北的部隊，吃半年。夠買多少藥，買多少子彈，值了。「「周先生。「後院門外，傳來敲門聲。沈孤鴻起身，開門，是鄭懷遠。「貨呢？「「這兒。金銀一半，古玩全給你。剩下的，我自己留著，買槍買藥。「
鄭懷遠走了。沈孤鴻站在院子裡望著天上的月亮。「中村，你在找我。我也在找你。你有一張網，網住上海灘的夜。我有一把刀，專割你的網。你出招，我接招。看誰，先撐不住。「第二天一早，沈孤鴻去了十六鋪碼頭。他在碼頭邊站了一會兒，一個扛著麻袋的腳夫從他身邊經過，低低丟下一句話：「周先生，戴老闆來電，說您幹得漂亮。他讓您，在上海灘，放開手腳。「「戴老闆……知道了。「「還有，戴老闆說，山本太郎的兵力部署圖，讓您想辦法，送一份回重慶。「「地圖……我已經抄了一份，三天後，走通源行的船，送回重慶。「「好。「腳夫扛著麻袋，走了。
沈孤鴻望著江面，沉默了一會兒。「兵力部署圖，抄給軍統一份；原件留在山河庫里。日本人打得越凶，我這張圖，就越值錢。一張圖，兩頭下注。這買賣，不虧。「當天晚上，虹口，梅機關。中村俊介沒有回家。他坐在辦公室里等著一個人。九點整，門開了。一個穿灰色風衣、戴禮帽的男人走進來，在辦公桌前站定，摘下禮帽，一張瘦削的臉，兩道濃眉，一雙眼睛，精光內斂。「山田君，一路辛苦。「「機關長客氣。從南京到上海，三個鐘頭。「「坐。山田君，你在北平、天津的事跡，我早有耳聞。這次請你來，是要請你，幫我挖掉一顆釘子。「「釘子？什麼釘子？「「一顆，扎在上海灘的釘子。他劫了我的倉庫，截了我的血清，盜了我的名單，燒了我的櫻屋，又搶了我三列車的黃金。「
「一個人？或者說，看起來，是一個人。「「有意思。機關長，您要我做什麼？「「找到他。殺了他。我在上海，有一個據點，叫櫻屋，被他燒了。我手裡，還有一張網，從虹口到租界，從碼頭到賭場，都有人替我盯著。可這張網，網不住他。所以，我需要一個，比他更會藏在暗處的人。「山田浩二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機關長，我明白了。給我一個月。一個月後，我把沈先生的頭，放在您的桌上。「「一個月……好。我就給你一個月。「他送走山田浩二，回到辦公桌前，坐下來，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紙上，是他親手整理的，關於「沈先生「的所有線索：永和倉庫失竊，陳德；血清被截，無錫至鎮江線；名單被盜，梅機關保險柜；櫻屋被焚，山本太郎之死；運金列車被劫，蘇州城外。
「陳德……沈先生……一個人，兩個名字。你到底是軍統的人，還是紅黨的人？還是，兩頭，都是？「他放下紙，望向窗外。「不管你是什麼人，只要你還在上海灘，我就能，把你挖出來。「第三天，鄭懷遠又來了。這一次，他沒有帶麻袋。他帶來一個消息：「孤鴻，蘇北那邊，回信了。「「怎麼說？「「那批錢，到了。新四軍軍部說，雪中送炭，全軍感激。還有一件事，中村從南京，調來了一批特高課的精銳，領頭的叫山田浩二，是特高課的王牌。「「山田浩二……「「這個人，是個中國通，在北平、天津待過六年，專門對付抗日地下組織。他手裡，有一支暗殺隊，個個都是好手。「「他來上海，是衝著我的？「
「十有八九。你劫了中村三列車，中村要是不找回場子，他在梅機關，就抬不起頭了。「「來得好。「「來得好？他來，就說明，中村急了。中村急了，就會出錯。他出錯，我的機會，就來了。「「你想幹什麼？「「我想，給山田浩二，備一份見面禮。「「什麼禮？「「一具屍體。一具，沈先生的屍體。「鄭懷遠看著他，半天沒說話。「你是想……「
