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灰三死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灰三走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他從門縫鑽出去,回頭看了我一眼,綠豆眼在月光里閃了一下,像兩顆碎玻璃碴子。

  「嚴先生,明兒子時,後山那棵最大的柳樹底下,我等你。」

  「不見不散。」

  灰三點了點小腦袋,一溜煙沒影了。

  黃小跑蹲在炕沿上,尾巴耷拉著,半天沒吭聲。我看了他一眼。

  「想啥呢?」

  「沒想啥。」

  他嘴上這麼說,可那兩隻耳朵一直支棱著,朝著灰三走的方向。過了一會兒,他才慢吞吞地開口。

  「灰家這幫耗子,論膽子比針鼻兒還小。灰三能應你,不容易。」

  「你的意思是他靠不住?」

  「不是那意思。」

  黃小跑扭過頭來,黑豆似的眼睛盯著我。

  「我是說,他答應得這麼痛快,有點不對頭。灰家的人,辦事之前得先算,算完了還得再算,一晚上能想明白就不錯了。他倒好,你一說他就應了。」

  「那你剛才咋不說?」

  「人家走了你說這個。」

  我瞪了他一眼。

  「我不是尋思著,興許他是真心想幫你麼。」

  黃小跑把腦袋往爪子裡一埋。

  「算了,明天再說。」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可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隻白慘慘的手,還有掌心那張嘴。那張嘴沒牙,就是一個黑洞洞的窟窿,可那窟窿里有東西在動,像是什麼活物在裡頭翻攪。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過去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雞叫吵醒的。

  睜眼的時候,天剛蒙蒙亮。窗戶紙上透進來一層灰白的光,外頭院子裡有響動,是我娘在餵雞。我穿好衣裳推門出去,十月天了,早晨的空氣涼颼颼的,吸一口到肚子裡,整個人立馬精神了。

  我娘端著一瓢苞米碴子在餵雞,見我出來,朝屋裡努了努嘴。

  「你爹天沒亮就起了。瓦匠今兒上最後一片瓦,他說得看著。」

  「那一會上瓦的時候,我也看看。」

  「先吃飯。」

  我娘把瓢往雞食盆子上一磕。

  「鍋里熱著粥呢。」

  我呼嚕呼嚕喝了兩碗苞米粥,又揣了倆貼餅子,出了院門。往王老歪家房場去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見了他該怎麼說。明著問地基底下的事,他指定不能認。可要是不點他一下,心裡還真不舒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還沒走到跟前,就看見那邊圍了不少人。有蹲著的,有站著的,還有幾個抱著膀子看熱鬧的。

  可走近了一瞧,一個本村人都沒有。

  這些人我瞅著面生,有幾個穿著灰撲撲的工裝,像是外頭來的泥瓦匠。還有幾個蹲在地上抽菸的,看打扮像是鄰村過來幫工的。總之,一個朱家坎的熟臉都沒見著。

  王老歪平時人緣是不好,不能說不好,村里人,都怕跟他來往多,被王老歪賴上,好吃懶做的,被賴上,挺晦氣的。

  可也不至於蓋房子連個本村幫工的都沒有啊。

  我正納悶呢,王老歪從窩棚里鑽出來了。他今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袖口挽著,露出兩截乾瘦的胳膊。看見我,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來。

  「良子來了。」

  「老歪,我來看看你家房子。」

  「看唄。」

  他往旁邊讓了讓。

  「沒啥好看的,還沒蓋完。」

  我繞著地基走了一圈。新挖的地基已經填上了,上面壘了一層石頭,石頭上又砌了磚。靠東邊那面地基。

  就是我昨晚上看見土往下陷的那塊地方現在看著平平整整的,跟別處沒啥兩樣。可我心裡清楚,那底下有個洞。

  「老歪,這地基打得挺深啊。」

  「嗯,挖了有四尺。」

  「四尺?」

  我蹲下來,用手指頭量了量地基的高度。

  「朱家坎這地界,一般人家蓋房,地基挖兩尺半就頂天了。你挖四尺,幹啥?」

  「底下土松。」

  王老歪蹲在我旁邊,掏出煙口袋卷了根煙。

  「不挖深點,房子不牢實。」

  「這倒也是。」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王老歪的窩棚里有一股子味兒,說不上來是什麼味兒,有點像夏天割完草之後,草垛子底下捂爛了的那個味。我往窩棚裡頭瞄了一眼,裡頭鋪著一床破被,枕頭邊上放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裡還剩半缸水,水面上漂著一層灰。

  「你這兩天都住這兒?」

  「嗯。看著料。」

  「晚上冷吧?」

  「還行,扛得住。」

  他點上煙,吸了一口,煙氣從他鼻孔里噴出來,把那張乾巴巴的臉罩住了。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比前幾天又瘦了一圈。顴骨高得嚇人,眼窩深得能盛住一個雞蛋。

