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現實交點
第189章 現實交點
艾爾薇拉沒有動，依然盯著那個背影。過了很久，她突然說：「他動了。」
樓野湊過去看。
那個背影確實動了。
動作很慢，像是在轉身。
一點一點，肩膀微微傾斜，頭部緩緩轉動。
樓野屏住呼吸，等著看清那張臉。
就在那個身影快要轉過來的時候，鏡子裡的霧氣突然翻湧起來，像是有人在水面上吹了一口氣。
那些輪廓開始模糊、扭曲、淡化。
幾秒鐘後，鏡子恢復成普通的鏡子，倒映著空蕩蕩的理髮店。
那個背影消失了。
樓野和艾爾薇拉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先回去。」樓野說。
回到出租屋，樓野把那台通訊設備里的消息又翻了一遍。
黑杜的簡報寫得很簡略，但樓野注意到一個細節。
每天新增的異象數量在遞增。
第一天三處，第二天五處，第三天七處，昨天是十一處。
增長的速度不算快，但很穩定。
如果一直這麼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不是「零星異象」了。
樓野給黑杜發了條消息：「今天看到一處新的，老城區理髮店，畫面比以前清晰，能看到一個人的背影。」
那邊秒回：「我們也發現了，今晚有幾處異象的畫面明顯變清晰了，有一面鏡子裡甚至能看到一條完整的街道，路燈、樹、店鋪都有，我們正在分析，但暫時沒有頭緒。」
樓野看著這條消息，腦子裡冒出很多念頭。
那些畫面越來越清晰，說明什麼？
兩個世界之間的牆越來越薄？
還是另一邊的什麼東西在靠近？
「能查到那些畫面的位置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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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覆：「有一面鏡子裡能看到一個路牌，但字太模糊，看不清，我們正在用技術手段處理，希望能還原出來。」
「好。有消息告訴我。」
「一定。」
樓野放下設備，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
他盯著那道裂縫，想著鏡子裡的那個背影。他在轉身，他想轉過來。
他想讓人看到他的臉。
為什麼？
周六一早，樓野被手機震動吵醒。
是黑杜的消息：「路牌還原出來了，青石巷」，我們查了一下，市區沒有叫青石巷的地方，周邊區縣也沒有，網上也搜不到。」
樓野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青石巷。
這個名字他從來沒聽過。
「會不會是另一個世界的路名？」他問。
黑杜沉默了很久，然後回覆：「有可能，如果是另一個世界的路名，那說明那些畫面不是幻覺，是真實的，有人在另一個世界，通過鏡子在看我們。」
樓野放下手機，去洗了把臉。
鏡子。
又是鏡子。
他看著洗手池上方那面普通的、廉價的、房東留下的鏡子，裡面倒映著自己的臉。
鬍子該颳了，頭髮也有點長了。
他伸手摸了摸鏡面。
涼的。
什麼也沒有。
一整天，樓野都有些心不在焉。
腦子裡總是浮現那個背影，那個緩慢轉動的身影。
他在期待什麼？
害怕什麼？
晚上，樓野又去了那條巷子。
理髮店還關著門，但裡面的燈亮了。
不是店裡的燈，是鏡子裡的燈。
他站在窗外往裡看，鏡子裡的那條街道比昨晚更清晰了。
路燈亮著，樹影斑駁，店鋪的招牌也能看清幾個字。
「利民商店」「春光理髮店」「青石巷居委會」。
確實是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的文字和這邊一樣，招牌的樣式也差不多，但有一種說不出的陳舊感，像是幾十年前的老照片。
那個背影還在。還是背對著鏡子，站在路燈下。
這次他身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小孩，很小的那種，牽著那個人的手，也在等什麼。
樓野盯著那個小孩看了很久。
小孩穿著紅色的棉襖，扎著兩個小辮子，腳上是一雙沾了泥的布鞋。
她時不時踮起腳尖，朝遠處張望，然後失望地縮回來。
「媽媽，還要等多久？」小孩的聲音從鏡子裡傳出來，很輕，像是隔著一層厚玻璃。
那個背影————那個媽媽————蹲下來，把小孩抱起來。「快了。」
