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大軍押送白銀撤回前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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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未盡,三輛騾車已經停在高爐石屋外。

  裝有粗銀、銀餅和富礦的鐵箍木箱重新加了內繩,摻在第三箱裡的鉛錠被單獨取出,裝進兩隻較小的料箱。何文盛在每道繩結上糊紙蓋印,又讓押車隊正、兩名文書和原銀營秤手分別按下指印。

  「箱子回前埠前不再開。」他當眾說道,「路上若車陷了,先卸整箱,不准拆銀減重。封條若破,押車一隊全部停下驗帳。」

  油布隨後罩上木箱,四角用麻繩穿過車架固定。為防山路顛簸磨斷繩索,老魯在鐵箍和麻繩之間塞入厚皮,又在每輛車兩側各拴一根備用拖繩。

  兩桶顆粒火藥沒有與銀車並行。一桶由四名軍士用軟木架抬在前隊之後,另一桶放上單獨的馱架,隔著二十餘步跟隨;火繩、炭盆和裝填完畢的短銃都被移到另一側,連押運軍士鞋底露出的鐵釘也用皮片包住。

  三匹戰馬只馱輕物。傷勢最輕的一匹載著封好的帳冊匣和軍令匣,另兩匹由懂馬的爐工牽行,背上只有藥包、干布和少量弩箭。老醫官檢查過馬腿後,再次叮囑途中每走一個時辰便要停下看傷口。

  苦役運輸隊最終只收了五十一人。四十三人自願隨軍,另有八人因熟悉傷員和礦道,被允許帶著家屬同行;其餘人中,二十餘人要回附近村落,十幾人傷重無法趕路,還有一部分仍不相信明軍會放他們離開。

  鄭森沒有強逼。他給選擇回鄉的人各發一日黑麥,在營外指出避開港鎮大路的兩條山徑;傷重者則暫留礦洞外的石屋,留下兩袋粗糧、兩口鍋和取水木桶,並由三名自願照料同伴的老人陪著。

  帶路的老苦役急得拉住通譯:「東方軍隊一走,監工還會回來,他們留在這裡會死。」

  鄭森聽完,讓人把話原樣譯回去:「我們不是今日便放棄白石坡。傷者走不了,硬抬上山路同樣會死。東牆外藏兩聲骨哨,午後會有夜不收回來查一次;若敵軍先到,就從礦洞東側小口撤進林子。」

  那老苦役仍不放心,卻知道隊伍不能為十幾個重傷者停留。他從自己分得的黑麥里勻出一把,塞給留下的老人,這才轉身加入運輸隊。

  曹七被安置在第二輛空騾車前側,身下墊著兩層草蓆。他看見自己的火銃手在後隊列陣,臉色難看得像要吃人。

  「把我放下來,我跟斷後隊走。」

  老醫官正在給他肩頭加一層防塵布,聞言直接將繩結打緊:「你若肯一路不抬右臂,我讓你坐著指揮;若敢下車,我便給你灌安神湯,讓你睡到前埠。」

  曹七盯著那碗褐色藥汁,終於把罵聲咽了回去。他叫過斷後隊正,逐一問清每排剩餘定裝藥,又把自己的短銃交給親兵保管。

  「遇上追兵,先占窄口,別圍著車打。」他壓低聲音道,「車丟了還能搶回來,人散在山裡,誰也救不了你們。」

  天光剛照見山脊,前隊便從後山門出發。趙海沒有親自走最前,而是留在中隊騎一匹未受傷的騾子,由阿順帶四名夜不收探路。每隔半里,阿順便在樹皮內側刻一道淺痕,確認岔路無伏後再放回一名哨探。

  隊伍走出不到三里,第一輛銀車便陷進一段被夜露泡軟的泥坡。左輪下沉近半尺,騾子被勒得直喘粗氣,車身也向山溝一側傾斜。

  押車軍士剛想催騾,老魯立刻喝止:「再拉就翻!墊輪,放後繩!」

  十名苦役抓住備用拖繩穩住車尾,另外六人用木槓抬起車軸,把扁石和硬枝塞入輪下。眾人沒有拆箱,先將兩隻鉛料小箱卸到干地,再讓騾子緩慢發力。車輪碾過墊石時猛地一跳,幾名拉繩苦役摔進泥里,銀箱上的封條卻完好無損。

  何文盛當場檢查繩結,把停車、卸鉛料和重新裝車的時辰寫入行程冊。運輸隊因此耽擱了近一刻鐘,斷後軍士卻沒有催促,反而在兩側坡地布好強弩,直到車隊重新動起來才依次撤走。