  「老歪。」

  「嗯?」

  「我昨晚上做了個夢。」

  他抽菸的手頓了一下。

  「啥夢?」

  「夢見你家地基底下有東西。」

  我沒說到底是什麼東西。王老歪把煙叼在嘴上,眯著眼看我。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可他拿煙的手指頭在微微打顫。

  「做夢的事,哪能當真。」

  他乾笑了一聲。

  「是啊,做夢的事不能當真。」

  我也笑了笑。

  「不過老歪,有些東西,你看不見摸不著,可它就在那兒。你當它不存在,它照樣在。」

  王老歪沒接話。他蹲在那兒,一口接一口地抽菸,菸灰掉在鞋面上也不管。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摁,站起來。

  「良子,你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我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係。」

  我拍了拍他肩膀。手搭上去的時候,我心裡咯噔一下,他肩膀上的骨頭硌手,隔著外套都能摸出來,瘦得就剩一層皮包骨了。

  「老歪,我就跟你說一句。」

  「你說。」

  「人這一輩子,掙多少錢,住多大房,那都是命裡帶的。命里沒有的,硬求,求來的東西它扎手。」

  王老歪低著頭,拿腳尖碾地上的土坷垃。碾了半天,他才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

  「良子,你說得對。可我這輩子,窮怕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抬頭。我看不見他的臉,可我聽出他嗓子眼裡那點顫音。我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最後還是咽回去了。

  「那我先走了。有事你招呼我。」

  「嗯。」

  我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聽見他在後頭說了一句。

  「良子。」

  「嗯?」

  「你家房子上瓦了吧?」

  「上了。」

  「好。」

  他點了點頭,臉上浮現出一種古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想哭。

  「好,好啊。」

  我沒再說什麼,加快腳步走了。出了房場,拐上村道,我心裡翻來覆去的不是滋味。王老歪明知道那地基底下有東西,可他捨不得。這就跟賭錢的人一樣,明知道繼續賭下去會輸得精光,可已經贏了那一把,就再也撒不開手了。

  走到村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劉老師。

  劉老師騎著一輛二八大槓,車後架上綁著一袋子豬食料,看見我,捏了剎車,一隻腳踩在地上。

  「良子。」

  「劉老師。」

  「去王老歪那了?」

  他往我身後努了努嘴。

  「嗯,看看。」

  劉老師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這人還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他把車把上的灰擦了擦。

  「你說王老歪,窮得叮噹響,連買鹽的錢都得跟人借。這才幾天工夫,又是買磚又是買瓦的,大車小輛往家拉,看得人眼暈。」

  「是挺快的。」

  「我聽說是他家什麼遠房親戚給寄的錢。」

  「你說,王老歪家啥時候有這麼一門闊親戚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

  「哼。」

  劉老師哼了一聲,臉上那表情說不上是嫉妒還是懷疑。

  「我活了半輩子了,就沒見過天上掉餡餅的事。錢來得太容易,早晚得出事。」

  「劉老師說得在理。」

  「行了,我得回去了,家裡的牲口的等著吃呢。」

  他蹬上車,騎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良子,你家房子快蓋好了吧?」

  「快了,瓦上完了。」

  「好。你爹這輩子就惦記這三間瓦房,總算圓上了。」

  他說完蹬著車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頭忽然冒出個念頭。王老歪突然有錢,劉老師話里話外透著酸,這倒沒什麼。可他剛才那句話。

  「錢來得太容易,早晚得出事」

  說得也太准了。

  我搖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往家走。

  回到家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房脊上。我遠遠就看見我家那三間大瓦房,紅磚到頂,青瓦蓋面,在早晨的日光底下亮堂堂的。瓦匠們正在房頂上收尾,我爹站在院子裡仰著頭看,脖子伸得老長,嘴咧著,笑得合不攏。

  「良子!」

  我爹看見我,朝我招手。

  「你過來瞅瞅,這瓦鋪得多齊整!」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仰頭看。確實齊整,一片壓一片,從屋脊到檐口,嚴絲合縫。我爹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蓋三間大瓦房。他年輕時候住的是土坯房,後來房子漏了,都沒有錢去修,只能自己對付一下。這麼多年,我爹就想蓋房子,這個我心裡清楚。

