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不進鎮,先見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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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邊有守兵,有教士,有教民,有傷兵的水,有院子的水,有引水溝。你動它,不只是斷水,也是打臉。

  「這才像嗓子眼。」他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又蹲了一會兒,日頭慢慢高了。

  井邊來的人也多了。有打水的,有洗布的,有推小車來裝桶的。

  還有一個小孩被大人牽著,順手去溝邊摸水,立刻被一巴掌打回去。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裡的水,不是隨便糟蹋的。

  管得嚴。

  一個地方的命,管得越嚴,越能掐。

  旁邊那個老夜不收小聲問:「七爺,再往裡一點,興許還能摸見另外一口井。」

  曹七搖頭。

  「不貪。」

  「看見這口,再知道溝是活的,就夠了。」

  「再貼,就容易撞上人。」

  老夜不收有點不甘心。

  「可若鎮裡還有兩口井,咱只知道一口,不就少了?」

  曹七抬手,輕輕在地上敲了一下。

  「少,也比露了好。」

  「今天是認門,不是砍門。」

  一句話,幾個人都不吭聲了。

  這是實話。

  現在若為了再多看一口井,把自己露在這兒,那前頭看見的這一切都不值了。

  曹七又仔細記了幾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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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邊守衛換崗時辰大概多久。

  女人打水多是辰時前後。

  教士也會來。

  溝旁石板哪裡最薄,哪裡邊上長苔,說明常有人踩。

  這些東西,往回一說,懂的人就會知道值多少錢。

  最後,他朝會記的那個夜不收偏了偏頭。

  「都背住了?」

  那人點頭。

  「井一口,外井。棚下雙桶。守兵兩人輪換。引水溝接內里,溝邊木板攔泥,石岸抬坡。打水人多,供不止一處。傷兵也走這條線。」

  曹七嗯了一聲。

  「別漏了那教士。」

  「是。教士來過,井邊祈禱,說明教會也盯這兒。」

  曹七這才滿意。

  再看一眼外頭那條溝,他心裡已經把往後可能下手的法子過了一遍。

  堵。

  斷。

  髒。

  燒。

  法子不少。

  可現在不是想怎麼下手的時候,是先把這一筆活帳帶回去。

  「撤。」

  這回沒人多問。

  幾個人先慢慢往後挪,再借坡線和草窠一點點退開。

  那土著青年被往後一帶,還有點不情願,回頭瞅了一眼井邊。像是在奇怪,這幫坐大船來的東方人,盯著一口井看半天,卻連一桶水都不搶。

  曹七看出了他的眼神,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看不懂最好。」

  那土著自然聽不懂。

  可光聽語氣,也知道不是好話,縮了縮脖子。

  退出那片低地後,幾人一直到翻過一段碎石坡,才稍微鬆了口氣。

  會手勢的夜不收壓低聲音道:「七爺,這回算是撈著大魚了。」

  「魚還沒撈。」曹七道,「只是看見魚脖子在哪。」

  「那也夠大了。」那人笑了一下,「井、溝、教士、傷兵都撞上了。回頭大公子要是聽了,准高興。」

  曹七卻沒笑。

  「高不高興,得等咱把話一字不差送回去。」

  「現在若在半路上漏了,前頭全白看。」

  說完,他又看了眼那個土著青年。

  「把人看緊。」

  「今日這條水線,他看見咱們也看見了。回頭若讓他亂跑,或被西夷捉回去問出個大概,也麻煩。」

  後頭人立刻把繩頭又繞了一圈。

  土著青年有點不滿地甩了下手,可一看那老夜不收眼神凶,又老實了。

  一路回撤,幾個人都沒再說笑。

  可心裡都明白,這趟值。

  前頭趙海那邊扒的是港鎮外頭那層皮。

  他們這邊摸的,就是皮底下一條筋。

  井在哪兒,命就在哪兒。

  等回前埠,把這一條往圖上一落,港鎮那張還只算大概的草圖,就又能往裡長一截。

  曹七走在最前頭,腳下不停,腦子裡卻把方位反覆在過。

  從哪一段坡下來。

  井在溝右。

  溝往鎮裡拐。

  守兵站位一高一低。

  打水的人最多走哪邊。

  哪兒的溝邊石頭松。

  這些東西,他得趁回去路上再背三遍。

  不然回到何文盛和大公子面前,少一處,差一寸,都是掉腦袋的事。

  日頭已經漸高。

  海風也沒早上那樣涼了。

  前埠方向還很遠,可曹七的腳步反而快了些。

  他知道,鄭森現在最想知道的,不是這幫西夷有幾張嘴,是他們喝哪口水。

  曹七回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了些。

  前埠外頭那圈木柵上,還能看見前一日火炮崩出來的裂口。幾個工匠蹲在後頭,拿木楔往裡釘,錘子敲得悶悶響。柵內地上有血,有拖痕,還有剛堆起來的土袋。人一進門,先聞見的不是海風,是火藥和濕木頭的味。

