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窮親戚來借錢
那個深度報導的事還壓著，林晨家裡又來了個人。
來的是林晨的遠房表舅，姓孫，村里人都叫他孫老四。論輩分，是林晨母親那邊的遠親，平時不大走動。這回上門，提了兩瓶酒，一進門就拉著林晨母親的手，噓寒問暖，熱乎得反常。
林晨在院子裡修一把舊鋤頭，聽見堂屋裡說話，沒動。
母親陪著說了半天閒話，孫老四才慢慢把話頭引到正事上。他說自己兒子在城裡看中了一個項目，搞餐飲加盟，差一筆啟動的錢，想跟林晨周轉周轉。
母親一聽是借錢，臉上有點為難。家裡的事她不大清楚，只知道這兩年兒子回來，把老宅修了，村里也幫著做了些事，可兒子從沒說過自己有多少錢。她支吾著說，這事得問晨晨。
孫老四的聲音就高了些。
他說他都打聽過了。林晨在城裡混不下去才回的村，這他知道。可回來又是修房又是張羅合作社的，聽說還占著那個青山公司的股份。一個混不下去的人，哪來這些。要麼是在外頭髮了點小財不肯認，要麼就是這公司裡頭有油水。親戚一場，借個三五萬周轉一下，又不是不還。
母親被他說得沒了主意。
林晨把鋤頭放下，進了堂屋。
他沒接借錢的話茬，先給孫老四續了茶。孫老四見他進來，又把那套說辭講了一遍，話里話外，都是篤定林晨手裡有錢，又篤定他是裝窮不肯認，否則怎麼不肯痛快拿出來。
「表舅，」林晨說，「你這錢，是要給你兒子做餐飲加盟。」
「對。」孫老四來了精神，「城裡一個牌子，交了加盟費，總部包教包會，包供貨，穩賺不賠。」
「加盟費多少。」
「三萬八。說是優惠價，過了這個月就要四萬五了。」
林晨點了點頭。
「催著交錢，過期漲價，包教包會，包供貨，穩賺不賠。」林晨把這幾句重複了一遍，「表舅，這幾句話，但凡占一句，就得多留個心眼。你這幾句全占了。」
孫老四愣了一下。
林晨沒多解釋。他讓母親把家裡那台舊電腦搬出來，當著孫老四的面，讓他報出那個加盟牌子的名字。林晨在網上一查，那個牌子底下，掛著十幾條投訴。交了加盟費就聯繫不上的，供貨以次充好的，說好的包教包會派個人來待兩天就走的。還有人把營業執照信息曬了出來，那家所謂的總部，註冊還不到半年，註冊地址是個商務樓里的小隔間。
林晨把這些一條條指給孫老四看。
孫老四的臉，一點點白了下去。
「這是真的假的。」
「投訴是真人發的，執照信息是工商系統里查出來的。」林晨說，「真假你自己看。我要是把三萬八借給你，你轉手交了加盟費，這錢八成打了水漂。到時候你兒子賠了錢，你拿什麼還我。親戚一場，最後為這三萬八翻臉，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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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四半天沒說話。
他來的時候，滿肚子都是怎麼把錢借到手的盤算，甚至想好了林晨要是不肯借，就把那套「你裝什麼窮」的話挑明了說，逼他就範。他篤定林晨好面子，不敢得罪人。
可他沒想到，林晨壓根沒在借不借上跟他繞。林晨繞過了這一層，直接把那個加盟項目查了個明明白白。
「晨晨，」孫老四的語氣軟了下來，「那這錢我就不借了。這項目，看著是不靠譜。」
「項目不靠譜，錢當然不能投。」林晨說，「不是借不借的事。是這錢投進去，你兒子要吃大虧。」
孫老四坐了一會兒，訕訕地起身要走。臨走，他忍不住問了一句憋在心裡的話。