「我要讓山田浩二以為，那個劫了中村三列車的沈先生，已經死了。他一信，就會收網，就會放鬆。然後，我在暗處他在明處。這盤棋，就輪到我，落子了。「「可，哪來的屍體？你上哪兒，找一個替死鬼？「「替死鬼，有現成的。我在特高課，還有兩個活口，那晚摸進木行，要殺我的三個人，我還關在柴房裡。挑一個身形像我的，往臉上潑一桶火油，燒糊了，再丟到蘇州河邊。山田浩二一來，驗屍的，只能憑衣裳認人。「「衣裳？「「我那兒，還留著一件沈先生常穿的灰布長衫。燒不爛的，只有衣角那塊料子。到時候，山田浩二一看，灰布長衫，腰間一把匕首，正是沈先生的行頭。他就信了。「鄭懷遠沉默了很久，緩緩點頭：「孤鴻，你這膽子……「「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不干幾件驚天動地的事，對不起這身本事。「「你放手去干。組織上，給你兜底。「「謝鄭先生。「沈孤鴻拱了拱手。
送走鄭懷遠，他回到後院，關上門，從山河庫里，取出那支繳來的軍刀。他蹲下來，用一塊油布，慢慢地擦著刀身。月光照在刀上，刀刃泛起一道冷光。「山田浩二……特高課的王牌。你從南京來，奔著我來的。那好，我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上海灘的水。什麼叫東方紅。「
「約莫兩千多箱。「「兩千多箱。一個人，怎麼搬得完？「「這……「「除非，他有人手。而且，是很多人手。「「可要是人手多，怎麼會查不出來？「「所以，要麼這個人有鬼；要麼，這個上海灘，有鬼。「會議室里，又是一片死寂。「機關長！憲兵隊急電，他們在蘇州河碼頭，撈上來一具屍體，是……是山本先生！「「什麼？山本先生死了！屍體在蘇州河裡泡了一夜，臉都泡爛了，但是……但是身上穿的，是他的和服！「中村站在桌前，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
「死了……他死了……那，他手裡的地圖，黃金，都跟著他，沉了河底？還是，被人拿走了？「他沉默了很久。「傳我的令。從今天起，上海灘，實行宵禁。晚上九點以後，凡是街上走的，一律盤查。「「是！「「還有，調特高課的精銳，從南京過來。我要讓這條龍，在上海灘，無立足之地。「「是！散會。「會議室里的人魚貫而出，只剩下中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他坐了很久，才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的街道。
「沈先生，你到底是誰？你劫我的貨，盜我的圖，殺我的人，你最好，祈禱，別讓我抓到你。因為，我抓到你的那一天，會讓你後悔，生在這個世上。「與此同時，貝勒路，永盛木行。沈孤鴻正在後院，清點這一票的戰果。銀元，三萬八千塊；金條，一百二十根；還有兩箱古玩字畫、瓷器，都是值錢的東西。他把金銀分出一半裝進兩隻麻袋，等著鄭懷遠來取；另一半，收進山河庫。「這些錢，夠蘇北的部隊，吃半年。夠買多少藥，買多少子彈，值了。「「周先生。「後院門外，傳來敲門聲。沈孤鴻起身，開門，是鄭懷遠。「貨呢？「「這兒。金銀一半，古玩全給你。剩下的，我自己留著，買槍買藥。「
鄭懷遠走了。沈孤鴻站在院子裡望著天上的月亮。「中村，你在找我。我也在找你。你有一張網，網住上海灘的夜。我有一把刀，專割你的網。你出招，我接招。看誰，先撐不住。「第二天一早，沈孤鴻去了十六鋪碼頭。他在碼頭邊站了一會兒，一個扛著麻袋的腳夫從他身邊經過，低低丟下一句話：「周先生，戴老闆來電，說您幹得漂亮。他讓您，在上海灘，放開手腳。「「戴老闆……知道了。「「還有，戴老闆說，山本太郎的兵力部署圖，讓您想辦法，送一份回重慶。「「地圖……我已經抄了一份，三天後，走通源行的船，送回重慶。「「好。「腳夫扛著麻袋，走了。
