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老魯的工匠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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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瑪麗亞」號上的主帆剛卸下一半,主桅內部便傳出一聲沉悶裂響。

  老魯抬頭看見桅杆中段裂縫又張開一指,立即把手中木槌砸向甲板。

  「都松索!右側的人趴下!」

  水手慌忙放開繩索,沉重帆桁向左滑落,擦著船舷砸進淺水。失去帆索牽拉後,主桅上段緩慢傾斜,斷裂處露出被炮彈震碎的木芯,只靠外層幾片木質和纏索勉強連著。

  老魯繞著桅根檢查一圈,臉色越來越沉。

  「這根桅不能留。外面看著沒斷,裡面已經劈開大半,漲潮後稍一吃風,就會連甲板一起掀掉。」

  鄭森站在艉樓下方:「能換嗎?」

  「前埠沒有這麼粗、這麼長的直木。現砍現陰乾來不及,硬立生木,根部會裂。」老魯用炭條在甲板上劃出範圍,「把斷段卸掉,只留下面一截做吊杆。船以後靠拖纜、短帆和絞盤在灣內移動,遠海暫時別想。」

  這意味著繳獲船無法承擔追擊和遠航任務,卻可以留下大部分炮位。鄭森沒有要求老魯硬造一根新桅,只問:「改成炮台,需要幾日?」

  「兩日堵死漏口,順利的話,第二次漲潮能試拖。能不能浮,要先卸貨、校正壓艙石。」

  鄭森當場把搶修交給老魯,並從白石坡送回的苦役中挑出會木工、修車和燒窯的十五人。何文盛先問清他們是否願意做工,再按每日口糧與工錢登記,沒有將人直接編入軍伍。

  一名年長苦役摸過船板後,用土語說了幾句。通譯轉述道:「他說礦井裡架頂梁與船肋相似,可以帶四個人削撐木。」

  「給他斧、鋸,工具逐件編號。」老魯指向船底,「讓西班牙木匠教他們看船肋弧度,誰做錯了便拆,不許拿人命試手。」

  修船所需的干木來自前埠舊西哨外兩座早已廢棄的瞭望架。那兩座木架原屬被毀的西班牙外哨,立柱經過多年風乾,雖然長度不夠替換主桅,用來加固舷板和甲板支撐卻正合適。施琅確認不會影響現有望塔後,才讓輔兵拆解運往淺灣。

  右舷破口外側無法直接釘板,老魯先命水手把一張厚帆布從船底繞過,以絞盤收緊貼住破口,暫時減小水壓。內側則削出兩層補板,接縫錯開,再用新肋木頂住。

  兩名俘虜木匠見明軍準備直釘補板,急得連聲叫喊。通譯聽完後解釋:「他們說原船板邊緣有斜口,新板若不削出相反斜面,海水會沿釘縫滲進來。還要塞麻絲,再壓油膏。」

  老魯讓他們當場削一塊樣板。斜口拼合後確實比平口緊密,他便把木匠手上的腳鐐換成長鏈,允許他們在艙內移動,身後仍有軍士持刀看守。

  「手藝做對了,今晚加一份鹹肉。」老魯道,「敢藏釘子,手藝再好也捆回去。」

  堵縫所用的油膏不夠,老魯把前埠存下的松脂、少量生漆和桐油加熱,再摻入過篩細沙與熟石灰。混合物冷卻後黏稠堅硬,不能代替船板,卻能封住細縫、隔開海水。

  曹七蹲在木桶旁,用左手拿木棍攪了一下:「這東西幹了跟石頭似的,糊滿船底不就成了?」

  「糊厚了會裂,也壓重量。」老魯一把奪過木棍,「只填接縫。你肩膀不能掄錘,少來禍害我的料。」

  曹七罵了句老木頭,倒也沒有逞強,轉身去監督軍士搬卸右舷貨物。經何文盛核准,三十餘箱重貨先運回前埠,泡水麥粉單獨晾曬,壓艙石則按老水手指出的位置重新分配。船身傾角從最初的明顯右斜,逐漸回正了一些。

