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阿隆索得知援軍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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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隻麻袋上秤便輕了近兩成。

  軍需官起初還以為秤桿出了問題,親自換過秤砣,又讓士兵割開袋底。麥粒落下不到半袋,後面便滾出潮濕的碎石和摻了穀殼的泥團。

  院中搬糧的雜役全被按倒在地,守門老兵用槍托挨個砸過去。有人頭破血流,有人當場失禁,卻沒人能說清糧是在哪一次搬運中被換掉的。

  到午時,六十餘只糧袋全部復秤完畢。真倉帳面上的軍糧看似還能支撐二十日,扣掉短重、霉爛和無法食用的摻沙糧後,實際只夠現存守軍吃十日。若繼續給教民、雜役和城內工匠發最低配給,七日後士兵便要跟著斷糧。

  阿隆索站在倉院裡,手裡攥著一把混有石子的麥粒。鋒利碎石割破掌心,他也沒有鬆手。

  「從今日起,所有搬糧雜役換人,舊人全部關押。」他把帶血的麥粒砸到軍需官臉上,「南門、北門各增一班崗哨,出城的糞車、屍擔、木炭車逐件拆查。查不到糧,就查鹽;查不到鹽,就查誰家突然多吃了一頓飯。」

  軍需官抹去臉上的血和麥殼,小心問道:「士兵的配給怎麼辦?」

  「減酒,減肉,麵包不減。」阿隆索轉身看向倉門外聚攏的饑民,「教民的救濟糧停掉,雜役每日只給一頓稀湯。軍糧先保火槍手和城門。」

  人群聽不懂全部西班牙語,卻看見發糧木桶被士兵推回倉內。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衝上去抓住桶沿,被老兵一腳踹翻。孩子滾進泥里,哭聲頓時引來更多人圍攏。

  阿隆索沒有下令開槍,只讓士兵端平火繩槍。十幾根燃著紅點的火繩一亮,人群便向後退了幾步。

  「告訴他們。」阿隆索對通譯冷聲道,「糧是被他們自己人偷走的。誰交出偷糧者,誰家恢復配給;誰敢沖倉,屍體掛到城門上。」

  這道命令尚未傳遍港鎮,南門外便來了一個滿身血污的人。

  守門士兵起初以為是山裡的逃亡苦役,直到看見那人腰間殘破的火藥袋和守備軍靴,才把他抬進門內。那人右側肋下有一道發黑的鉛傷,傷口裡塞著爛布,已經高熱得神志不清。

  軍醫用酒沖開創口,拔出兩粒細小鐵砂,又灌下半杯烈酒。那人昏睡到入夜,醒來第一句話便是:「白石坡沒了。」

  阿隆索趕到守備官邸時,傷兵已經被綁在木板上。他認出此人是銀營外圍的一名老守衛,名叫羅德里戈,原本不在費爾南多的增援隊中。

  「你怎麼回來的?」阿隆索揪住他的衣領,「巴爾加斯呢?」

  羅德里戈被勒得傷口滲血,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喘聲。

  「牆塌時,我在東邊木炭棚……東方人的鐵砂打穿了兩個人,我從排炭水溝鑽出去。」他斷斷續續地說道,「我躲在山裡,看見費爾南多帶人進營。他們有六匹馬,還有兩桶火藥。」

  「然後呢?」

  「沒有人出來。」

  阿隆索手指猛地收緊:「你看見他們死了?」

  「天亮後我回去過。」羅德里戈閉上眼,臉上的肌肉不斷抽動,「缺口被重新壘過,地上全是洗不掉的血。通往高爐的路有炮痕,費爾南多的指揮刀斷在石縫裡,馬蹄印只往外走,沒有往港鎮回來。屍體被埋進廢溝,我看見守備軍的紅袖布露在土外。」

  「巴爾加斯呢?」

  「火藥屋門前有拖拽血跡,俘虜繩被割斷後丟在地上。銀車、帳冊和火藥全被帶走了。」羅德里戈咬著牙,聲音里透出壓不住的恐懼,「東方人還把活著的苦役帶走了一批。巴爾加斯若沒被炸死,就在他們手裡。」

  屋內靜了片刻。阿隆索忽然一拳砸在羅德里戈臉上。

  「你逃了,費爾南多卻死了?」

  羅德里戈鼻血直流,掙扎著想抬頭:「我若不逃,誰回來告訴你銀營已經空了?」

  阿隆索還要動手,軍需官急忙攔住:「大人,他傷得很重。白石坡的道路、敵軍人數,還要從他口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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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他吊住命。」阿隆索甩開衣領,掌心的血抹在羅德里戈胸前,「等他能說話,把營牆怎麼塌的、東方人從哪條溝進去的,一樣樣畫出來。」