她說，聲音也很輕。
樓野站在窗外，看著這一幕。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腿都有點麻了。
那對母女始終沒有轉身，就那麼站著，等著。
等誰？
他不知道。
艾爾薇拉什麼時候來的，樓野也沒注意。
金漸層蹲在他腳邊，也盯著鏡子裡的畫面。
「她在等人。」艾爾薇拉輕聲說。
「等誰？」
「不知道。但等了很久。」
樓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覺得，她們是真實存在的嗎？還是只是虛界的投影？」
艾爾薇拉想了想，緩緩說：「不管是真實還是投影，她們都在等，等有人能過去，或者等有人能把她們接過來。」
樓野看著鏡子裡的那對母女，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想起希恩斯世界，想起阿德里安坐在那塊石板上等奇蹟的樣子。
也是在等。
等有人來，等有人伸手。
「如果那個世界的牆越來越薄，會不會有一天，她們能直接走過來？」樓野問。
艾爾薇拉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能，但如果她們能走過來，那邊的東西也能走過來，不是所有東西都像她們這樣。」
樓野明白了。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救人」問題。
這是一個邊界問題。
邊界變薄，兩邊的東西都能穿過去。
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
「那怎麼辦？」他問。
艾爾薇拉想了想：「需要找到邊界變薄的原因，是自然現象，還是有人在故意破壞，找到原因，才能決定下一步。」
樓野點點頭。
他掏出通訊設備，給黑杜發了條消息：「鏡子裡的世界越來越清晰了，需要找到原因。有沒有什麼線索？」
黑杜回復得很快：「我們也在查，目前發現，所有出現異象的鏡子，都朝向東邊，不是正東，是偏北一點的方向，我們正在用地圖標註，看能不能找到交點。」
樓野看著這條消息，心裡一動。
朝向東邊。
偏北一點。
他打開手機地圖，把那些出現異象的位置標註出來，大概有十幾個點。
這些點散落在市區各處，沒有明顯的規律。
但所有的鏡子都朝向東邊。
這本身就是一個規律。
他把地圖截圖發給黑杜：「交點找到了嗎？」
「還沒有，點太少了，需要更多數據，我們會繼續觀察。」
樓野把手機收起來，又看了一眼鏡子裡的那對母女。
她們還在那裡站著，還在等。
「明天再來吧。」他說。
艾爾薇拉點點頭，跟著他轉身離開。
走出巷子的時候，樓野回頭看了一眼。
理髮店的窗戶亮著光，那光不是店裡的燈，是鏡子裡那條街道的路燈。
光很暖，但照不到這邊來。
他加快腳步，消失在夜色中。
那對母女會一直等下去嗎？
他不知道。
但至少，現在有人在看著她們了。
周六晚上，樓野又去了那條巷子。
理髮店的燈還亮著，鏡子裡的燈。
那對母女還在，站在同一條街道上，同一個路燈下。
小女孩還是穿著那件紅棉襖，扎著兩個小辮子，腳上的布鞋沾著泥。
她媽媽還是那件灰撲撲的外套，頭髮扎在腦後，彎著腰牽著女兒的手。
和昨天一模一樣。
像是時間在那個世界裡是靜止的，或者說，她們被困在了某個永恆的瞬間裡。
樓野蹲在理髮店窗外，盯著那面鏡子看了很久。
艾爾薇拉蹲在他腳邊，金色的皮毛在路燈下泛著微光。
「她們沒動過。」樓野說。
「動了。」艾爾薇拉輕聲說，「小女孩的辮子，昨天在左邊，今天在右邊。」
樓野仔細看了看。
確實，昨天小女孩的辮子是扎在左邊的，今天換到了右邊。
很細微的變化，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們不是靜止的，她們在生活。
只是生活的內容就是等待。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小女孩的聲音從鏡子裡飄出來，輕飄飄的，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快了。」媽媽蹲下來，幫女兒理了理衣領，「快了。」
樓野聽著這段對話，心裡堵得慌。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等在外地打工的父親回家過年。
也是這種語氣，也是這種回答。