沈孤鴻望著江面，沉默了一會兒。「兵力部署圖，抄給軍統一份；原件留在山河庫里。日本人打得越凶，我這張圖，就越值錢。一張圖，兩頭下注。這買賣，不虧。「當天晚上，虹口，梅機關。中村俊介沒有回家。他坐在辦公室里等著一個人。九點整，門開了。一個穿灰色風衣、戴禮帽的男人走進來，在辦公桌前站定，摘下禮帽，一張瘦削的臉，兩道濃眉，一雙眼睛，精光內斂。「山田君，一路辛苦。「「機關長客氣。從南京到上海，三個鐘頭。「「坐。山田君，你在北平、天津的事跡，我早有耳聞。這次請你來，是要請你，幫我挖掉一顆釘子。「「釘子？什麼釘子？「「一顆，扎在上海灘的釘子。他劫了我的倉庫，截了我的血清，盜了我的名單，燒了我的櫻屋，又搶了我三列車的黃金。「
「一個人？或者說，看起來，是一個人。「「有意思。機關長，您要我做什麼？「「找到他。殺了他。我在上海，有一個據點，叫櫻屋，被他燒了。我手裡，還有一張網，從虹口到租界，從碼頭到賭場，都有人替我盯著。可這張網，網不住他。所以，我需要一個，比他更會藏在暗處的人。「山田浩二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機關長，我明白了。給我一個月。一個月後，我把沈先生的頭，放在您的桌上。「「一個月……好。我就給你一個月。「他送走山田浩二，回到辦公桌前，坐下來，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紙上，是他親手整理的，關於「沈先生「的所有線索：永和倉庫失竊，陳德；血清被截，無錫至鎮江線；名單被盜，梅機關保險柜；櫻屋被焚，山本太郎之死；運金列車被劫，蘇州城外。
「陳德……沈先生……一個人，兩個名字。你到底是軍統的人，還是紅黨的人？還是，兩頭，都是？「他放下紙，望向窗外。「不管你是什麼人，只要你還在上海灘，我就能，把你挖出來。「第三天，鄭懷遠又來了。這一次，他沒有帶麻袋。他帶來一個消息：「孤鴻，蘇北那邊，回信了。「「怎麼說？「「那批錢，到了。新四軍軍部說，雪中送炭，全軍感激。還有一件事，中村從南京，調來了一批特高課的精銳，領頭的叫山田浩二，是特高課的王牌。「「山田浩二……「「這個人，是個中國通，在北平、天津待過六年，專門對付抗日地下組織。他手裡，有一支暗殺隊，個個都是好手。「「他來上海，是衝著我的？「
「十有八九。你劫了中村三列車，中村要是不找回場子，他在梅機關，就抬不起頭了。「「來得好。「「來得好？他來，就說明，中村急了。中村急了，就會出錯。他出錯，我的機會，就來了。「「你想幹什麼？「「我想，給山田浩二，備一份見面禮。「「什麼禮？「「一具屍體。一具，沈先生的屍體。「鄭懷遠看著他，半天沒說話。「你是想……「
「我要讓山田浩二以為，那個劫了中村三列車的沈先生，已經死了。他一信，就會收網，就會放鬆。然後，我在暗處他在明處。這盤棋，就輪到我，落子了。「「可，哪來的屍體？你上哪兒，找一個替死鬼？「「替死鬼，有現成的。我在特高課，還有兩個活口，那晚摸進木行，要殺我的三個人，我還關在柴房裡。挑一個身形像我的，往臉上潑一桶火油，燒糊了，再丟到蘇州河邊。山田浩二一來，驗屍的，只能憑衣裳認人。「「衣裳？「「我那兒，還留著一件沈先生常穿的灰布長衫。燒不爛的，只有衣角那塊料子。到時候，山田浩二一看，灰布長衫，腰間一把匕首，正是沈先生的行頭。他就信了。「鄭懷遠沉默了很久，緩緩點頭：「孤鴻，你這膽子……「「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不干幾件驚天動地的事，對不起這身本事。「「你放手去干。組織上，給你兜底。「「謝鄭先生。「沈孤鴻拱了拱手。
送走鄭懷遠，他回到後院，關上門，從山河庫里，取出那支繳來的軍刀。他蹲下來，用一塊油布，慢慢地擦著刀身。月光照在刀上，刀刃泛起一道冷光。「山田浩二……特高課的王牌。你從南京來，奔著我來的。那好，我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上海灘的水。什麼叫東方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