  臨近干溪溝,前方傳來一長一短兩聲鳥鳴。阿順很快折返,手裡提著一根剛削斷的樹枝。

  「東坡有人來過,不超過兩個時辰。腳印三人,一人穿軍靴,兩人赤腳,走到溪邊後折向北面。」

  趙海接過樹枝,看見斷口仍在滲水,又問:「有沒有馬糞、火繩灰?」

  「沒有。赤腳印小,像村民。穿靴的人右腳外撇,步子也亂,不像成隊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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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森沒有派人追,只讓前隊改走溪溝西側:「他們若是逃散的監工,會趕去港鎮報信;若是村民,追上去反倒把人逼成敵人。把兩處高坡占住,車隊快速通過。」

  火銃手分成兩列登上坡腰,強弩手先看住北側林口。三輛銀車、兩桶火藥和五十一名苦役依次穿過溝底,最後一輛車離開後,斷後隊才收起架好的火繩槍。

  隊伍在午前停了一次。苦役每人領到一塊煮硬的黑麥餅,傷員喝溫水,戰馬也只餵少量濕草。何文盛趁機重查三輛車的封條,發現第二輛車右側麻繩被石角磨出毛刺,立刻加上一圈皮套,沒有等它真正斷裂。

  幾個苦役望著油布下的箱子,神色複雜,卻沒人靠近。那個曾指認混血爐工的苦役低聲問通譯:「箱裡這麼多銀,真會分給打仗的人?」

  通譯把話轉給何文盛。何文盛沒有許諾數目,只將隨身的功過冊翻給他看:「銀先復秤,兵器、糧食、傷藥都要從公帳支出。你們今日搬一程,記一程工食;願意留在前埠做工,另立工冊。誰告訴你來了便能分銀,誰就在騙你。」

  那苦役盯著冊上密密麻麻的指印,失望沒有完全掩住,卻也沒有再問。他咬下一口麥餅,轉身去幫同伴重新繫緊背架。

  午後,西側高坡出現幾道遠遠跟隨的人影。阿順認出其中一人佩著掛骨環部的羽飾,卻看不清是否帶弓。夜不收沒有發箭,只在山脊顯出三面藤盾,又把一支繳獲的長火槍架在石上。

  那幾道人影伏在草間看了一陣,最終向林深處退去。

  「他們在數車。」阿順回到隊伍中說道,「若看見咱們後隊少,夜裡可能會摸上來。」

  鄭森讓斷後隊多點了兩根火繩,卻沒有朝林中放槍:「讓他們看見咱們還有火器。今夜之前必須到前埠,路上不再停長歇。」

  接下來的山路越走越窄,苦役運輸隊漸漸拉長。兩名腳底開裂的人跟不上,隊正便把他們的背架分給其他人,自己留在末尾陪走;一名明軍輕傷員手臂再次滲血,也被強行送上騾車,沒有準他繼續端銃。

  傍晚前,前隊終於在林隙間看見新金山前埠的望塔。塔上哨兵先打出約定的白旗,隨後又升起一面小紅旗,表示前埠未遭襲擊,但南柵外發現過陌生腳印。

  施琅沒有大開柵門。他先派二十名軍士出柵接應,在道路兩側檢查車隊後方是否有人尾隨,又讓火藥桶從北側臨時通道單獨入營。銀車則停在南柵外逐輛驗封,確認押車隊正、文書與箱號全部相符後,才依次放行。

  「大統領。」施琅站在門內抱拳,聲音因一夜未眠而發啞,「昨夜港鎮方向有火光,今晨南柵外抓到一個探路的教民。他只說城裡在抓人,沒見正規兵靠近前埠。兩口井、糧倉和傷棚都無事。」

  鄭森掃過柵內炮位。三門輕炮仍壓著南路,井口旁的值守軍士也沒有離崗,這才翻身下馬。

  「俘虜分押,苦役先安置在外營空棚,不准擠進糧倉。」他把費爾南多鞍袋裡搜出的證物匣交給施琅,「銀箱送地窖門口復秤,火藥兩處分存。所有參戰和留守的軍士今晚只報功,不發銀。」

  曹七坐在騾車上沖施琅咧嘴:「聽見沒有?你守家也有一份,別擺那張死人臉。」

  施琅看見他被綁在胸前的右臂,冷冷回道:「你若再把傷口掙開,你那份先拿去買棺材。」

  曹七正要罵,老醫官已經招呼人把騾車徑直推進傷棚。三輛銀車隨後駛過南柵,車輪在前埠泥地上壓出六道深痕,卻沒有停在圍攏過來的軍士面前,而是直接進入由弩手把守的內院。

  何文盛跳下車,將行程冊、銀務冊和三把封鎖鑰匙一併放到地窖門前的長案上。

  「先架公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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