「快了。」但那個「快了」從來都不是真的快了。
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但只能說快了」。
「那個爸爸，是不是也在這邊的世界？」樓野問。
艾爾薇拉想了想，搖搖頭：「不一定。也許在，也許不在，但那個媽媽在等他，這是肯定的。」
手機震動了一下。樓野掏出來看，是黑杜的消息：「交點找到了，在城東，廢棄的紡織廠，我們的人已經過去了，您方便的話可以來看看。」
樓野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鏡子裡的那對母女。
「明天見。」
他小聲說，也不知道她們聽不聽得到。
城東紡織廠，八十年代建的，九十年代倒閉，然後就一直荒著。
樓野小時候路過這裡，覺得那幾棟紅磚廠房像巨大的怪獸，趴在那裡睡覺。
現在還是那樣，只是更破了。
牆上的標語褪了色，窗戶碎了大半，院子裡長滿了齊腰的荒草。
廠區大門鎖著，但側面的鐵柵欄被人掰開了一道縫。
樓野沒再過去，通過設備，鎖定了艾爾薇拉的視角。
艾爾薇拉側身鑽進去，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響。
廠區裡有幾個人影，是黑杜的人。
他們穿著便衣，但站姿和眼神都透著訓練有素的警覺。
一個年輕人走過來，沖樓野點點頭：「艾爾薇拉小姐？黑杜組長在倉庫那邊等您。」
艾爾薇拉跟著他穿過院子，走進一棟最大的廠房。
廠房裡很暗，手電筒的光在牆上晃來晃去，照出那些廢棄的機器。
巨大的紡織機，生鏽的齒輪，斷裂的皮帶。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霉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陳舊氣息。
黑杜蹲在廠房最裡面，面前是一排鏡子。
大大小小，新舊不一，有的是梳妝鏡，有的是穿衣鏡，有的是汽車後視鏡。
它們被整齊地擺在地上，鏡面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東偏北。
樓野數了數，有十幾面。
「這些都是在出現異象的地方收集的。」
黑杜站起來，指了指那些鏡子，「我們發現一個規律，把它們擺在一起，朝著同一個方向，異象會更明顯。」
艾爾薇拉蹲下來看。
那些鏡子上都蒙著薄薄的霧氣，和之前看到的一樣。
霧氣里有畫面。
不是同一幅畫面，是十幾幅不同的畫面。有的是一條街道，有的是一間屋子，有的是一片空地。
但所有畫面里都有同一樣東西。
路燈。
亮著的路燈，橘黃色的光，在霧氣中暈開，像是舊照片裡的光。
「那個方向是什麼？」艾爾薇拉問。
黑杜拿出手機，打開地圖：「東偏北三十七度，直線距離大概————七十公里，那個方向是山區，沒有人住。」
樓野看著地圖上那片綠色的區域，眉頭皺起來。
山區。
沒有人住。
那那邊的世界是什麼？
「能不能進去？」他讓艾爾薇拉問。
黑杜搖搖頭：「試過了，我們的技術人員研究了很久，找不到進入的方法，那些鏡子只能看，不能穿，就像————就像一扇鎖著的門，能看到裡面，但打不開。」
樓野看著那些鏡子。
鎖著的門。
那鑰匙在哪裡？
「會不會是需要特定的條件？」艾爾薇拉想了想，說，「比如時間，或者某個人。」
黑杜看著她，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這些鏡子不是隨便開的，是有人在另一邊控制？」
艾爾薇拉搖搖頭：「不確定，但那些畫面里的人，她們在等，等一個人，等一個時間，也許等到的時候，門就開了。」
黑杜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說：「如果是這樣，那我們要做的不是破門而入，是等。」
「對，等。」
艾爾薇拉從紡織廠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
樓野沒有直接回家，他繞到那條巷子，又去看了看理髮店。
鏡子裡的燈還亮著，那對母女還在。
小女孩靠在媽媽懷裡，像是睡著了。
媽媽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嘴裡哼著什麼。
聽不清，但能感覺到那個旋律。
很慢，很輕，像搖籃曲。
樓野站在那裡，聽著那段聽不清的旋律，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慢慢走回家。