  守門的兵一見曹七,立刻把半開的柵門往裡拉。

  「七爺回了!」

  裡頭有人喊了一聲。

  曹七沒應,抬手往後一指。

  「看緊他。」

  後頭兩個夜不收立刻把那個土著青年拽得更近些。那青年一路回來腿都軟了,手腕上被細繩勒出一道印子,眼睛卻還滴溜溜亂轉,明顯心還不老實。

  曹七進柵後沒先歇,也沒去喝水,直接往裡走。

  前頭傷兵棚外,有兩個醫官蹲著給人抹藥。再往裡,是新挪過來的倉區。外頭看著亂,其實各傢伙什都堆得有規矩。施琅那套脾氣,沒人敢在這時候把火藥桶、糧袋、銀袋堆在一塊。

  他剛走到中間那片空地,便看見鄭森站在一張門板搭出來的案前,何文盛正彎著腰,在紙上記什麼。施琅坐在一邊,手裡攥著個木杯,也不喝,就在那看著前埠外頭的坡線。

  鄭森一抬頭,就看見曹七。

  「回了?」

  「回了。」曹七抱拳,氣還沒喘勻,「井找著了。」

  鄭森眼神一沉,直接伸手一招。

  「過來說。」

  何文盛立刻把筆擱下,把紙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地方。

  曹七走到案前,沒廢話,先拿過何文盛放在一旁的木炭,在舊草圖邊上劃了幾下。

  「這兒。」

  「港鎮外圈偏西,不進鎮,先見溝。」

  「不是死溝。是引水溝。邊上有人修,石塊壓岸,木板攔泥。」

  何文盛一邊聽,一邊飛快落筆。

  「井呢?」鄭森問。

  曹七用木炭點了一下溝邊一個位置。

  「井在這兒。石井。井沿有棚。雙桶。井不大,可人來得多。」

  「守著的呢?」施琅插了一句。

  「常見兩人,持火槍。一高一低,一個看井,一個看溝邊路。」

  施琅嗯了一聲,杯子在手裡一轉,沒再說。

  鄭森又問:「只供一處?」

  「不是。」曹七搖頭,「至少供幾處院子。打水的人不是往一個方向走。有往矮牆裡走的,有順斜路往外送的。還有教士來過,傷兵也走這條水線。」

  何文盛手一頓,抬頭看了他一眼。

  「傷兵?」

  曹七點頭。

  「那土著認出來的。他說裡頭受傷的人,也從這條井和溝取水。」

  鄭森聽到這兒,反倒不說話了。

  他低頭看著圖。

  何文盛把「井」「溝」「守兵」「教士」「傷兵用水」幾個字挨著記下,再把幾條線重新描得清楚些。

  旁邊站著的翻譯何塞聽不懂他們大半漢話,可「教士」「井」「傷兵」幾個西語名詞一飄出來,他臉色立刻有了點變化。

  施琅眼尖,偏頭瞥了他一眼。

  「聽懂了?」

  何塞喉結滾了一下,沒敢裝傻,點頭。

  「懂……一些。」

  鄭森看都沒看他,只道:「讓他說。井和教堂是不是常拴一塊。」

  何文盛轉過去,用夾雜幾句西語和手勢的法子問。

  何塞先是遲疑,接著道:「若是……外圈井,教堂會管。不是為神,是為人。教民、雜役、病人,都要喝。水若壞了,裡頭亂得快。」

  施琅冷笑一聲。

  「這話倒老實。」

  何塞縮了縮脖子,不敢接。

  曹七繼續往下說。

  「井邊不止打水的人,還有帶木十字的小廝,教士來過一次,嘴裡念東西,旁邊打水的人都低頭。」

  鄭森終於開口:「教會盯得住井,井就不只是井。」

  「是。」何文盛輕聲道,「那就是臉面,也是繩子。」

  施琅把木杯往門板上一放。

  「若以後真動這口井,西夷未必先心疼水,先心疼的是被人踩了臉。」

  鄭森嘴角動了動,沒笑。

  「踩臉才好。」

  他說完,看向何文盛。

  「記清楚。水線單列。」

  「記著呢。」何文盛點頭,又在圖邊添了句,「井一、溝一、與教會關聯、守兵常駐、戰時續傷兵。」

  寫完,他吹了吹墨。

  一旁的趙海也已經回來了,正站在後頭聽。他那邊帶回來的是牛圈、禱堂、穀場、莊園邊點和馬路。兩邊情報一合,港鎮外頭那張皮,就比昨夜厚了不少。

  鄭森伸手在圖上一划。

  「外圈有糧,有牲口,有禱堂,有井。現在還少一件。」

  「什麼?」趙海問。

  「信。」鄭森說。

  一句話,幾人都沒立刻出聲。

  前頭他們已經截過一次西班牙求援信。也知道港鎮、教堂、莊園、外頭那些點不是死的,靠的就是來來往往的人和信。可上次那是順手截。現在若真要把信也當刀子用,那就不是碰運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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