  老馮帶炮手逐門檢查艦炮。右舷兩門炮的滑車被木屑打斷,其中一門炮耳已有裂紋,另一門炮架被海水泡脹,強行開火可能整門翻倒。他在炮身上刷出紅色記號,命人拆下封存。

  「炮身壞的留著回爐,炮架壞的還能重做。」老馮拍了拍空出的炮位,「把咱們兩門輕型短炮搬上來,射程不及它們,打淺灣和碼頭卻夠用。」

  短炮重量較輕,後坐也小,被安在靠近艉樓的兩處加固炮位。剩餘西班牙艦炮重新清理火門、校正木楔,火藥和炮彈仍由何文盛分庫存放,平時不許留在炮側。

  為防港鎮有人趁夜放火,老魯沒有在整片甲板上鋪厚沙,只在炮位、火藥轉運道和主艙口周圍鋪設薄沙袋。船舷外懸掛的濕牛皮也控制了數量,每隔一段留出排水縫,避免額外重量繼續壓低吃水。

  第一日夜裡,手搖泵仍需兩班水手輪換。到第二日清晨,泵柄停下半刻,底艙水線只上漲不到半指。老魯鑽進最狹窄的肋材後方摸了一遍,確認主破口已經封住,剩餘滲水來自幾處受震接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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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船的險暫時過去了。」他對鄭森道,「接下來試舵。」

  船尾舵軸在炮擊中受過衝撞,轉動比原先沉重,所幸沒有完全斷裂。西班牙大副被抬到岸邊指認舵索走向,又由三名水手在看守下重新穿索。舵輪轉到左側時仍有卡頓,只能維持低速調整,不能應付急流和外海風浪。

  第二次漲潮前,淺灣兩側預先打下六根粗樁。三艘小艇系住船首拖纜,岸上絞盤則牽住船尾,防止船體浮起後再次橫轉。所有非必要人員先撤離甲板,底艙只留泵手與木匠。

  潮水一點點漫過軟灘,船底先是輕微震動,隨後發出長長的摩擦聲。

  「船頭浮了!」艏樓水手高喊。

  老魯盯住右舷刻線:「絞盤收半尺,別猛拉!」

  岸上輔兵齊齊壓動木槓,船尾纜繩緩慢繃緊。「聖瑪麗亞」號沒有立刻脫離泥灘,而是先向左側滑動了數尺。三艘小艇隨即調整方向,借漲潮和拖力把船頭帶入更深的安全水道。

  底艙補板沒有崩開,舵輪也勉強帶動船尾。整艘船用了近半個時辰,才從原先擱淺的位置挪出不到百步,最終停在淺灣內一處受岸炮保護的水面。

  老魯沒有允許眾人歡呼,先下艙檢查。泵旁積水略有增加,主破口仍舊穩固,新肋木也沒有移位。他爬回甲板時,滿臉木屑與油灰,終於朝鄭森點了點頭。

  「灣內能動,漏水也壓得住。大風不能出,外海不能去,主桅沒換以前只能當一座浮炮台。」

  鄭森親自看過舵軸、補板和各處炮位,隨後讓何文盛把結論寫入船冊:可在淺灣內拖移,可承擔近岸炮擊,不具遠海航行能力,須每日測漏、每次開炮後檢查肋材。

  參與搶修的核心工匠、苦役和俘虜木匠被逐一列名。鄭森給明軍工匠與自願做工者每人記十兩公帳賞銀,俘虜木匠則按表現減輕鎖具、增加口糧,暫不發銀。何文盛把賞銀記入專冊,沒有當場從銀庫拆封。

  「這十兩是保船的錢。」鄭森對站在甲板上的工匠道,「日後補板若因偷料、少釘出了問題,賞銀追回,人也要問罪。」

  老魯拱了拱手:「大統領放心,哪一根肋木是誰削的,船冊上都有名。」

  原來的西班牙船名被鑿去時,迭戈隔著俘虜棚遠遠看著,嘴唇緊抿,一句話也沒有說。新制木牌掛上艉樓,墨字尚未乾透。

  破浪。

  老馮站在新裝的短炮旁試了試射界,炮口越過淺灣,恰好能夠覆蓋通往港鎮碼頭的水面。他回頭問道:「若打港鎮海防炮位,這裡還差半個角度。」

  老魯抬手指向前方一根系纜樁:「下次漲潮,把船首再向東拖十五步,左舷炮便能全部展開。」

  鄭森看完岸上測繪的射界,在那根系纜樁旁落下一面紅色小旗。

  「照這個位置移。炮先不裝藥,等港鎮的城防圖送回來再定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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