  軍需官跟著阿隆索走出房門,臉色已經白得發青。銀營不只是銀礦,還供應港鎮一部分爐料和貨銀。如今銀貨被奪,費爾南多手下十二名老兵和六名騎手也沒有回來,港鎮能用於野戰的精銳少了一大截。

  「大人,要不要再派人去白石坡?」

  「派誰?」阿隆索停在走廊下,猛地回頭,「把南門守軍抽走,讓東方人從海邊打進來?還是把真倉的人抽走,讓外面的餓鬼搶糧?」

  軍需官不敢答。

  「封鎖消息。」阿隆索壓低聲音,「費爾南多一隊只說失去聯絡。誰敢在軍營里說他們全死了,鞭二十,關進地牢。」

  話音未落,官邸前院傳來一陣急促腳步。佩德羅神父帶著兩名修士闖進來,長袍下擺沾著泥,臉上沒有平日布道時的從容。

  「你停了教民配給?」佩德羅一見阿隆索便厲聲質問,「教堂門外已經聚了幾百人,你想讓他們砸開聖堂搶糧嗎?」

  「真倉只夠十日。」阿隆索盯住他,「教堂地窖里還有多少麵粉?」

  佩德羅的手在胸前十字架上停了一瞬:「那是領聖餐和救濟孤兒的糧,不歸守備官徵用。」

  「銀營已經丟了。」

  兩名修士同時變了臉色。佩德羅卻只是向前半步:「你有證據?」

  「費爾南多和六名騎手一個都沒回來,巴爾加斯也落在東方人手裡。」阿隆索貼近神父,聲音壓得發狠,「教堂若還有糧,現在交出來,我可以按軍價記帳。」

  「拿教會的糧填你的虧空,再讓總督相信白石坡是神父弄丟的?」佩德羅冷笑一聲,「守備官,你自己無能,不要把手伸進祭壇。」

  阿隆索按住劍柄,身後的衛兵也向前一步。佩德羅沒有退,只抬起右手,將袖口那枚教會印戒露出來。

  「你可以搜教堂。」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但你踏進地窖之前,我會讓全城人知道,是誰奪走了病人和孩子最後一口糧。」

  阿隆索最終沒有在官邸動手。他讓衛兵放佩德羅離開,卻派兩名便裝老兵跟在修士後方,盯住教堂所有側門。

  神父走後,斷糧命令連夜貼到真倉、教堂廣場和雜役區。告示寫著「臨時軍管」,沒有註明何時恢復。發糧木桶被收走,貧民區僅剩的一口公鍋也被士兵砸破,防止有人聚集煮食。

  米蓋爾是在老胡安家裡聽到消息的。

  屋裡擠了十幾個人,沒人點燈,只靠灶膛里一點余火看清彼此。一個剛從真倉逃回來的雜役左耳被削去半塊,血已經浸透肩頭。

  「阿隆索說糧是我們偷的。」那人捂著傷處,聲音發顫,「明早還要搜一遍。誰家藏糧,誰家全抓。」

  「把集中藏的糧今晚再分。」米蓋爾當即說道,「一戶不許超過三升,能煮熟的先煮熟,能磨粉的磨成粉。士兵能認麥袋,認不出鍋里的糊。」

  阿托摸著胸甲,低聲問:「若他們還踹門呢?」

  米蓋爾將三把短刀擺在地上,又讓人取來柴刀、石錘和削尖的木桿。

  「先不開槍,也不先殺人。」他看著屋內眾人,「兩個人守一個巷口,士兵只搜屋便放他進;誰要拖走孩子、搶走最後一口糧,敲三下鍋沿。到時別一個個衝出去,先用門板堵住巷子。」

  有人問:「大明會不會來打港鎮?」

  「他們剛拿下白石坡,不會為咱們幾碗粥立刻撞城牆。」米蓋爾回答得乾脆,「想活到他們來,就先別讓阿隆索各家各戶抓走。」

  屋裡的人臉色難看,卻沒人再指望一夜之間得到援兵。眾人分走木桿和石錘,胸甲仍留給阿托,只因他身形最壯,能夠頂在最窄的巷口。三把短刀則交給負責傳信的人,若遇圍堵,割繩、撬門比沖士兵胸甲更有用。

  米蓋爾最後拿出裝竹牌的油布袋,只留下四枚,其餘全部轉移。

  「今晚不再收糧。」他說,「明早若真倉不開桶,把老人和孩子送到最裡面三條巷子。阿隆索若想用斷糧逼人互相告密,他會先看到整片貧民區一起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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