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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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曉薇又寫了青山。

  這一回不是負面。是省里鄉村振興品牌培育論壇的綜述報導,裡面拿青山當了正面案例,說它是少數沒靠資本、靠自己一筆一筆攢起來的鄉村品牌。報導里還引了張偉在論壇上那段講批次追溯的話。

  蘇晴把報導轉到群里,大家都挺高興。這是青山頭一回被一個正規記者,正經當成好例子寫出來。

  林晨看了,沒說什麼。他知道陸曉薇這人,寫青山從來不是沖青山來的。她更好奇的,是他這個退在後頭的人。

  果然,過了幾天,事情來了。

  陸曉薇給蘇晴打了個電話,說想再做一篇青山的深度報導。不是論壇那種綜述,是專門寫青山這一家,從一筐土雞蛋寫到省級示範。她說想把這個案例做透,給別的鄉村品牌當個參考。

  蘇晴沒立刻答應,說要問問公司。

  她把這事報給林晨和張偉。

  「聽著是好事。」張偉說,「正面深度報導,免費的宣傳。」

  「她要採訪誰。」林晨問。

  「她說,想採訪公司主要負責人,最好把核心團隊都聊一遍。」蘇晴說,「張偉、許苗、我,還有。」

  蘇晴頓了一下。

  「還有主要股東。」

  桌上靜了一瞬。

  主要股東。這四個字,指的是誰,大家心裡都清楚。

  林晨持股二十八,是第二大股東。論壇那份公開資料上,白紙黑字印著他的名字。陸曉薇做足了功課,她翻過那份資料,看見了那個二十八的名字。一個深度報導,要把核心團隊聊透,繞不開這個人。

  「她點名要見我了。」林晨說。這不是問句。

  「沒直接點名。」蘇晴說,「她說想見主要股東。可她手裡有那份資料,誰是主要股東,她比誰都清楚。」

  林晨沒說話。

  他早知道有這一天。降到二十八,退到台前看不見的地方,可名字還在公開資料里。一個有心、又有本事的記者,順著那個名字摸過來,是遲早的事。陸曉薇這一程,追了一年多,從打聽青山怎麼起來的,到現在直接要見人。她一步步逼近的,就是他這個一直空著的位置。

  「林哥。」張偉說,「要不還是我頂上。我是法人,是第一大股東,公司的事我最清楚。她要聊核心團隊,聊我和許苗、蘇晴,足夠了。」

  「她要見的不是法人。」林晨說,「是我。」

  張偉沒接話。這一點瞞不過陸曉薇。

  「她為什麼非要見你。」蘇晴問,「公司業務,你從不沾台前。她應該查得到,對外一直是張偉。」

  「正因為我從不沾台前,她才想見我。」林晨說,「一個持股二十八的人,公司做到省級示範,所有露臉的事一概不出現,連論壇都不去。這本身就反常。記者最敏感的就是反常。她追的不是青山怎麼做大的,是我這個人為什麼一直退在後頭。」

  這話點透了。桌上幾個人都明白過來。

  陸曉薇要的不是一篇產品報導。她是想弄清楚,林晨這個退在二十八後面的人,到底是什麼來頭。一個有這麼多家底、又把公司做到省級示範的人,所有露臉的事一概不出現,這反常背後到底留著什麼空白,她想弄明白。她琢磨了一年多沒琢磨透,現在換了個法子,光明正大地約採訪,要把人請到台前,當面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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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苗這時開口了。

  「我說句不一定對的。」她說,「我們一直把陸記者當成要防的人。可她寫青山,每一篇都沒亂寫。論壇那篇,還幫我們說了話。她好奇的,是林哥這個人。可青山這家公司,怎麼查都沒事。帳、批次、檢測、流程,哪一樣都擺得出來。」

  「你的意思是。」張偉看著她。

  「我的意思是,分開看。」許苗說,「青山的事,讓她查,讓她寫,越透越好。林哥願不願露面,是另一碼事。她想從青山摸到林哥,可青山這邊乾乾淨淨,寫出來全是好話。要拿主意的,是林哥這個人要不要被她擺到鏡頭正中間。」

