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阿隆索望海空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港鎮守備官邸的塔樓上,阿隆索把單筒望遠鏡抵在眼前,手指僵硬地扣著鏡筒邊緣。

  鹿角灣內硝煙未散,「聖瑪麗亞」號已經被拖離擱淺處,停進淺灣岸炮能夠掩護的水面。斷裂的主桅只剩半截,艉樓上那面十字旗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剛掛上去的木牌。距離太遠,他看不清上面的字,卻能看見東方士兵在甲板上來回搬運,還有小艇不斷將木箱送往前埠。

  更遠處,「征服者」號的帆影已經縮成海面上的一點。

  胡安沒有回頭。

  阿隆索盯了許久,直到那點帆影徹底越過外礁,才慢慢放下望遠鏡。掌心全是汗,鏡筒險些從手裡滑下去。


  「長官。」

  軍需官在樓梯口站了半晌,見阿隆索沒有反應,只得硬著頭皮走上來。他懷裡抱著一冊沾滿油污的糧簿,臉色比紙還白。

  「官邸昨夜收進來的麵粉已經重新稱過。」軍需官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若只供給一百二十名火槍手,每人減到平日六成,可以維持三日。馬廄里還剩七匹馬,其中兩匹有病,最多再撐兩日。」

  阿隆索猛然轉身:「教堂搶來的麵粉呢?」

  「摻了沙,也受了潮。能吃的不到原先一半。」

  「真倉還有多少?」

  軍需官垂下頭:「真倉的外門昨夜被教民燒了。裡面剩下的麥子只夠普通士兵吃一天,守倉的十二個人已經逃了五個。」

  阿隆索一把奪過糧簿,翻了幾頁便狠狠摔在地上。

  「都是賊!」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教民偷糧,神父藏糧,士兵也偷糧!把官邸大門關死,吊橋收起,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進來!」

  軍需官驚愕地抬頭:「外面的巡邏隊和城牆守軍怎麼辦?」

  「讓他們自己找吃的。」

  「他們若譁變——」

  阿隆索拔出刺劍,劍尖直接抵住軍需官胸口:「那就讓親兵把第一個鬧事的人吊在門樓上。官邸里的麵粉只發給火槍手和炮手,雜役減半,傷得不能持槍的人停糧。」

  軍需官看著劍尖,喉嚨動了幾下,最終撿起糧簿,踉蹌著退下塔樓。

  命令傳到官邸門前時,外面已經聚集了幾十名掉隊士兵。他們有的盔甲不全,有的火槍連槍帶都丟了,堵在吊橋外嘶聲討要麵包。守門親兵不敢開門,只隔著射擊孔警告他們離開。

  一名滿臉菸灰的老兵擠到最前方,揮舞著空糧袋怒罵:「我們替守備官守了三個月城牆,他卻把麵粉餵給自己的狗!開門!」

  門樓上傳來一聲槍響。

  老兵胸口炸開一團血花,仰面倒進人群。其餘士兵先是退了幾步,隨後有人撿起死者的火槍,衝著門樓還了一槍。鉛子打在石牆上,崩下一片碎屑,官邸親兵隨即推開兩個射擊孔,把槍口對準下面。

  人群終於散去,卻沒有返回城牆。他們沿街闖入民宅,踹開門板和地窖,搜刮任何能夠入口的東西。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港鎮北街的一戶教民只剩半袋豆子,屋主跪在門口抱住糧袋,被一名士兵用槍托砸得滿臉是血。屋內的女人尖叫著衝出來,下一刻便被另一名士兵揪住頭髮拖進巷子。

