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青石巷
青石巷
那天晚上，樓野在那條巷子裡站了很久。
理髮店的鏡子已經恢復正常了。
霧氣散了，畫面消失了，那條街道、那盞路燈、那對母女，都不見了。
鏡子裡只剩下理髮店空蕩蕩的椅子和牆上的價目表。
樓野又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動靜了，才轉身離開。
走出巷子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理髮店的窗戶黑漆漆的，和街上其他店鋪沒什麼兩樣。
但他知道，幾個小時前，那裡曾有一條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街道。
回出租屋的路上，樓野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那些鏡子裡的畫面，是實時的，還是錄好的？
如果是實時的，那對母女現在在哪裡？
她們還在那條街上嗎？
還能從別的鏡子裡看到她們嗎？
他掏出那台通訊設備，翻了翻黑杜發來的簡報。
今天的簡報比前幾天長了不少，列出了十三處新增的異象地點，但沒有提到理髮店的那面鏡子恢復正常的事。
樓野想了想，發了一條消息過去：「理髮店那面，今晚畫面消失了，是恢復正常了，還是轉移到別的地方了？」
那邊過了一會兒才回覆：「我們也在觀察，有幾處地點的畫面確實變淡了，但不是全部，目前還不清楚規律。」
樓野把設備收起來，加快腳步。
夜風吹過來，有些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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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縮了縮脖子，心裡隱約覺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第二天是周六，樓野不用上班。
他起得比平時還早，洗漱完就坐在床上打開遊戲設備。
屏幕里，艾爾薇拉正在聖殿中處理公文。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今天再去看看那些鏡子。」
艾爾薇拉抬起頭：「全部？」
「不用，找幾處看看就行，對比一下。」
片刻後，金漸層的身影出現在出租屋的窗台上。
樓野把設備揣進口袋，下樓。
今天要去的第一處，在城北一個老舊小區里。黑杜的簡報上說，那裡有一面穿衣鏡，是住戶放在樓道里的，準備扔掉。
前天開始起霧，畫面里是一條河，河上有橋，橋上有路燈。
樓野騎車過去，花了二十多分鐘。
小區確實很舊，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的紅磚。
樓道里堆著雜物，自行車、舊家具、紙箱子，落滿了灰。
那面穿衣鏡靠在一樓的樓梯拐角處，鏡面朝上，斜靠著牆。
樓野蹲在鏡子旁邊，探頭看。
鏡子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比前幾天看到的淡一些。
霧氣里有畫面。
確實是一條河，河水是黑色的，看不出深淺。
河上有座石拱橋，很老的那種，欄杆都缺了幾根。
橋上有路燈，隔一段一盞，亮著橘黃色的光。
沒有行人，沒有車，整條街空蕩蕩的。
金漸層從樓梯上跳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他腳邊。
「比昨天淡了。」
艾爾薇拉說。
樓野仔細看了看，確實是。
那些畫面的邊緣有些模糊，像是在慢慢褪色。
「會不會是時間到了，自然就消失了？」他問。
艾爾薇拉搖搖頭：「不確定，也可能是轉移到別的地方了。」
樓野掏出通訊設備，把這一處的情況記下來。
然後騎車去下一處。
城西的一家小旅館。
旅館在一條巷子深處，招牌上的燈壞了一半，只剩「旅」字還亮著。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眼圈發黑，顯然好幾天沒睡好。
他站在門口抽菸，看見樓野走過來，警惕地打量了一眼。
「住宿？」
「不是。」
樓野指了指旅館裡面，「聽說你們這兒的鏡子————出了點情況？」
老闆的表情變了一下，把菸頭掐滅，壓低聲音：「你是————管理局的？」
