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銀務公帳與軍功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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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窖外點起六盞罩燈時,何文盛先讓人把圍觀軍士趕到白線之外。

  三隻鐵箍木箱沒有同時開啟。文書先核驗白石坡封條,再與行程冊上的箱號逐一對應,確認途中沒有換繩、破封和私拆,這才剪開第一箱外索。十名軍士輪流抬銀,粗銀條每十塊一組過秤,秤手報數,文書記帳,另一人則把復秤結果高聲念給在場隊正。

  營中公秤比銀營舊秤更准。第一箱毛重少了七斤余,第二箱少了四斤,差額主要來自舊秤偏重和油布、木屑沒有扣除;第三箱則與銀營記錄相差最大,因為其中混裝的富礦和鉛錠必須分開核算。

  何文盛讓人把每類貨物鋪在不同麻席上,重新編號。粗銀與銀餅只記重量,不寫成色;富礦裝入封口陶罐,等爐匠試煉;鉛錠直接劃入軍需料帳,不計入銀務現銀。

  一個年輕軍士看著堆在燈下的粗銀,忍不住問:「何先生,這些到底值多少餉?」

  「成色未驗,誰現在給你報數,誰就是拿嘴替公帳鑄銀。」何文盛頭也不抬,「把眼睛從銀上挪開,去叫你們隊正來核彈藥冊。功勞靠戰場記錄,不靠站得離箱子近。」

  周圍響起幾聲壓低的笑,那軍士臉上一紅,趕緊退回隊列。沒人再往白線內擠。

  直到二更,三箱才全部復秤完畢。粗銀、銀餅、富礦、鉛錠和箱體皮重被拆成五項,白石坡營秤數據仍保留在旁,差額逐條註明。何文盛請鄭森、施琅、趙海、老魯和三名押車隊正共同驗看,確認後才將銀料重新裝入兩隻乾燥木箱,貼上前埠公封。

  「今日不能按章綱里那種開半箱便分。」施琅看過數字,直接指出問題,「港鎮隨時可能來攻,火藥、糧食、藥材都要從這裡補。現在分光現銀,士卒拿在手裡也無處可花,反倒招人偷搶。」

  曹七的親兵扶他坐在長案一側。曹七右臂仍縛在胸前,聽見這話便皺起眉:「不分銀,弟兄們會不會覺得公帳只進不出?」

  「所以先兌一小批,餘下記名。」鄭森把功過冊推到燈下,「今日要讓人看見軍功確實能換到銀,但不能把尚未驗成色的粗銀當足色銀髮出去。先用前埠原有碎銀兌現陣亡撫恤和第一等戰功,其餘折成功分,待銀料熔驗後補足。」

  何文盛立刻取出另一冊舊帳。前埠此前交易尚存一匣碎銀,數目不大,卻都有來源和成色記錄。他讓文書先列此次行動的四類功勞:正面突入、側翼封路、銀營守備與伏擊、前埠留守。傷兵救治、修復盾車、押運火藥和護送苦役另設勞功,不與斬敵混在一起。

  第一處爭議很快出現。

  一名火銃隊正認為屋頂伏擊時本隊開火兩輪,應按擊斃人數列頭功;強弩隊卻拿出回收箭矢的位置,證明費爾南多和兩名試圖逃跑的老兵先被弩箭截住,火銃手只是完成壓制。雙方聲音越抬越高,險些在長案前爭吵起來。

  鄭森沒有按誰嗓門大定奪,只讓人搬來戰場圖。

  「屍體位置、傷口和各隊擊發數都在冊。」他指著高爐通道,「屋頂火銃隊壓住帳房,強弩隊封西牆,盾車後的炮手堵死騎兵,缺一處,敵人都能逃。首功記設伏炮組與誘敵軍士,火銃、強弩各按本隊戰位記功,不拆死人歸誰。」

  火銃隊正還想爭:「可我們耗藥最多。」

  「耗藥已記軍需,不等於功勞更多。」鄭森看著他,「你若為了多算一顆人頭,讓弟兄下次搶著補死屍,我便先撤你的隊正。」

  那人臉色一緊,抱拳退下。強弩隊也沒有得到額外人頭,只按成功封路記集體功,爭執當場止住。

  第二處爭議落在留守人員身上。幾個參戰軍士私下認為施琅所部沒有進山,不該與攻堅者同列。施琅聽見議論,主動把自己的名字從首批兌現名單上划去。

  「我在前埠沒挨一槍,不領現銀。」他將筆遞迴何文盛,「但守井、守倉、守傷棚的人輪值一夜,發現南柵腳印也沒有擅自追出,這份勞功必須記。若只獎沖陣,下一回誰還肯留下守後路?」