  「爹,這回踏實了吧?」

  「踏實了。」

  我爹咧嘴笑,露出兩排被旱菸熏黃的牙。

  「你娘今早還說呢,說昨晚做夢都夢見在這新房子裡包餃子。」

  我娘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兩碗水給瓦匠送上去。聽見我爹的話,她接了一嘴。

  「那可不。我夢見東屋炕上鋪的新炕席,西屋擺了個大衣櫃,堂屋裡支了張大圓桌。過年的時候,李月她爹往桌上一坐,咱一家人團團圓圓吃頓飯。」

  「娘,你想得還挺遠。」

  「遠啥?年前你就得把李月娶進門。」

  我娘瞪了我一眼。

  「我告訴你良子,這房子蓋好了,你倆的事可不能再拖了。李月那姑娘,你不要,有的是人等著要。」

  「知道了知道了。」

  我嘴上應付著。

  三間大瓦房,這在朱家坎是頭一份了。我爹我娘在這片土地上刨了一輩子食,如今眼瞅著房子起來了,兒媳婦也要進門了。他們這輩子求的,也就是這些。

  可我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

  後山底下那東西,灰三嘴裡說的「屍仙」,王老歪地基里伸出來的那隻手,還有他昨晚看見的綠光。

  這些東西壓在我心口,跟塊石頭似的。

  下午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咋了,鬼使神差地就往馬寡婦家那邊走了。

  馬寡婦的小賣部在村中間,兩間土坯房,前面開了個窗戶當櫃檯。以前馬寡婦在的時候,村里人都愛去她那兒買東西,倒不是東西多好,是馬寡婦那個人會嘮嗑,誰去了都能聊幾句家常。

  馬寡婦死後,我還真是第一趟去小賣部。

  我走到小賣部門口,發現窗戶開著,櫃檯後面坐著個人。再一細看,是劉老師的媳婦。

  劉老師媳婦叫張桂芬,四十來歲,人瘦瘦的,臉上總帶著笑。看見我,她從櫃檯後面站起來。

  「喲,良子來了。」

  「嫂子。」

  我愣了一下。

  「你咋在這兒?」

  「我把這店盤下來了。」

  張桂芬拿抹布擦了擦櫃檯。

  「你馬姨走了,這店沒人管,東西都放壞了。我跟老劉一商量,咱家也沒啥來錢的道兒,不如把這店接過來,好歹掙個零花錢。」

  「這……我咋沒聽說呢?」

  「剛接過來沒幾天,錢交到村上了,說馬寡婦死了,這地方就充公了。」

  「你一天到晚忙,哪顧得上這些小事。」

  我站在櫃檯前面,心裡頭說不出的彆扭。

  馬寡婦死了才多久,這小賣部就換了主人。

  櫃檯還是那個櫃檯,貨架還是那個貨架,連台秤都還是那杆舊的。可人換了,味兒就變了。

  「良子,你買點啥?」

  「啊……來盒煙。」

  張桂芬從貨架上拿了一盒大前門遞給我。我掏錢的時候,無意中往貨架底下一瞅,愣住了。

  貨架最底下那一層,以前馬寡婦放的是蠟燭、火柴、煤油這些零碎東西。可現在那層是空的,只放了一樣東西。一個白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水,水面上漂著一片柳樹葉。

  「嫂子,這碗……」

  「哦,那個啊。」

  張桂芬探頭看了一眼。

  「不知道誰擱那兒的。我接店那天就有了。我尋思著可能是馬嬸以前放的,也沒動它。」

  我盯著那個碗看了好幾秒。白瓷碗,碗沿上缺了個小口,裡頭的水清亮亮的,那片柳樹葉在碗底打著旋兒。

  我總覺得不對,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良子?」

  「沒事。」

  我把煙揣兜里,轉身走了。

  出了小賣部,我特意繞到馬寡婦以前住的那間屋子後面看了看。後窗戶關著,窗台上落了一層灰。可就在窗台下面的地上,我看見一串腳印。那腳印是新鮮的,不是人的,是爪印。細細長長的爪印,四個趾頭,是耗子的。

  天擦黑的時候,我就往村外走了。從朱家坎往後山,得穿過一片苞米地,再翻過一道土坎子。苞米已經收完了,地里就剩下一茬茬的苞米茬子,踩上去咔嚓咔嚓響。

  走到山根底下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月亮還沒上來,四周黑黢黢的,只能借著星星那點光看路。我摸黑往上走,走了半個鐘頭,到了半山腰。

  那棵大柳樹在半山腰的一塊平地上,是全後山最大的一棵。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柳條垂下來,長長的,一直拖到地上,像帘子一樣。白天看還好,晚上看就跟個人披頭散髮站在那兒似的。

  我走到樹底下,靠著樹幹坐下來。

  十月天了,山上的風涼颼颼的。我把外套裹緊,摸出煙點上。火光一閃的那一下,我看見柳樹底下的泥地上,有一層灰白的粉末,像是誰把骨頭碾碎了撒在那兒。

  我抽完一根煙,又點了一根。月亮慢慢爬上來了,從東邊的山樑上露出半邊臉,把後山的林子照得影影綽綽。風一吹,柳條嘩嘩響,跟有人在樹梢上走似的。

  子時。子時過了。

  灰三沒來。

  我看了看月亮。從樹底下站起來,腿都坐麻了,跺了好幾下腳才緩過來。

  「灰三。」

  我壓低聲音喊了一嗓子。

  沒人應。樹底下安安靜靜的,連蟲子都不叫了。

  「灰三!」

  還是沒動靜。

  我開始覺得不對了。灰三那耗子膽子是小,可他說好了的事,不至於放我鴿子。再說了,他是灰家的,後山是他們灰家祖祖輩輩打洞的地方。在自己家裡,怕什麼?