「晨晨，表舅問你一句。你這兩年，到底咋掙起來的。」
「到底有沒有錢，是不是。」林晨接了他的話。
孫老四不吭聲，算是默認。
「表舅，我跟你說句實在的。」林晨說，「我在城裡那幾年，掙的不多，攢下一點。回來修房子、幫村里，是把這點積蓄拿出來了。青山那個公司，我占的是小股，平時不管事，分點紅。日子是比以前寬裕，但說我有大錢，是沒有的。你要真信我有大錢，那是高看我了。」
這話半真半假。攢了點積蓄是假，占小股分紅是半真，沒有大錢是徹頭徹尾的假。可這套說辭，林晨說了兩年，滴水不漏。它經得起村里任何人的推敲，因為它跟村里人看到的一切，都對得上。林晨不是說不出真相，是真說了那個數，全村都得來圍觀，他這清靜日子也就到頭了。
孫老四將信將疑地走了。
他來的時候，是來探一探林晨到底有多少家底，順便給兒子騙個加盟費的本。走的時候，錢沒借成，倒是被林晨攔下了一個坑，還是沒弄明白林晨到底有沒有錢。
母親送走孫老四，回來有點不安。
「晨晨，你表舅這人，回去會不會亂說，說你有錢不肯借。」
「會說。」林晨說，「由他說。」
「那多不好聽。」
「媽，」林晨說，「他要說我有錢不肯借，就讓他說。村里人信不信，看的不是他一張嘴，是看我這兩年做的事。我幫村里修渠、張羅合作社、讓楊嫂趙秀梅她們的東西賣出去，這些大家都看在眼裡。一個孫老四回去嚼幾句舌頭，蓋不過這些。」
母親想了想，覺得也是這個理。
「再說，」林晨補了一句，「我今天攔下他那三萬八，他兒子真要謝，得謝我。等他哪天明白過來這項目是個坑，今天這點不痛快，自己就消了。借錢是人情，攔坑也是人情。這第二樣人情，比第一樣金貴。」
母親笑了。
「你這孩子，心裡跟明鏡似的。」
林晨沒接話。他重新拿起那把舊鋤頭，蹲在院子裡磨。
磨著鋤頭，他心裡卻沒全松。孫老四這樣的親戚，今天來借錢，被他幾句話和一台電腦就擋回去了。可孫老四這種人，是村里那張嘴最碎的網的一個口子。他回去那麼一說，林晨有錢不肯借的話，又會順著那張網傳開。
傳開了不要緊。村里人信不信，看的不是孫老四一張嘴，是林晨這兩年怎麼做事。真正麻煩的是，只要有人覺得他兜里有貨，上門試探的人就斷不了。今天是三萬八，明天可能是開店，後天可能是入股。每個人都說只這一回，最後就會變成沒完沒了。
林晨把鋤頭磨得發亮。
他想，擋是擋不完的。這跟陸曉薇那一程是一個理。來一個，照規矩應一個，話說清楚，帳擺明白，擋完了，接著過自己的日子。
院子裡，母親又在張羅午飯。父親坐在葡萄架下打盹。這是尋常的一天，一個窮親戚來借錢，被擋了回去。
林晨卻從這尋常里，又一次摸到了那個繞不開的念頭的邊。
他想起剛才孫老四的臉。來的時候陪著笑，張口就是三萬八，說餐飲加盟穩賺不賠；被他攔下以後，那張臉又有點掛不住。這樣的人，林晨這兩年見過不少。有人覺得他在城裡混不下去才回來，有人覺得他靠青山發了財該拉扯拉扯親戚，也有人把一句親戚情分掛在嘴邊，開口就要他替別人兜底。
他一概不接。
不是他摳。三萬八對他而言不算什麼，真遇上病災急難，他也不會眨眼。可孫老四要的不是救急，是把一個看不清的坑推到親戚情分上。今天這錢如果給了，賠掉的是孫老四兒子的本錢，傳出去的卻是「林晨這裡能開口」。那才是真麻煩。
林晨心裡那條線，跟青山的三條規矩，是一個道理。能幫的，他一分不省；不能開的口子，再難看也不開。幫人，是把人從坑邊拉回來，不是把錢遞過去，讓人連人帶錢一起掉進去。
林晨把鋤頭放回牆角，手指在木柄上敲了敲。
這個問題，從第二個夏天那天起，就時不時冒出來。今天孫老四這一趟，又把它擺到了他眼前：家底到底要低調到什麼時候，才算真正省心。