艾爾薇拉沒有動，依然盯著那個背影。過了很久，她突然說：「他動了。」
樓野湊過去看。
那個背影確實動了。
動作很慢，像是在轉身。
一點一點，肩膀微微傾斜，頭部緩緩轉動。
樓野屏住呼吸，等著看清那張臉。
就在那個身影快要轉過來的時候，鏡子裡的霧氣突然翻湧起來，像是有人在水面上吹了一口氣。
那些輪廓開始模糊、扭曲、淡化。
幾秒鐘後，鏡子恢復成普通的鏡子，倒映著空蕩蕩的理髮店。
那個背影消失了。
樓野和艾爾薇拉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先回去。」樓野說。
回到出租屋，樓野把那台通訊設備里的消息又翻了一遍。
黑杜的簡報寫得很簡略，但樓野注意到一個細節。
每天新增的異象數量在遞增。
第一天三處，第二天五處，第三天七處，昨天是十一處。
增長的速度不算快，但很穩定。
如果一直這麼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不是「零星異象」了。
樓野給黑杜發了條消息：「今天看到一處新的，老城區理髮店，畫面比以前清晰，能看到一個人的背影。」
那邊秒回：「我們也發現了，今晚有幾處異象的畫面明顯變清晰了，有一面鏡子裡甚至能看到一條完整的街道，路燈、樹、店鋪都有，我們正在分析，但暫時沒有頭緒。」
樓野看著這條消息，腦子裡冒出很多念頭。
那些畫面越來越清晰，說明什麼？
兩個世界之間的牆越來越薄？
還是另一邊的什麼東西在靠近？
「能查到那些畫面的位置嗎？」他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黑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覆：「有一面鏡子裡能看到一個路牌，但字太模糊，看不清，我們正在用技術手段處理，希望能還原出來。」
「好。有消息告訴我。」
「一定。」
樓野放下設備，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
他盯著那道裂縫，想著鏡子裡的那個背影。他在轉身，他想轉過來。
他想讓人看到他的臉。
為什麼？
周六一早，樓野被手機震動吵醒。
是黑杜的消息：「路牌還原出來了，青石巷」，我們查了一下，市區沒有叫青石巷的地方，周邊區縣也沒有，網上也搜不到。」
樓野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青石巷。
這個名字他從來沒聽過。
「會不會是另一個世界的路名？」他問。
黑杜沉默了很久，然後回覆：「有可能，如果是另一個世界的路名，那說明那些畫面不是幻覺，是真實的，有人在另一個世界，通過鏡子在看我們。」
樓野放下手機，去洗了把臉。
鏡子。
又是鏡子。
他看著洗手池上方那面普通的、廉價的、房東留下的鏡子，裡面倒映著自己的臉。
鬍子該颳了，頭髮也有點長了。
他伸手摸了摸鏡面。
涼的。
什麼也沒有。
一整天，樓野都有些心不在焉。
腦子裡總是浮現那個背影，那個緩慢轉動的身影。
他在期待什麼？
害怕什麼？
晚上，樓野又去了那條巷子。
理髮店還關著門，但裡面的燈亮了。
不是店裡的燈，是鏡子裡的燈。
他站在窗外往裡看，鏡子裡的那條街道比昨晚更清晰了。
路燈亮著，樹影斑駁，店鋪的招牌也能看清幾個字。
「利民商店」「春光理髮店」「青石巷居委會」。
確實是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的文字和這邊一樣，招牌的樣式也差不多，但有一種說不出的陳舊感，像是幾十年前的老照片。
那個背影還在。還是背對著鏡子，站在路燈下。
這次他身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小孩，很小的那種，牽著那個人的手，也在等什麼。
樓野盯著那個小孩看了很久。
小孩穿著紅色的棉襖，扎著兩個小辮子，腳上是一雙沾了泥的布鞋。
她時不時踮起腳尖，朝遠處張望，然後失望地縮回來。
「媽媽，還要等多久？」小孩的聲音從鏡子裡傳出來，很輕，像是隔著一層厚玻璃。
那個背影————那個媽媽————蹲下來，把小孩抱起來。「快了。」
她說，聲音也很輕。
樓野站在窗外，看著這一幕。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腿都有點麻了。