  鄭森點頭,把他的名字重新寫入功冊,卻在現銀一欄留空:「施琅記指揮功,暫不兌。留守各隊按值守時辰記勞功,與修牆、救傷一樣,待總帳核完統一發。」

  這份處置讓前後兩批軍士都無話可說。攻堅者仍占戰功大頭,留守者也沒有被抹掉姓名。

  何文盛隨後核對傷冊。此役從攻入銀營到伏擊援軍,明軍無人陣亡,曹七舊傷再裂,另有數名輕傷;但此前偵察、運輸和破牆時受傷者不能漏記,醫官的用藥記錄必須與隊冊相合。老醫官把曹七傷情寫得尤其重,末尾註明「至少靜養二十日,不得持刀、推盾、攀繩」。

  曹七看見後差點從凳上站起來:「二十日?你怎麼不寫二十年!」

  「你若今晚能用右手端平一碗水,我便減一天。」老醫官把藥碗放到他面前。

  曹七試著動了動手臂,傷口立刻傳來一陣撕痛,只能用左手抓碗。周圍軍士不敢大笑,個個把臉別向一邊。

  「記你的帳。」曹七咬牙道,「等老子傷好,第一個找你比刀。」

  「先活到傷好再說。」老醫官收起傷冊,轉身去查看隨隊回來的苦役病患。

  首批碎銀最終只兌給三類人:破牆時冒險近炮裝填的炮手、火藥屋僵局中奪下火把並控制巴爾加斯的軍士,以及此次伏擊中負責誘敵和點炮的人。每一份都不大,領銀者必須在功冊、銀支冊和隊冊上各按一次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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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海沒有立刻領。他把自己的名字壓在冊頁下,先替阿順和兩名腳底磨爛的夜不收核對功次。

  「石灰窯、黑水溝和銀營是三次差事,別混成一次。」趙海對文書道,「阿順攀西牆時先入營,後山押車又走了一夜,他的勞功不能只記伏擊。」

  何文盛翻出此前的外勤冊,補上兩處漏項:「可補記,但今晚不加兌現銀。所有跨冊功勞明日再核,免得同一趟差事算兩遍。」

  阿順原本盯著銀塊,聽見還要再等,眼裡閃過失望,卻還是把手收了回來:「按冊來。少記了能查,多領了以後說不清。」

  輪到趙海時,他只領了最小一塊碎銀,其餘全部記成待兌功分。曹七見狀冷哼:「你留那麼多在帳上,不怕何先生把紙燒了?」

  何文盛把三冊並排攤開:「我的紙若燒了,還有隊冊、傷冊和軍需冊。你若能把四本一起燒掉,再把所有按過印的人都滅口,這筆功才會沒。」

  曹七咧開嘴:「這話聽著比銀子硬。」

  地窖門前的氣氛終於鬆了些。領到碎銀的軍士把銀塊攥在掌心,有人反覆掂量,有人立刻交給同鄉保管,卻沒人敢私下切割。尚未兌現的人也拿到了蓋有編號的小木牌,木牌與功冊頁碼對應,不能轉賣,也不能替別人冒領。

  鄭森等最後一枚手印落下,才走到白線前。

  「銀營的東西已經入公帳,誰立了功,帳上不會少;誰守了前埠,也不會因為沒見血便被抹掉。」他沒有說更多鼓動的話,只抬手指向地窖和軍需庫,「兩箱銀料封存,一箱作為購糧、傷藥和撫恤儲備,一箱暫不動。富礦交爐匠試煉,鉛錠撥給老魯鑄彈。所有支用都要有兩名經手人和一名文書按印。」

  施琅隨即安排地窖守衛。鑰匙分成三把,分別由鄭森、何文盛和當值軍官保管,任何一人都不能單獨開門。地窖內禁火,門外設水缸和沙箱,換崗時須當面驗封。

  白石坡帶回的五十一名苦役被安置在外營。何文盛沒有把他們直接編成輔兵,只先發三日臨時木牌,憑牌領粥、看傷和登記去向。會煉銀、修礦道、趕騾車的人分別列冊,曾做過監工或被多人指認施暴者則另行關押審問。

  帶路的老苦役拿到木牌後,遲疑著問:「做滿三日,能換鹽嗎?」

  「先領飯和治傷,不扣你的工。」通譯依照何文盛的意思回答,「三日後願意留下,再定工錢;想走的,結清口糧。鹽可以換,但不會讓你拿命去換。」

  老苦役摸著木牌上的刻痕,點了點頭。他沒有跪拜,只把木牌仔細塞進貼身布袋,轉身去幫同伴抬傷者。

  三更將過,銀務冊終於封頁。何文盛把已兌碎銀、待兌功分、封存銀料、富礦和鉛錠逐項念完,確認無人提出異議後,讓各隊代表依次按印。

  這時,南柵值守軍士快步走進內院,手裡捏著一小截沾泥的紅布。

  「港鎮來的教民醒了。」他壓低聲音道,「他說城裡昨夜抓了十幾個人,教堂和守備官的人在街上爭糧。米蓋爾托他帶一句話:污水溝已經有人盯住,舊交易點不能再用。」

  鄭森接過紅布,沒有讓剛散開的隊正離開。

  「把那人帶到外間,先給水,再問是誰抓人、哪條街封了、他如何出的城。每句話分開記。」

  何文盛剛封好的港鎮暗帳冊,又被重新放回長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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