  「小跑。」

  黃小跑從我懷裡探出腦袋,鼻子抽了兩下。

  「別喊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往前走。」

  「怎麼了?」

  「往前走吧,走幾步就知道了。」

  我從柳樹底下往前走,撥開垂下來的柳條,腳下的泥地軟綿綿的。走了大概百來米,黃小跑忽然從我懷裡跳了出來,落在地上。

  「停。」

  我站住了。

  黃小跑蹲在地上,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他盯著前面一棵歪脖子老榆樹,尾巴豎得筆直。

  「就在那底下。」

  我走過去。月光正好照在老榆樹底下那塊地方,我低頭一看,腦子裡嗡的一聲。

  灰三躺在樹根底下,四隻小爪子蜷著,身子縮成一團。他那個圓耳朵缺了一隻,綠豆眼半睜著,眼珠子上的光已經散了。脖子上有一道細細的血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

  他死了。

  我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灰三的身子。涼的,硬邦邦的,死了得有一陣子了。

  「誰幹的?」

  我嗓子裡像堵了團棉花。

  「不好說。」

  黃小跑用爪子指了指灰三脖子上的血痕。

  「你瞅瞅這印子,是細繩勒的。勒得又准又狠,一下就斷了氣。這人下手的時候,灰三都沒來得及跑。」

  「你的意思是,有人專門在這兒等著他?」

  黃小跑沒接話,他抬起頭往朱家坎的方向看了一眼。月亮爬上來了,照得滿山的樹影影綽綽。從這個角度往下看,能看見朱家坎的燈火,稀稀拉拉的,一多半人家已經熄了燈。

  「良子,你想想。」

  黃小跑慢慢開口。

  「灰三今晚要帶你進後山,這事誰知道?」

  「就咱仨。」

  「咱仨裡頭,有沒有人跟別人說過?」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我沒跟任何人提過,黃小跑一直跟我在一起。

  灰三……

  「灰三自己會不會跟別人說?」

  「不能。」

  黃小跑斷然道。

  「灰家辦事最嚴,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字不漏。灰三他爺是灰家的頭,家教嚴著呢。」

  「那這人怎麼知道的?」

  黃小跑抬起一隻爪子,朝朱家坎的方向指了指。

  「良子,你還不明白?這人就在朱家坎住著。你平日裡,抬頭不見低頭見,說不定還跟他說過話,抽過煙,甚至在一個桌上吃過飯。」

  一股涼意,從腳後跟直奔天靈蓋。

  「這人不想讓你進後山。」

  「他知道你一旦進了後山,底下那東西的事就瞞不住了。他殺灰三,就是斷了你的路,沒有灰家帶路,你在後山跟瞎子一樣。」

  我低頭看著灰三的屍體,小小的,縮成一團,那個缺了的耳朵上還凝著血痂。他昨天還活蹦亂跳的,跟我說「嚴先生,您要是真去,我給您帶路」,綠豆眼裡頭亮晶晶的。

  「小跑。」

  「嗯?」

  「這人是誰?」

  黃小跑沉默了好一陣子。

  「你心裡有數了沒有?」

  我想了想。在朱家坎,知道後山有墓的人不多。王老歪算一個,可王老歪現在半死不活的,連窩棚都懶得出來。那個告訴王老歪後山有寶貝的人,肯定也知道。劉老師今天在路上跟我嘮嗑,說「錢來得太容易早晚得出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到底是在說王老歪,還是在點我?

  可劉老師一個教書先生,怎麼幹得了這種事?

  「你確定是繩子勒的?」

  「確定。」

  黃小跑湊近了些,指著灰三脖子上的印子。

  「你看這印子,左邊深右邊淺,是活扣。這人是個使繩子的行家。」

  我想起劉老師那雙常年拿粉筆的手。那雙手,會打繩結麼?

  「先別想了。」

  黃小跑打斷我。

  「你打算咋辦?」

  「把灰三埋了。」

  我在老榆樹底下刨了個坑,把灰三放進去,又用土蓋好。埋的時候,我摸到他那個蜷著的爪子裡還攥著什麼東西,掰開一看,是一顆花生米。就是昨晚我給他吃的那種,掰碎了的花生米。他攥了一路,沒捨得吃。

  我把那顆花生米也放進了坑裡。

  「灰三。」

  我蹲在土坑前面。

  「你安心走。這事我給你查明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