來的是林晨的遠房表舅，姓孫，村里人都叫他孫老四。論輩分，是林晨母親那邊的遠親，平時不大走動。這回上門，提了兩瓶酒，一進門就拉著林晨母親的手，噓寒問暖，熱乎得反常。
林晨在院子裡修一把舊鋤頭，聽見堂屋裡說話，沒動。
母親陪著說了半天閒話，孫老四才慢慢把話頭引到正事上。他說自己兒子在城裡看中了一個項目，搞餐飲加盟，差一筆啟動的錢，想跟林晨周轉周轉。
母親一聽是借錢，臉上有點為難。家裡的事她不大清楚，只知道這兩年兒子回來，把老宅修了，村里也幫著做了些事，可兒子從沒說過自己有多少錢。她支吾著說，這事得問晨晨。
孫老四的聲音就高了些。
他說他都打聽過了。林晨在城裡混不下去才回的村，這他知道。可回來又是修房又是張羅合作社的，聽說還占著那個青山公司的股份。一個混不下去的人，哪來這些。要麼是在外頭髮了點小財不肯認，要麼就是這公司裡頭有油水。親戚一場，借個三五萬周轉一下，又不是不還。
母親被他說得沒了主意。
林晨把鋤頭放下，進了堂屋。
他沒接借錢的話茬，先給孫老四續了茶。孫老四見他進來，又把那套說辭講了一遍，話里話外，都是篤定林晨手裡有錢，又篤定他是裝窮不肯認，否則怎麼不肯痛快拿出來。
「表舅，」林晨說，「你這錢，是要給你兒子做餐飲加盟。」
「對。」孫老四來了精神，「城裡一個牌子，交了加盟費，總部包教包會，包供貨，穩賺不賠。」
「加盟費多少。」
「三萬八。說是優惠價，過了這個月就要四萬五了。」
林晨點了點頭。
「催著交錢，過期漲價，包教包會，包供貨，穩賺不賠。」林晨把這幾句重複了一遍，「表舅，這幾句話，但凡占一句，就得多留個心眼。你這幾句全占了。」
孫老四愣了一下。
林晨沒多解釋。他讓母親把家裡那台舊電腦搬出來，當著孫老四的面，讓他報出那個加盟牌子的名字。林晨在網上一查，那個牌子底下，掛著十幾條投訴。交了加盟費就聯繫不上的，供貨以次充好的，說好的包教包會派個人來待兩天就走的。還有人把營業執照信息曬了出來，那家所謂的總部，註冊還不到半年，註冊地址是個商務樓里的小隔間。
林晨把這些一條條指給孫老四看。
孫老四的臉，一點點白了下去。
「這是真的假的。」
「投訴是真人發的，執照信息是工商系統里查出來的。」林晨說，「真假你自己看。我要是把三萬八借給你，你轉手交了加盟費，這錢八成打了水漂。到時候你兒子賠了錢，你拿什麼還我。親戚一場，最後為這三萬八翻臉，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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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四半天沒說話。
他來的時候，滿肚子都是怎麼把錢借到手的盤算，甚至想好了林晨要是不肯借，就把那套「你裝什麼窮」的話挑明了說，逼他就範。他篤定林晨好面子，不敢得罪人。
可他沒想到，林晨壓根沒在借不借上跟他繞。林晨繞過了這一層，直接把那個加盟項目查了個明明白白。
「晨晨，」孫老四的語氣軟了下來，「那這錢我就不借了。這項目，看著是不靠譜。」
「項目不靠譜，錢當然不能投。」林晨說，「不是借不借的事。是這錢投進去，你兒子要吃大虧。」
孫老四坐了一會兒，訕訕地起身要走。臨走，他忍不住問了一句憋在心裡的話。
「晨晨，表舅問你一句。你這兩年，到底咋掙起來的。」
「到底有沒有錢，是不是。」林晨接了他的話。
孫老四不吭聲，算是默認。