那對母女始終沒有轉身，就那麼站著，等著。
等誰？
他不知道。
艾爾薇拉什麼時候來的，樓野也沒注意。
金漸層蹲在他腳邊，也盯著鏡子裡的畫面。
「她在等人。」艾爾薇拉輕聲說。
「等誰？」
「不知道。但等了很久。」
樓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覺得，她們是真實存在的嗎？還是只是虛界的投影？」
艾爾薇拉想了想，緩緩說：「不管是真實還是投影，她們都在等，等有人能過去，或者等有人能把她們接過來。」
樓野看著鏡子裡的那對母女，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想起希恩斯世界，想起阿德里安坐在那塊石板上等奇蹟的樣子。
也是在等。
等有人來，等有人伸手。
「如果那個世界的牆越來越薄，會不會有一天，她們能直接走過來？」樓野問。
艾爾薇拉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能，但如果她們能走過來，那邊的東西也能走過來，不是所有東西都像她們這樣。」
樓野明白了。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救人」問題。
這是一個邊界問題。
邊界變薄，兩邊的東西都能穿過去。
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
「那怎麼辦？」他問。
艾爾薇拉想了想：「需要找到邊界變薄的原因，是自然現象，還是有人在故意破壞，找到原因，才能決定下一步。」
樓野點點頭。
他掏出通訊設備，給黑杜發了條消息：「鏡子裡的世界越來越清晰了，需要找到原因。有沒有什麼線索？」
黑杜回復得很快：「我們也在查，目前發現，所有出現異象的鏡子，都朝向東邊，不是正東，是偏北一點的方向，我們正在用地圖標註，看能不能找到交點。」
樓野看著這條消息，心裡一動。
朝向東邊。
偏北一點。
他打開手機地圖，把那些出現異象的位置標註出來，大概有十幾個點。
這些點散落在市區各處，沒有明顯的規律。
但所有的鏡子都朝向東邊。
這本身就是一個規律。
他把地圖截圖發給黑杜：「交點找到了嗎？」
「還沒有，點太少了，需要更多數據，我們會繼續觀察。」
樓野把手機收起來，又看了一眼鏡子裡的那對母女。
她們還在那裡站著，還在等。
「明天再來吧。」他說。
艾爾薇拉點點頭，跟著他轉身離開。
走出巷子的時候，樓野回頭看了一眼。
理髮店的窗戶亮著光，那光不是店裡的燈，是鏡子裡那條街道的路燈。
光很暖，但照不到這邊來。
他加快腳步，消失在夜色中。
那對母女會一直等下去嗎？
他不知道。
但至少，現在有人在看著她們了。
周六晚上，樓野又去了那條巷子。
理髮店的燈還亮著，鏡子裡的燈。
那對母女還在，站在同一條街道上，同一個路燈下。
小女孩還是穿著那件紅棉襖，扎著兩個小辮子，腳上的布鞋沾著泥。
她媽媽還是那件灰撲撲的外套，頭髮扎在腦後，彎著腰牽著女兒的手。
和昨天一模一樣。
像是時間在那個世界裡是靜止的，或者說，她們被困在了某個永恆的瞬間裡。
樓野蹲在理髮店窗外，盯著那面鏡子看了很久。
艾爾薇拉蹲在他腳邊，金色的皮毛在路燈下泛著微光。
「她們沒動過。」樓野說。
「動了。」艾爾薇拉輕聲說，「小女孩的辮子，昨天在左邊，今天在右邊。」
樓野仔細看了看。
確實，昨天小女孩的辮子是扎在左邊的，今天換到了右邊。
很細微的變化，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們不是靜止的，她們在生活。
只是生活的內容就是等待。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小女孩的聲音從鏡子裡飄出來，輕飄飄的，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快了。」媽媽蹲下來，幫女兒理了理衣領，「快了。」
樓野聽著這段對話，心裡堵得慌。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等在外地打工的父親回家過年。
也是這種語氣，也是這種回答。
「快了。」但那個「快了」從來都不是真的快了。
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但只能說快了」。