樓野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他不想解釋太多，讓對方這麼認為反而省事。
老闆把他領進旅館，穿過走廊，來到一樓盡頭的一個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柜子，一面掛在牆上的鏡子。
鏡子蒙著霧氣，畫面里是一條巷子，青石板路，兩邊是舊式的磚牆，牆上爬著藤蔓。
巷子很深，看不到盡頭。
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光暈散開，把巷子照得忽明忽暗。
「三天前開始的。」
老闆站在門口，不肯進來，「一開始只是起霧，後來越來越清楚，昨天半夜，我起來上廁所，路過這間房，聽到裡面有聲音。」
「什麼聲音？」
「腳步聲，有人走路的聲音，還有————還有呼吸聲。」
老闆的臉色不太好看，「就在鏡子後面。」
樓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鏡子。
巷子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鏡面。
溫的。
和之前一樣。
「今天晚上還會不會響？」他問。
老闆搖搖頭：「不知道，我不敢在這兒住了，這幾天都睡在朋友家。」
樓野又看了看那面鏡子，然後轉身走出去。
經過老闆身邊的時候，他說：「今晚我們會派人來看看。」
老闆連忙點頭：「好好好，麻煩了麻煩了。」
從旅館出來，樓野又去了兩處。
一處是商場洗手間的鏡子，畫面是一片空地，地上有雜草，遠處有建築輪廓，看不清是什麼。
另一處是私家車的後視鏡，畫面是一條公路，兩邊是田野，路上沒有車。
兩處的霧氣都比前幾天淡了，畫面邊緣模糊，像是正在消退。
下午，樓野回到出租屋，把今天看到的幾處情況整理了一下。
他在地圖上標出這些位置，發現一個規律。
畫面變淡的，都是最早出現異象的那幾處。
後來的那些，霧氣還濃，畫面還清晰。
「就像潮水。」他自言自語，「先出現的先退，後出現的還在。」
他把這個發現發給了黑杜。
那邊很快回覆：「我們也注意到這個規律了，最早的三處，今天已經完全沒有畫面了，包括您之前關注的理髮店那面。」
樓野看著這條消息，心裡那個隱約的猜測越來越清晰。
這不是什麼「兩個世界重疊」，這是某種能量在擴散。
先到的地方先消退，後到的地方還在持續。
就像往水裡扔一顆石子，波紋擴散出去，先擴散到的地方先平靜。
那源頭在哪裡？
他在地圖上把那些已經消退的位置標出來，又把還在持續的位置標出來。
兩組點之間，似乎有一個方向。
東北！
那些消退的點在西南，還在持續的點在東北。
如果畫一條線，從西南到東北，越往東北，畫面越清晰。
紡織廠。
樓野想起黑杜說過，紡織廠在城東偏北的方向。
那是最早發現鏡子的地方，也是畫面最清晰的地方之一。
如果他的猜測是對的，那紡織廠附近，可能就是源頭。
他正想著，通訊設備又震了一下。
黑杜發來一條消息：「城東紡織廠那批鏡子，今天畫面突然變清晰了，比以前都清晰。」
樓野坐直了身體。
源頭。
「能看到什麼？」他問。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覆：「一條街，很完整的街，有路牌，能看清字了。」
「什麼字？」
「青石巷。」
又是青石巷。
樓野想起之前黑杜說過，他們還原過一個路牌，就是「青石巷」。
現在能直接看清了。
那條街，那個世界，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
「今晚我過去看看。」他發過去。
天剛擦黑，樓野就讓艾爾薇拉出門了。
艾爾薇拉沒有直接去紡織廠，而是先在街邊站了一會兒。
街上人來人往，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沒有人知道，這個城市裡正在發生什麼。
紡織廠還是老樣子。
鐵柵欄上的縫還在，她側身鑽進去，踩在碎玻璃上。
廠區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荒草的聲音。
黑杜的人在門口等著，見艾爾薇拉來了，點點頭，沒有說話。
艾爾薇拉跟著他們走進那棟最大的廠房。
手電筒的光在牆上晃來晃去，照出那些廢棄的機器。
廠房最裡面，那排鏡子還擺在地上，和上次一樣。
但這次，最中間那面鏡子不一樣了。
霧氣很濃，但濃得透明。
就像一塊磨砂玻璃被擦乾淨了一小塊，露出後面清晰的世界。
艾爾薇拉蹲下來看。
是一條街。
青石板路，兩邊是舊式的磚牆，牆上爬著藤蔓。