  林晨點了點頭。許苗這話,說到了根子上。

  「許苗說得對。」林晨說,「青山隨便查。要拿捏的,是她把青山的採訪,變成對我這個人的圍觀。」

  「那你見不見。」蘇晴又問了一遍。

  林晨沉默了一會兒。

  見,是把自己往台前推。一個深度報導,記者當面坐著,問題一個接一個。問得多了,難保不問到那筆錢。他帳上那筆大得嚇人的錢,乾淨是乾淨,可數目一擺出來,就再沒清靜日子了,這是他最不願碰的。

  不見,也不省心。一個主要股東,連個正面深度報導都始終不露面,在陸曉薇眼裡,這就越發勾人好奇。她會更想弄清楚林晨這個人到底什麼來頭,會盯得更緊。

  進退都是坑。

  「先不接。」林晨最後說,「蘇晴,你回她,就說公司最近在忙省平台和新供應商的事,主要負責人時間排不開,深度報導的事,過段時間再議。把話說客氣,別讓她覺得我們在迴避。」

  「拖。」蘇晴說。

  「拖一陣。」林晨說,「拖不是辦法,但能讓我想清楚怎麼應對。她追了一年多,不差這一個月。我得想個法子,既能讓她採到東西,又不至於把我自己擺到她鏡頭正中間。」

  蘇晴點頭,應下了。

  那天晚上,林晨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陸曉薇這一程,比孫明那次更難辦。孫明是看過他底牌的人,可孫明沒有惡意,一份保密協議就按住了。陸曉薇不一樣。她有惡意嗎,沒有。她寫青山,寫得公道,甚至幫青山說了不少好話。可她是記者,她的本能就是把空白處問清楚。她越公道,越難應付。你沒法跟一個公道的記者簽保密協議,沒法讓她不寫。

  他能做的,只有控制她看到什麼。

  林晨想起這一年應對的法子。攔得住的,簽協議、劃邊界。攔不住的,控制信息,讓對方只看到該看的那部分。陸曉薇這一程,屬於後者。他攔不住她寫青山,但他可以決定,讓她看到的是一個乾淨的、經得起查的青山,而不是那個退在二十八後面、家底厚得離譜的林晨。

  要做到這一點,他不能總退。越退,越顯得沒底。

  他得想個法子,大大方方地出現一次,讓陸曉薇看個夠,又讓她問不到不該問的地方。

  怎麼出現,出現到什麼份上,說什麼,不說什麼,這是個細活。

  林晨抬頭看天。

  那個一直空著的位置,那個印在公開資料上的名字,陸曉薇正順著它摸過來。他退了兩年的那個問題,又被人往前推了一步。

  站,還是躺。這一回,是別人在替他問。院子裡,收音機早就關了。父母睡下了。只有他還坐著,對著滿天的星,想一個繞不開的局怎麼破。

  夜深了,他起身回屋。經過堂屋,他看見牆上掛著的全家福。那是去年照的,他和父母站在新修的老宅門口,笑得踏實。

  他停下看了一會兒。為了這張照片裡的踏實,他得把陸曉薇這一程,穩穩地接下來。

  他回到屋裡,沒有立刻睡。他拿了張紙,把陸曉薇可能問的問題,一條條列下來。公司怎麼起步的,股權怎麼分的,他這個二十八是怎麼來的,為什麼不出面。列到資金這一欄,他停住了。

  這一欄,是整張紙里最要拿捏的一格。別的問題,他都能用公司、用流程、用張偉輕輕巧巧帶過去。唯獨錢這一格,繞不開。陸曉薇但凡是個合格的記者,一定會問到這裡。

  他盯著那一格看了很久,最後在旁邊寫了三個字。不接錢。

  不管陸曉薇怎麼問,問到錢,他就把話題拐回公司。青山的錢,每一筆都有現金回款,帳目清楚。他個人的家底,跟青山沒有一分關係,也不在採訪的範圍里。這條線,他得守住。不是怕,是不想讓那個數目擺到檯面上,惹來沒完沒了的打聽和攀附。

  寫完,他把那張紙折好,收進抽屜。

  明天,他要把這張紙,跟張偉、許苗、蘇晴過一遍。誰被採訪,誰說什麼,哪些能說,哪些一個字都不能碰,得先在自己這邊對齊。

  這也是青山的老規矩。凡是要面對外人的事,先在自己人裡頭排練好,免得到了場上,被人一句話帶亂了節奏。

  燈關了。

  院子裡那串葡萄,在夜裡悄悄又熟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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