「那個爸爸，是不是也在這邊的世界？」樓野問。
艾爾薇拉想了想，搖搖頭：「不一定。也許在，也許不在，但那個媽媽在等他，這是肯定的。」
手機震動了一下。樓野掏出來看，是黑杜的消息：「交點找到了，在城東，廢棄的紡織廠，我們的人已經過去了，您方便的話可以來看看。」
樓野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鏡子裡的那對母女。
「明天見。」
他小聲說，也不知道她們聽不聽得到。
城東紡織廠，八十年代建的，九十年代倒閉，然後就一直荒著。
樓野小時候路過這裡，覺得那幾棟紅磚廠房像巨大的怪獸，趴在那裡睡覺。
現在還是那樣，只是更破了。
牆上的標語褪了色，窗戶碎了大半，院子裡長滿了齊腰的荒草。
廠區大門鎖著，但側面的鐵柵欄被人掰開了一道縫。
樓野沒再過去，通過設備，鎖定了艾爾薇拉的視角。
艾爾薇拉側身鑽進去，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響。
廠區裡有幾個人影，是黑杜的人。
他們穿著便衣，但站姿和眼神都透著訓練有素的警覺。
一個年輕人走過來，沖樓野點點頭：「艾爾薇拉小姐？黑杜組長在倉庫那邊等您。」
艾爾薇拉跟著他穿過院子，走進一棟最大的廠房。
廠房裡很暗，手電筒的光在牆上晃來晃去，照出那些廢棄的機器。
巨大的紡織機，生鏽的齒輪，斷裂的皮帶。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霉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陳舊氣息。
黑杜蹲在廠房最裡面，面前是一排鏡子。
大大小小，新舊不一，有的是梳妝鏡，有的是穿衣鏡，有的是汽車後視鏡。
它們被整齊地擺在地上，鏡面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東偏北。
樓野數了數，有十幾面。
「這些都是在出現異象的地方收集的。」
黑杜站起來，指了指那些鏡子，「我們發現一個規律，把它們擺在一起，朝著同一個方向，異象會更明顯。」
艾爾薇拉蹲下來看。
那些鏡子上都蒙著薄薄的霧氣，和之前看到的一樣。
霧氣里有畫面。
不是同一幅畫面，是十幾幅不同的畫面。有的是一條街道，有的是一間屋子，有的是一片空地。
但所有畫面里都有同一樣東西。
路燈。
亮著的路燈，橘黃色的光，在霧氣中暈開，像是舊照片裡的光。
「那個方向是什麼？」艾爾薇拉問。
黑杜拿出手機，打開地圖：「東偏北三十七度，直線距離大概————七十公里，那個方向是山區，沒有人住。」
樓野看著地圖上那片綠色的區域，眉頭皺起來。
山區。
沒有人住。
那那邊的世界是什麼？
「能不能進去？」他讓艾爾薇拉問。
黑杜搖搖頭：「試過了，我們的技術人員研究了很久，找不到進入的方法，那些鏡子只能看，不能穿，就像————就像一扇鎖著的門，能看到裡面，但打不開。」
樓野看著那些鏡子。
鎖著的門。
那鑰匙在哪裡？
「會不會是需要特定的條件？」艾爾薇拉想了想，說，「比如時間，或者某個人。」
黑杜看著她，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這些鏡子不是隨便開的，是有人在另一邊控制？」
艾爾薇拉搖搖頭：「不確定，但那些畫面里的人，她們在等，等一個人，等一個時間，也許等到的時候，門就開了。」
黑杜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說：「如果是這樣，那我們要做的不是破門而入，是等。」
「對，等。」
艾爾薇拉從紡織廠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
樓野沒有直接回家，他繞到那條巷子，又去看了看理髮店。
鏡子裡的燈還亮著，那對母女還在。
小女孩靠在媽媽懷裡，像是睡著了。
媽媽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嘴裡哼著什麼。
聽不清，但能感覺到那個旋律。
很慢，很輕，像搖籃曲。
樓野站在那裡，聽著那段聽不清的旋律，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慢慢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