路燈亮著，隔一段一盞，橘黃色的光暈散開，把整條街照得朦朦朧朧。
街上沒有人。
店鋪都關著門，招牌上的字能看清。
「利民商店」「春光理髮店」「青石巷居委會」。
和之前在理髮店鏡子裡看到的一樣，但更清晰，更真實。
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什麼時候變的？」她問。
黑杜的人回答：「下午四點左右，突然就清晰了，沒有任何徵兆。」
艾爾薇拉盯著那條街，看了很久。
街上始終沒有人。
店鋪關著門，窗戶黑著，路燈亮著，整條街安安靜靜的，像一幅被定格的畫。
她伸手摸了摸鏡面。
比之前更熱了。
不是溫熱，是燙。
她縮回手，搓了搓指尖。
「能進去嗎？」她問。
旁邊的人搖搖頭：「試過了，進不去，和之前一樣，只能看。」
艾爾薇拉站起來，腿有點麻。
她退後幾步，遠遠地看著那面鏡子。
那條街還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是在等什麼人。
「今晚在這兒守著。」她說，「有什麼變化，隨時告訴我。」
黑杜的人點點頭。
艾爾薇拉又看了那面鏡子一眼，轉身走出廠房。
外面天已經全黑了，星星出來了，很亮。
樓野看著屏幕，深吸一口氣。
青石巷。
那到底是一個什麼地方？
是另一個世界？
還是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只是被藏起來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答案就在那面鏡子裡。
周六晚上的紡織廠，比白天更安靜。
廠房裡沒有燈，手電筒的光在牆上晃來晃去，照出那些廢棄機器的輪廓。
艾爾薇拉蹲在那排鏡子前，盯著最中間那面看。
金漸層的耳朵豎著，尾巴卷在身側，姿態很放鬆，但樓野知道她一直在觀察。
那條街還在。
青石板路，舊式磚牆，爬滿牆的藤蔓。
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暈散開，把整條街照得朦朦朧朧。
沒有人，沒有聲音，店鋪都關著門，窗戶黑著。
和白天一模一樣。
樓野通過屏幕看著這一切，手指搭在鍵盤上。
他也在等。
等那個街上的燈滅，等那個世界有什麼變化，或者什麼都不等，只是看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廠房外面偶爾傳來幾聲蟲鳴，遠處有火車的汽笛聲，很模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十一點，十二點，一點。
樓野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
屏幕里還是那條街，安安靜靜的，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猜錯了。
也許這裡不是什麼源頭，也許那些鏡子只是在隨機地出現和消失，也許根本沒有什麼規律可循。
就在這時，那條街上的燈閃了一下。
樓野的手停在鍵盤上。
不是看花眼，燈確實閃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但很明確。
然後一切恢復正常，路燈亮著，街上空蕩蕩的。
「剛才那個，你看到了嗎？」
他通過信仰連結問。
艾爾薇拉沒有回答，但她的耳朵豎得更直了。
她在看。
又過了幾分鐘，燈又閃了一下。
這次不是全部閃，是遠處的一盞，像是電壓不穩那種閃爍，忽明忽暗的。
然後更近的一盞也開始閃。
接著是第三盞，第四盞。
從遠到近，一盞接一盞，像是在傳遞什麼信號。
樓野屏住呼吸，盯著屏幕。
最後一盞燈，離鏡子最近的那盞，閃了三下，然後滅了。
整條街陷入黑暗。
不是那種有月光有星光的暗，是純粹的、濃稠的、什麼都看不見的黑。
然後，腳步聲響了。
很輕，像是有人穿著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
噠，噠，噠。
不快不慢，很有節奏。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樓野能感覺到那個聲音在靠近鏡子，在靠近這邊的世界。
艾爾薇拉沒有動。
她只是蹲在那裡，盯著那片黑暗。
腳步聲在鏡子正前方停下了。
然後，一個聲音從鏡子裡傳出來：「有人嗎？」
不是之前那種隔著厚玻璃的模糊聲音，是很清晰的，像是有人站在面前說話。
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疲憊，帶著小心翼翼。
