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南方總督署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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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迭戈被押進前埠審訊棚時,已是次日清晨。

  老醫官替他取出肩頭淺層碎鉛,又用烈酒清洗傷口。疼痛和失血磨去了他在艉樓上的傲慢,坐下時仍竭力挺直脊背,雙手卻因寒冷與虛弱不住發抖。

  鄭森沒有擺刑具,案上只放著三樣東西:迭戈的指揮刀、被炮火撕裂一角的十字旗,以及何文盛連夜整理出的船員初冊。

  趙海站在棚柱旁,腳上的磨傷剛換過藥。他在岸炮戰後被鄭森強令休息了半夜,此刻臉色仍顯疲憊,並未像往常那樣來回走動,只抱臂打量迭戈。

  鄭森將指揮刀推到案邊。

  「胡安已經向南逃了。你若還想等他回來,可以坐在這裡等。」

  迭戈盯著刀鞘上的凹痕,喉結動了動:「他會向總督報告。一個月之內,你們會看見帝國的艦隊。」

  「那正好。」趙海冷笑一聲,「他回去以後,還得解釋為何拋下總督署任命的船長,丟掉換防兵、軍餉和整船軍械。你猜他會照實說,還是把罪名全扣到一個俘虜頭上?」

  迭戈猛地抬頭,眼中的怒意只維持了一瞬便散了。他比誰都知道胡安會怎樣寫戰報。只要「征服者」號先抵達南港,自己便會被描述成輕敵冒進、指揮失當,甚至可能被說成主動向敵人投降。

  「我沒有投降。」他咬著牙道,「船擱淺,水線破裂,士兵在船首譁變,我是為了保住總督的軍令才讓他們停火。」

  「軍令在哪裡?」

  鄭森直接截住他的話。

  迭戈目光閃爍:「在船上。」

  「哪一艙,哪一櫃,由誰保管?」

  「司庫掌管鑰匙,我只知道沒有被搬走。」

  鄭森沒有繼續逼問,轉頭吩咐通譯:「記下原話。軍令所在不明,司庫生死待查,未找到以前不算實供。」

  迭戈臉色更加難看。他原想用軍令抬高自己的價值,眼前這名東方統帥卻沒有順著話頭討價還價,反而先把供詞中的空處釘死。

  鄭森把一張粗繪海圖攤開:「南方大港有多少兵,多少船?『征服者』號順風幾日能到?」

  迭戈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門外持刀軍士身上。

  「給我軍官俘虜應有的待遇,我可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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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現在有傷藥、清水和每日兩份口糧。」鄭森語氣平靜,「這是為了讓你活著開口,不是承認你的官階。說真話,待遇不減;說假話,大副會替你改口。」

  迭戈嘴角抽動,終於伸手指向海圖南側。

  「順風十日,最快九日,『征服者』號可以進入南港外海。南方大港有三千正規軍,但不可能全部離港,其中一半守城、守倉庫和總督官邸。艦隊名冊上有五艘可作戰的船,大小與『聖瑪麗亞』號不一。」

  何文盛立刻追問:「五艘都在港內?」

  「一艘上月去了更南邊,兩艘需要補給,留港的可能只有兩艘能立即出海。」

  「火炮呢?」

  迭戈看了一眼鄭森,知道含糊只會招來交叉審訊,只得繼續道:「最大的『聖奧古斯丁』號有二十二門側炮,吃水深,不能進入你們這片淺灣。其餘船多在十二至十八門之間,還有幾艘徵用商船,可以搭載士兵。」

  趙海用手指在海圖上量了量距離:「胡安十日抵港,總督得先聽他哭訴,再查軍令和船貨。湊糧、征水手、裝火藥,最快要多久?」

  「十二天。」迭戈低聲道,「若總督盛怒,也可能只帶現成船隻出發,七八天便走。」

  「北上呢?」

  「順風七日至十日,若遇逆風,會更久。」

  何文盛把幾段時間逐一寫下:「這麼算,敵船最早也要二十六七日才可能抵達,按正常集結應在一個月以後。」

  鄭森沒有把這個日期當作保證。他在海圖邊緣寫下「二十五日設警戒線」,隨即命人把迭戈帶去隔壁,讓大副進入審訊棚。

  大副腿上的刀傷已經止血,走路仍需兩名軍士攙扶。他看見案上的指揮刀,先是閉了閉眼,隨後主動開口:「船長會把南港兵力說得更多,好讓你們害怕,也會把胡安說成膽小鬼。」

  「他報三千正規軍、五艘名冊戰船。」何文盛道,「你說。」

  大副遲疑片刻:「三千是名冊數,能立即調動的不到兩千。五艘戰船也是真的,但『聖費利佩』號在船塢拆了半邊舵,至少一個月不能出海。『聖奧古斯丁』號炮多,卻需要大量水手,吃水也深。」

  迭戈關於航程和集結時間的供詞大致得到印證,只有部分火炮數目相差兩門。何文盛沒有強逼兩人給出完全相同的答案,而是把差異單列,註明可能來自改裝和記憶偏差。

  「港鎮的換防令是什麼?」鄭森問。

  大副看向帆布門帘:「這批兵原本要接替阿隆索手下服役過久的人。軍餉、甲械和主要口糧都在『聖瑪麗亞』號,『征服者』號是護航,也裝了返航用的香料和壓艙貨。胡安逃走時帶走的補給不多。」

  「港鎮還能等來別的陸路援軍嗎?」

  「南港與港鎮之間沒有適合大隊通行的陸路。山路只能走信使和騾隊,雨季更難。若海上換防到不了,阿隆索只能靠城內的人。」

  鄭森讓人把大副押回去,與迭戈分開關入兩座木棚。兩人的傷口按時換藥,口糧相同,守衛卻不准他們隔牆交談。船上俘虜中的軍官、水手和工匠也被分區看押,免得口供互相串聯。

  何文盛合上審訊冊:「迭戈想用艦隊嚇我們,大副想把自己說得更有用。兩邊都不能全信。不過換防兵和主要軍需確實落在我們手上,港鎮短期內等不到這批人。」

  趙海望向港鎮方向。黑煙比昨日淡了,卻仍有零星槍聲隨風傳來,說明城內的爭鬥尚未結束。

  「阿隆索若壓住教民,手中也只剩原來的殘兵;若壓不住,他連城門都未必守得齊。」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現在動手,能趁他最亂。」

  曹七從棚外走進來,右臂仍吊在胸前:「給我一夜,我帶人摸南門。城裡要是還在互砍,炮都省了。」

  「你先把肩上的血止住。」鄭森看了他一眼,「船沒修穩,白石坡守備也未重新排定,此刻把能戰的人全壓向港鎮,南邊來一條快船便能燒了前埠。」

  曹七不甘地咬了咬牙,卻沒有再請戰。

  鄭森隨即下令:「全軍休整兩日。岸炮補沙袋,淺灣繼續抽水,白石坡與前埠各查一次糧、藥、火藥。趙海只派兩組夜不收盯港鎮,不許親自進城;曹七換藥,梁岳整頓登船隊。」

  他在港鎮南門位置壓下一枚木片。

  「兩日內把城牆、官邸、真倉和各處火炮重新畫清。休整結束,再決定從哪裡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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