  還沒等他們得手,一發鉛子從街角石屋射來,拖拽女人的士兵肩頭中彈,慘叫著滾進泥溝。

  「退到牆後!」

  米蓋爾縮回石窗,迅速將打空的火槍交給身後的阿托,自己抓起另一支已經裝好藥的舊槍。

  這座石屋與對面的酒窖形成交叉射界,門前堆著拆下來的床板和裝土木桶。貝羅帶著十幾名雜役伏在矮牆後,手裡除了三支舊火槍,剩下的全是短刀、鐵叉和削尖的木棍。

  挨了一槍的散兵躲到水槽後面,咬牙喊道:「把糧交出來,我們就走!」

  米蓋爾從窗縫看見他們正在重新裝填,立刻朝阿托偏了偏頭。阿托帶兩人鑽進後門,沿著相鄰屋頂的陰影繞向側巷。

  「這裡沒有你們的軍糧。」米蓋爾故意高聲回答,「想吃東西,去找把門鎖死的阿隆索!」

  「你們這些賤種也配提守備官的名字?」

  水槽後的士兵剛把通條拔出,側巷便飛來一塊點燃的破布。火團落在他腳邊,沒有炸開,卻嚇得幾個人本能地向後躲閃。

  米蓋爾抓住這一瞬扣下扳機。槍聲在窄街里炸響,一名士兵頸側中彈,剩下幾人再也不敢停留,拖著傷者逃向內城。

  貝羅見人走遠,提刀便想追,被米蓋爾一把扯住衣領。

  「他們還有火藥,追進開闊地就是送命。」

  「放他們走,他們會帶更多人來!」

  「那就讓他們來撞石屋。」米蓋爾奪下貝羅的刀,檢查了一眼刃口,「我們守的是糧和家人,不是替阿隆索清街。」

  屋後很快有人抬出兩名傷者。先前被槍托砸中的屋主已經昏迷,另一個年輕雜役手臂被流彈擦開一道深口。米蓋爾讓人撕開乾淨布條包紮,又從自己那份口糧里掰出半塊黑麵餅,塞給守門的孩子。

  類似的搶掠正在港鎮各處發生。失去軍官約束的士兵成群闖入教民區,能搶到糧的人躲進廢屋,搶不到的便繼續往下一條街走。有人殺掉官邸外的馱馬,血還沒放盡,肉便被刀割走;碼頭附近甚至有幾個餓瘋的散兵圍著一具燒焦屍體割肉,旁人看見後紛紛繞開,沒人敢靠近。

  城內的鐘聲早已停了,火卻沒有熄滅。昨夜被炮彈轟壞的教堂側門仍在冒煙,半面屋頂塌進禮拜堂,屍體和破碎的長椅堆在一起。阿隆索的人搬走能吃的麵粉後,只留下兩名守衛看管地牢。

  佩德羅神父被鎖在最裡面的石室。他腿上的槍傷已經化膿,褲管黏在傷口上,每次挪動都會扯下一層血痂。

  外面傳來搶糧者的叫罵,他扶著牆站起身,朝鐵門外喊道:「放我出去!教會還有人在南港,總督不會允許你們這樣對待神職人員!」

  守衛靠在牆邊啃一塊發霉麵包,聞言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

  「你的上帝若真管南港,就讓他先送一艘船來。」守衛冷笑著踢了踢鐵門,「『聖瑪麗亞』號已經掛上東方人的旗了,胡安也跑了。沒人會為了一個藏糧的神父回來。」

  佩德羅臉色驟然灰敗。他扶著鐵欄,嘴裡仍在念禱詞,聲音卻越來越低。

  午後,官邸里開始發糧。阿隆索親自站在倉房門前,腰間掛著刺劍,身後牽著兩條獵犬。每名火槍手只能領到一木碗麵糊,炮手多半勺,普通親兵則要看當天是否值守。

  一名年輕士兵領完麵糊後沒有離開,盯著糧桶道:「長官,我弟弟在外牆巡邏,他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

  阿隆索連眼皮也沒抬:「他不在名冊上。」

  「他還守著北門!」

  「北門已經沒有守的價值。讓他自己回來。」

  年輕士兵捏緊木碗,指節發白:「吊橋收起來了,他怎麼回來?」

  兩條獵犬察覺到異樣,低吼著向前掙繩。阿隆索終於抬頭,手掌壓上劍柄:「你是在質問我?」

  士兵嘴唇顫了顫,終究退開。可他走出倉房後沒有喝那碗麵糊,而是把碗狠狠砸在牆角。

  阿隆索看見了,卻沒有下令抓人。官邸里還能作戰的士兵已經不多,他可以槍殺一個鬧事者,卻不能把所有心懷怨恨的人都吊起來。

  天黑前,親兵在門樓外又掛起一具屍體。死者偷藏了兩塊乾酪,腰間還塞著半袋從平民家中搶來的豆子。豆子被重新倒回官邸糧倉,屍體則留給外面的人看。

  阿隆索再次登上塔樓時,淺灣里的繳獲船已經點起防火燈。船上泵聲隱約可聞,東方人的小艇依舊沿安全水道往返,顯然還在搬運和修理。

  他舉起望遠鏡,鏡中的艉樓比白日更模糊,卻仍能看見有人在調整炮口。

  阿隆索放下望遠鏡,朝守在身後的親信道:「從今晚起,官邸三班輪值。火藥全部搬進內庫,鑰匙由我保管。誰敢擅自打開庫門,就地槍決。」

  親信遲疑道:「若東方人攻城,外圍的人怎麼辦?」

  阿隆索轉身走下樓梯。

  「能回官邸的就回來。回不來的,讓他們替我們多擋一發炮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