那天晚上，樓野在那條巷子裡站了很久。
理髮店的鏡子已經恢復正常了。
霧氣散了，畫面消失了，那條街道、那盞路燈、那對母女，都不見了。
鏡子裡只剩下理髮店空蕩蕩的椅子和牆上的價目表。
樓野又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動靜了，才轉身離開。
走出巷子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理髮店的窗戶黑漆漆的，和街上其他店鋪沒什麼兩樣。
但他知道，幾個小時前，那裡曾有一條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街道。
回出租屋的路上，樓野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那些鏡子裡的畫面，是實時的，還是錄好的？
如果是實時的，那對母女現在在哪裡？
她們還在那條街上嗎？
還能從別的鏡子裡看到她們嗎？
他掏出那台通訊設備，翻了翻黑杜發來的簡報。
今天的簡報比前幾天長了不少，列出了十三處新增的異象地點，但沒有提到理髮店的那面鏡子恢復正常的事。
樓野想了想，發了一條消息過去：「理髮店那面，今晚畫面消失了，是恢復正常了，還是轉移到別的地方了？」
那邊過了一會兒才回覆：「我們也在觀察，有幾處地點的畫面確實變淡了，但不是全部，目前還不清楚規律。」
樓野把設備收起來，加快腳步。
夜風吹過來，有些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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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縮了縮脖子，心裡隱約覺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第二天是周六，樓野不用上班。
他起得比平時還早，洗漱完就坐在床上打開遊戲設備。
屏幕里，艾爾薇拉正在聖殿中處理公文。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今天再去看看那些鏡子。」
艾爾薇拉抬起頭：「全部？」
「不用，找幾處看看就行，對比一下。」
片刻後，金漸層的身影出現在出租屋的窗台上。
樓野把設備揣進口袋，下樓。
今天要去的第一處，在城北一個老舊小區里。黑杜的簡報上說，那裡有一面穿衣鏡，是住戶放在樓道里的，準備扔掉。
前天開始起霧，畫面里是一條河，河上有橋，橋上有路燈。
樓野騎車過去，花了二十多分鐘。
小區確實很舊，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的紅磚。
樓道里堆著雜物，自行車、舊家具、紙箱子，落滿了灰。
那面穿衣鏡靠在一樓的樓梯拐角處，鏡面朝上，斜靠著牆。
樓野蹲在鏡子旁邊，探頭看。
鏡子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比前幾天看到的淡一些。
霧氣里有畫面。
確實是一條河，河水是黑色的，看不出深淺。
河上有座石拱橋，很老的那種，欄杆都缺了幾根。
橋上有路燈，隔一段一盞，亮著橘黃色的光。
沒有行人，沒有車，整條街空蕩蕩的。
金漸層從樓梯上跳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他腳邊。
「比昨天淡了。」
艾爾薇拉說。
樓野仔細看了看，確實是。
那些畫面的邊緣有些模糊，像是在慢慢褪色。
「會不會是時間到了，自然就消失了？」他問。
艾爾薇拉搖搖頭：「不確定，也可能是轉移到別的地方了。」
樓野掏出通訊設備，把這一處的情況記下來。
然後騎車去下一處。
城西的一家小旅館。
旅館在一條巷子深處，招牌上的燈壞了一半，只剩「旅」字還亮著。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眼圈發黑，顯然好幾天沒睡好。
他站在門口抽菸，看見樓野走過來，警惕地打量了一眼。
「住宿？」
「不是。」
樓野指了指旅館裡面，「聽說你們這兒的鏡子————出了點情況？」
老闆的表情變了一下，把菸頭掐滅，壓低聲音：「你是————管理局的？」
樓野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他不想解釋太多，讓對方這麼認為反而省事。
