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一封改過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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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琅先開口:「你想動信道?」

  鄭森嗯了一聲。

  「不是動。」

  「是借。」

  說完,他轉頭看向何塞。

  「上回那封求援信,還在吧?」

  何文盛立刻從旁邊一摞紙里抽出一張折得很規整的信,又拿出另一份已經謄抄過的譯文。

  「原件在。譯文也在。」

  鄭森抬了抬下巴。

  「念。」

  何文盛展開譯文,低聲念了一遍。

  無非就是海邊出了東方來敵,碼頭失陷,請附近港鎮和上頭儘快撥兵、撥藥、撥火藥。信里口氣急,話不多,但格式很死板。何塞此前就說過,西夷這些地方文書,越是邊地,越愛照著舊樣套。

  念完後,鄭森手指在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若是換一封呢?」

  趙海皺眉。

  「換?」

  施琅反應最快,眼裡一動。

  「你想改信?」

  何文盛也抬頭了。

  「改口氣,改輕重,讓他們上頭摸不准?」

  「對。」鄭森道,「不是要騙一輩子。只要能讓他們多錯半日,一日,就夠用。」

  趙海眉頭沒松。

  「這事險。」

  「信若被當場拆出毛病,不止耽誤不了他們,反倒告訴西夷,咱們在盯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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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更逼他們快聚兵?」

  施琅卻道:「可若信不改,他們本來也會聚。」

  「如今咱們守前埠,要緊的不是讓他們永遠不知道,是讓他們一時看不清。」

  何文盛接上:「尤其若上頭來的人本就不在跟前。信慢半日,判斷偏半分,底下港鎮這邊就得自己猜。」

  鄭森看著三人,沒急著拍板。

  他先把那封求援信拿在手裡,又看了看何塞。

  「你來認。」

  何塞臉都苦了。

  「我……我認字不全。」

  施琅眼皮都沒抬。

  「認不全也得認。」

  何文盛冷著臉,把信往他面前一攤。

  「這是誰的口氣,誰的格式,哪裡該帶頭銜,哪裡該寫日子,哪裡該加聖名,你若說不明白,便拿你試刀。」

  何塞額頭立刻見汗。

  他不怕寫字。

  他怕的是這些明人真會讓他「試刀」。

  他咽了口唾沫,湊過去仔細看,指著幾處地方哆哆嗦嗦解釋。

  「這裡……先寫上主護佑。」

  「這裡,是港鎮代行官名。」

  「下面……要帶神父或守備的見證。」

  「最後,要寫送往何處,若是往大港或更高的衙門去,稱呼不能亂。」

  何文盛一邊聽,一邊記。

  等何塞說完,鄭森才淡淡道:「也就是說,只改話,不改樣。外頭看著,還得像他們自己人寫的。」

  「是……是。」何塞連忙點頭。

  趙海還是不放心。

  「可改什麼?」

  「若寫得太輕,港鎮那邊自己看見咱們前埠還在,不就知道信假了?」

  何文盛把筆桿子在指間轉了轉,慢聲道:「不必寫得太輕。只要把『險』改成『亂』,把『來敵難測』改成『人少而散』,把『失陷』改成『暫為賊擾』。」

  施琅咧了下嘴。


  「不是說沒事,是說沒大事。」

  「上頭的人一看,會急,但不會瘋。」

  「底下的人一看,也未必敢把自己說得太慘,免得先吃上頭的責問。」

  鄭森點了點門板。

  「就是這個意思。」

  「西夷自己也有官場。人一進官場,先想的不一定是怎麼拼命,往往是怎麼別先擔罪。」

  這話一出口,何文盛都笑了一下。

  趙海想了想,終於也不再硬擰。

  「若只是拖一拖,倒有道理。」

  「可誰去送?」

  這才是最要緊的一句。

  誰去送。

  不可能讓明軍直接送。

  更不能隨便抓個俘虜就塞過去。一個弄不好,信和人一塊露。

  前頭一直沒吭聲的何塞,忽然抬了抬眼。

  鄭森立刻瞧見了。

  「你想到人了?」

  何塞嘴唇動了一下,半晌才道:「有個混血雜役……常在教堂、莊園和港鎮之間跑。膽子小,也有家口。上次……上次他就替神父跑過路。」

  何文盛立刻追問:「叫什麼?」

  「米格爾。」何塞道,「母親是土人,父親給莊園放牛。他識幾個字,認路,也常被人使喚。」

  鄭森沒說話。

  何文盛卻已經反應過來。

  「就是之前碼頭那邊抓來的那幾個雜役里,有一個腿瘸了一下、總想裝聾的那個?」

  何塞猛點頭。

  「對,對,就是他。」

  施琅冷笑。

  「原來裝聾不是真聾。」

  何塞縮了下肩,不敢再替那人分說。

  不多時,那個叫米格爾的雜役就被帶了上來。

  他個子不高,臉瘦,頭髮亂糟糟的,身上那件舊布衣被穿得發硬。右腿走路確實有點不利索,可不是瘸,是舊傷留下的毛病。

  他一進來就先看了一眼何塞,又看見了桌上的信,臉色當時就變了。

  何文盛讓翻譯把意思講清。

  講得也不繞:

  「你替我們送一封信回去。」

  「送到了,若照我們的話做,你家裡人有活路,你自己也有活路。」

  「若不送,或到了地方亂說,你先死。你娘和妹子,後死。」

  米格爾臉刷一下白了。

  他張嘴就想喊什麼,可一看施琅手邊那把刀,喉嚨又卡住了。

  「我……我回去,他們會問我。」

  何文盛不緊不慢道:「所以我們會讓你帶傷回去。」

  「你不是投了大明,是從海邊混亂里跑出來的雜役。」

  「你手裡有信,腿上有傷,話也有人教你怎麼說。」

  米格爾聲音發抖。

  「若他們不信呢?」

  鄭森這時才開口。

  「那是你的命不好。」

  「可你若不去,現在就沒命。」

  話很平。

  一點嚇人的口氣都沒有。

  可越是這樣,越叫米格爾發冷。

  何文盛往前一步,把那封尚未改寫的原信按住。

  「你不用現在答。你只有一件事要明白。」

  「這封信,你送,是死里求活。」

  「不送,是眼前就死。」

  米格爾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曹七站在後頭看著,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

  這就是新大陸。

  你上了這塊地,誰也別裝慈悲。

  何況這人之前本來就在西夷那邊跑信,未必手上沒沾過別人的命。

  過了好一會兒,米格爾才抬起頭,嗓子有點啞。

  「若我送……我娘和妹子,你們不動?」

  鄭森看著他。

  「只要你真把信送到,把該說的話說了。」

  「我不動。」

  米格爾咬著牙,點了下頭。

  「我送。」

  話落地,案前幾個人都沒出聲。

  何文盛立刻鋪紙,開始按剛才商量好的意思改信。

  他寫得不快。

  每一句都得讓何塞和那個俘虜傳教士看一遍,看看哪裡像西夷自己的口氣,哪裡又不能太露骨。

  信里絕不能寫「無事」。

  那太假。

  也不能寫「危急」。

  那就跟原信一樣了。

  得寫得像是真的吃了點虧,但又沒傷到筋骨。像是港鎮這邊還能自處,不必太早驚動更大的官。

  何文盛寫一段,就念一段。

  「海邊東方異教小股出沒,借夜擾我小埠與倉屋。」

  施琅聽了,伸手敲了敲桌子。

  「小股」這個詞可以。

  趙海接了一句:「『倉屋』也比『碼頭失陷』輕。」

  何文盛繼續改。

  「雖折損數人,然賊眾未成勢,亦未據堅地……」

  鄭森搖頭。

  「不成勢可以,『未據堅地』不行。」

  「前埠已立,人家若派眼來看一眼便知道。」

  何文盛點頭,提筆改成了「其眾散而未整,所踞者不過臨時木柵」。

  趙海一看,嗯了一聲。

  「這就對。」

  「讓上頭覺得咱們有個柵,可還沒成城。」

  一封信,足足磨了近半個時辰。

  最後何文盛抬筆,吹了吹墨,又讓何塞和那俘虜傳教士通讀一遍。

  兩人看完,都說大體像。

  何文盛這才把信折起來,用先前留下來的封泥和印記按了個七八成像的樣。

  印不可能一模一樣。

  可若西夷那邊心先亂,未必真能當場看出。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有些偏。

  鄭森把信推到米格爾面前。

  「記住你要說的話。」

  何文盛一字一句教他:

  「你是從海邊逃出來的。」

  「東方人上岸了,但不多。」

  「他們搶了些東西,扎了木柵,可傷亡也不輕。」

  「港鎮仍能守。」

  「急需的是藥和糧,不是大軍。」

  「去吧。」

  米格爾聽得滿頭汗,嘴唇一直在抖,連著背了三遍才勉強順下來。

  施琅忽然開口。

  「再給他添點傷。」

  米格爾猛地抬頭,臉都白了。

  「不是砍你。」施琅淡淡道,「你若一點傷都沒有,誰信你是從海邊亂局裡跑出來的?」

  說完,他示意旁邊的軍醫。

  軍醫走上來,先看了看米格爾的腿,又挑了他小臂外側一塊肉,用刀尖劃了一道不深不淺的口子,隨後撒了點鹽水上去。

  米格爾疼得整個人一縮,牙齒咬得嘎吱響,卻不敢叫。

  「這樣像。」軍醫收了刀。

  鄭森這才站起身。

  「帶他下去,給一口飯。」

  「夜裡再放。」

  「人不能白著臉、空著肚子往回跑,不像。」

  米格爾被拖下去後,門板前只剩下他們自己人。

  趙海盯著那封信看了半晌。

  「若成了,能拖他們多久?」

  鄭森搖頭。

  「不知道。」

  「也許半日,也許一日,也許就只亂一陣。」

  「可總比讓他們順順噹噹地把信送出去強。」

  施琅把木杯里早涼了的水一口喝下去,抹了下嘴。

  「拖得住最好。拖不住,至少也讓他們自家先猜一猜。」

  何文盛把改過的草稿收起來,聲音壓得很輕。

  「港鎮、水線、信道,如今都開始上手了。」

  「接下來,就看哪根先松。」

  鄭森沒接這話。

  他只是看著桌上那封已經封好的假信,手指在邊上點了一下。

  「這封信,不是拿來贏的。」

  「是拿來攪渾的。」

  「水渾了,才好下網。」

  外頭海風吹過來,門板上的紙角輕輕動了一下。

  前埠里依舊亂,傷兵還在呻吟,工匠還在補柵,守兵還在換崗。

  可這一刻,幾個人心裡都清楚,戰場已經不只在柵牆外了。

  有些刀,從紙上遞出去,也能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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