「表舅，我跟你說句實在的。」林晨說，「我在城裡那幾年，掙的不多，攢下一點。回來修房子、幫村里，是把這點積蓄拿出來了。青山那個公司，我占的是小股，平時不管事，分點紅。日子是比以前寬裕，但說我有大錢，是沒有的。你要真信我有大錢，那是高看我了。」
這話半真半假。攢了點積蓄是假，占小股分紅是半真，沒有大錢是徹頭徹尾的假。可這套說辭，林晨說了兩年，滴水不漏。它經得起村里任何人的推敲，因為它跟村里人看到的一切，都對得上。林晨不是說不出真相，是真說了那個數，全村都得來圍觀，他這清靜日子也就到頭了。
孫老四將信將疑地走了。
他來的時候，是來探一探林晨到底有多少家底，順便給兒子騙個加盟費的本。走的時候，錢沒借成，倒是被林晨攔下了一個坑，還是沒弄明白林晨到底有沒有錢。
母親送走孫老四，回來有點不安。
「晨晨，你表舅這人，回去會不會亂說，說你有錢不肯借。」
「會說。」林晨說，「由他說。」
「那多不好聽。」
「媽，」林晨說，「他要說我有錢不肯借，就讓他說。村里人信不信，看的不是他一張嘴，是看我這兩年做的事。我幫村里修渠、張羅合作社、讓楊嫂趙秀梅她們的東西賣出去，這些大家都看在眼裡。一個孫老四回去嚼幾句舌頭，蓋不過這些。」
母親想了想，覺得也是這個理。
「再說，」林晨補了一句，「我今天攔下他那三萬八，他兒子真要謝，得謝我。等他哪天明白過來這項目是個坑，今天這點不痛快，自己就消了。借錢是人情，攔坑也是人情。這第二樣人情，比第一樣金貴。」
母親笑了。
「你這孩子，心裡跟明鏡似的。」
林晨沒接話。他重新拿起那把舊鋤頭，蹲在院子裡磨。
磨著鋤頭，他心裡卻沒全松。孫老四這樣的親戚，今天來借錢，被他幾句話和一台電腦就擋回去了。可孫老四這種人，是村里那張嘴最碎的網的一個口子。他回去那麼一說，林晨有錢不肯借的話，又會順著那張網傳開。
傳開了不要緊。村里人信不信，看的不是孫老四一張嘴，是林晨這兩年怎麼做事。真正麻煩的是，只要有人覺得他兜里有貨，上門試探的人就斷不了。今天是三萬八，明天可能是開店，後天可能是入股。每個人都說只這一回，最後就會變成沒完沒了。
林晨把鋤頭磨得發亮。
他想，擋是擋不完的。這跟陸曉薇那一程是一個理。來一個，照規矩應一個，話說清楚，帳擺明白，擋完了，接著過自己的日子。
院子裡，母親又在張羅午飯。父親坐在葡萄架下打盹。這是尋常的一天，一個窮親戚來借錢，被擋了回去。
林晨卻從這尋常里，又一次摸到了那個繞不開的念頭的邊。
他想起剛才孫老四的臉。來的時候陪著笑，張口就是三萬八，說餐飲加盟穩賺不賠；被他攔下以後，那張臉又有點掛不住。這樣的人，林晨這兩年見過不少。有人覺得他在城裡混不下去才回來，有人覺得他靠青山發了財該拉扯拉扯親戚，也有人把一句親戚情分掛在嘴邊，開口就要他替別人兜底。
他一概不接。
不是他摳。三萬八對他而言不算什麼，真遇上病災急難，他也不會眨眼。可孫老四要的不是救急，是把一個看不清的坑推到親戚情分上。今天這錢如果給了，賠掉的是孫老四兒子的本錢，傳出去的卻是「林晨這裡能開口」。那才是真麻煩。
林晨心裡那條線，跟青山的三條規矩，是一個道理。能幫的，他一分不省；不能開的口子，再難看也不開。幫人，是把人從坑邊拉回來，不是把錢遞過去，讓人連人帶錢一起掉進去。
林晨把鋤頭放回牆角，手指在木柄上敲了敲。
這個問題，從第二個夏天那天起，就時不時冒出來。今天孫老四這一趟，又把它擺到了他眼前：家底到底要低調到什麼時候，才算真正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