老闆把他領進旅館，穿過走廊，來到一樓盡頭的一個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柜子，一面掛在牆上的鏡子。
鏡子蒙著霧氣，畫面里是一條巷子，青石板路，兩邊是舊式的磚牆，牆上爬著藤蔓。
巷子很深，看不到盡頭。
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光暈散開，把巷子照得忽明忽暗。
「三天前開始的。」
老闆站在門口，不肯進來，「一開始只是起霧，後來越來越清楚，昨天半夜，我起來上廁所，路過這間房，聽到裡面有聲音。」
「什麼聲音？」
「腳步聲，有人走路的聲音，還有————還有呼吸聲。」
老闆的臉色不太好看，「就在鏡子後面。」
樓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鏡子。
巷子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鏡面。
溫的。
和之前一樣。
「今天晚上還會不會響？」他問。
老闆搖搖頭：「不知道，我不敢在這兒住了，這幾天都睡在朋友家。」
樓野又看了看那面鏡子，然後轉身走出去。
經過老闆身邊的時候，他說：「今晚我們會派人來看看。」
老闆連忙點頭：「好好好，麻煩了麻煩了。」
從旅館出來，樓野又去了兩處。
一處是商場洗手間的鏡子，畫面是一片空地，地上有雜草，遠處有建築輪廓，看不清是什麼。
另一處是私家車的後視鏡，畫面是一條公路，兩邊是田野，路上沒有車。
兩處的霧氣都比前幾天淡了，畫面邊緣模糊，像是正在消退。
下午，樓野回到出租屋，把今天看到的幾處情況整理了一下。
他在地圖上標出這些位置，發現一個規律。
畫面變淡的，都是最早出現異象的那幾處。
後來的那些，霧氣還濃，畫面還清晰。
「就像潮水。」他自言自語，「先出現的先退，後出現的還在。」
他把這個發現發給了黑杜。
那邊很快回覆：「我們也注意到這個規律了，最早的三處，今天已經完全沒有畫面了，包括您之前關注的理髮店那面。」
樓野看著這條消息，心裡那個隱約的猜測越來越清晰。
這不是什麼「兩個世界重疊」，這是某種能量在擴散。
先到的地方先消退，後到的地方還在持續。
就像往水裡扔一顆石子，波紋擴散出去，先擴散到的地方先平靜。
那源頭在哪裡？
他在地圖上把那些已經消退的位置標出來，又把還在持續的位置標出來。
兩組點之間，似乎有一個方向。
東北！
那些消退的點在西南，還在持續的點在東北。
如果畫一條線，從西南到東北，越往東北，畫面越清晰。
紡織廠。
樓野想起黑杜說過，紡織廠在城東偏北的方向。
那是最早發現鏡子的地方，也是畫面最清晰的地方之一。
如果他的猜測是對的，那紡織廠附近，可能就是源頭。
他正想著，通訊設備又震了一下。
黑杜發來一條消息：「城東紡織廠那批鏡子，今天畫面突然變清晰了，比以前都清晰。」
樓野坐直了身體。
源頭。
「能看到什麼？」他問。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覆：「一條街，很完整的街，有路牌，能看清字了。」
「什麼字？」
「青石巷。」
又是青石巷。
樓野想起之前黑杜說過，他們還原過一個路牌，就是「青石巷」。
現在能直接看清了。
那條街，那個世界，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
「今晚我過去看看。」他發過去。
天剛擦黑，樓野就讓艾爾薇拉出門了。
艾爾薇拉沒有直接去紡織廠，而是先在街邊站了一會兒。
街上人來人往，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沒有人知道，這個城市裡正在發生什麼。
紡織廠還是老樣子。
鐵柵欄上的縫還在，她側身鑽進去，踩在碎玻璃上。
廠區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荒草的聲音。
黑杜的人在門口等著，見艾爾薇拉來了，點點頭，沒有說話。
艾爾薇拉跟著他們走進那棟最大的廠房。
手電筒的光在牆上晃來晃去，照出那些廢棄的機器。
廠房最裡面，那排鏡子還擺在地上，和上次一樣。
但這次，最中間那面鏡子不一樣了。
霧氣很濃，但濃得透明。
就像一塊磨砂玻璃被擦乾淨了一小塊，露出後面清晰的世界。
艾爾薇拉蹲下來看。
是一條街。
青石板路，兩邊是舊式的磚牆，牆上爬著藤蔓。
路燈亮著，隔一段一盞，橘黃色的光暈散開，把整條街照得朦朦朧朧。
街上沒有人。
店鋪都關著門，招牌上的字能看清。
「利民商店」「春光理髮店」「青石巷居委會」。
和之前在理髮店鏡子裡看到的一樣，但更清晰，更真實。
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什麼時候變的？」她問。
黑杜的人回答：「下午四點左右，突然就清晰了，沒有任何徵兆。」
艾爾薇拉盯著那條街，看了很久。
街上始終沒有人。
店鋪關著門，窗戶黑著，路燈亮著，整條街安安靜靜的，像一幅被定格的畫。
她伸手摸了摸鏡面。
比之前更熱了。
不是溫熱，是燙。
她縮回手，搓了搓指尖。
「能進去嗎？」她問。
旁邊的人搖搖頭：「試過了，進不去，和之前一樣，只能看。」
艾爾薇拉站起來，腿有點麻。
她退後幾步，遠遠地看著那面鏡子。
那條街還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是在等什麼人。
「今晚在這兒守著。」她說，「有什麼變化，隨時告訴我。」
黑杜的人點點頭。
艾爾薇拉又看了那面鏡子一眼，轉身走出廠房。
外面天已經全黑了，星星出來了，很亮。
樓野看著屏幕，深吸一口氣。
青石巷。
那到底是一個什麼地方？
是另一個世界？
還是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只是被藏起來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答案就在那面鏡子裡。
周六晚上的紡織廠，比白天更安靜。
廠房裡沒有燈，手電筒的光在牆上晃來晃去，照出那些廢棄機器的輪廓。
艾爾薇拉蹲在那排鏡子前，盯著最中間那面看。
金漸層的耳朵豎著，尾巴卷在身側，姿態很放鬆，但樓野知道她一直在觀察。
那條街還在。
青石板路，舊式磚牆，爬滿牆的藤蔓。
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暈散開，把整條街照得朦朦朧朧。
沒有人，沒有聲音，店鋪都關著門，窗戶黑著。
和白天一模一樣。
樓野通過屏幕看著這一切，手指搭在鍵盤上。
他也在等。
等那個街上的燈滅，等那個世界有什麼變化，或者什麼都不等，只是看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廠房外面偶爾傳來幾聲蟲鳴，遠處有火車的汽笛聲，很模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十一點，十二點，一點。
樓野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
屏幕里還是那條街，安安靜靜的，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猜錯了。
也許這裡不是什麼源頭，也許那些鏡子只是在隨機地出現和消失，也許根本沒有什麼規律可循。
就在這時，那條街上的燈閃了一下。
樓野的手停在鍵盤上。
不是看花眼，燈確實閃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但很明確。
然後一切恢復正常，路燈亮著，街上空蕩蕩的。
「剛才那個，你看到了嗎？」
他通過信仰連結問。
艾爾薇拉沒有回答，但她的耳朵豎得更直了。
她在看。
又過了幾分鐘，燈又閃了一下。
這次不是全部閃，是遠處的一盞，像是電壓不穩那種閃爍，忽明忽暗的。
然後更近的一盞也開始閃。
接著是第三盞，第四盞。
從遠到近，一盞接一盞，像是在傳遞什麼信號。
樓野屏住呼吸，盯著屏幕。
最後一盞燈，離鏡子最近的那盞，閃了三下，然後滅了。
整條街陷入黑暗。
不是那種有月光有星光的暗，是純粹的、濃稠的、什麼都看不見的黑。
然後，腳步聲響了。
很輕，像是有人穿著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
噠，噠，噠。
不快不慢，很有節奏。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樓野能感覺到那個聲音在靠近鏡子，在靠近這邊的世界。
艾爾薇拉沒有動。
她只是蹲在那裡，盯著那片黑暗。
腳步聲在鏡子正前方停下了。
然後，一個聲音從鏡子裡傳出來：「有人嗎？」
不是之前那種隔著厚玻璃的模糊聲音，是很清晰的，像是有人站在面前說話。
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疲憊，帶著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