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俘虜開口,港鎮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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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人散去後,前埠里又重新忙起來,不過這次的腳步,明顯比剛才快了些。

  有人一邊扛木頭,一邊還跟旁邊的人嘀咕;有人去領了肉,分給同隊的兩個沒來得及排隊的;還有人蹲在火盆邊啃肉時,嘴裡嘟囔:「等哪天真往外狠狠干一票,老子非把今天這耳朵邊的炮帳算回來!」

  周哨總聽見了,抬腿就是一腳。

  「先把你手裡槍擦乾淨再吹!」

  那兵被踹得一咧嘴,居然還笑了。

  鄭森轉身往南柵走。

  何文盛跟在後頭,輕聲道:「大公子,今夜這番話,差不多夠了。」

  鄭森腳步沒停。

  「夠不夠,不在嘴上。」

  「得看明日炮一響,他們還站不站得住。」

  何文盛一時無言。

  這就是鄭森。

  他會穩人,可他不會騙自己。

  眼下的前埠,說到底還是薄。白日那一場撐住了,是本事,也是運氣。後頭若再來,靠的還是人和火藥。

  走到南柵後,施琅正帶著人檢查夜哨。

  他看見鄭森過來,問了一句:「發完了?」

  「發完了。」

  「人心怎麼樣?」

  鄭森看著柵後那些重新趴回哨位的人,淡淡道:「沒那麼散了。」

  施琅點頭。

  「那就夠。」

  隨後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兵這東西,不能讓他們覺得自己是白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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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鄭森應了一聲。

  「所以我跟他們說了。」

  施琅瞥了他一眼,沒問說了什麼。他自己大概也能猜出來。

  兩人站在柵後,沉默了一陣。

  外頭黑著。

  遠處西班牙營地那邊也有火光,一點點的,散在夜裡。

  誰都沒睡死。

  誰都知道對方還在。

  鄭森看了片刻,忽然道:「施將軍。」

  「嗯?」

  「今天這一仗,若只是讓咱們縮回去守,那就虧了。」

  施琅低低笑了一聲。

  「這我知道。」

  「所以你方才那番話,不是只說給兵聽的。」

  鄭森沒否認。

  他看著遠處,聲音不高。

  「今天守住了。」

  「明天若還守得住,咱們就不是挨打。」

  「是在憋著回手!」

  施琅點頭。

  「那就讓他們都記住。」

  火盆里的木頭「啪」地炸開一下。

  夜更深了。

  南柵後頭的明軍,一隊一隊輪著歇,又輪著起。沒有人敢真睡死,可前埠里的那口氣,到底被壓住了。

  不是因為酒肉,不是因為幾塊碎銀。

  是因為守柵的人,終於知道自己不是白挨打!

  鄭森站在柵後,手按著那根白日裡剛補上的木樁,低聲說了一句:

  「等著。」

  這話不是說給身邊人聽的,也不是說給柵後的兵聽的。

  是說給南邊那一片火光聽的。

  後半夜,前埠里反倒比前半夜更安靜。

  不是鬆了。是都知道,這會兒亂說話最耗氣。

  南柵後頭輪哨的人縮在沙袋邊上,手不敢離槍,眼也不敢全閉。補過的木柵上還帶著白日裡炮砸出來的裂紋,有幾處新釘上的木條,在火盆光里泛著淺色。

  鄭森從南柵一路走回議事棚時,何文盛還沒走。

  這人抱著冊子坐在棚里,桌上又攤了一地紙。舊信、稅冊、抄本、地名、俘虜口供,被他用墨線一條條扯在一起,桌面亂得像一張網。

  見鄭森進來,何文盛立刻起身。

  「大公子!」

  「你還沒歇?」

  「學生不敢歇。」何文盛苦笑了一下,「今日若不把這些再理一遍,明早一亂,許多細口子就接不上了。」

  鄭森走到桌邊,低頭掃了一眼。

  那張被反覆謄寫的草圖上,港鎮那個點,已經被圈了三遍。

  旁邊還記著幾行小字:

  「稅倉。」

  「火藥。」

  「莊園傳令。」

  「教堂聯絡。」

  「南路信道。」

  鄭森伸手,點了點那圈。

  「你也盯著它?」

  何文盛道:「從今夜起,不盯不成了。」

  鄭森沒接話,只把那張圖抽了出來,放到最上頭。

  「叫人。」

  「施將軍、趙海、曹七,都來。」

  何文盛應了一聲,轉頭就讓門外的書手去傳。

  沒過多久,施琅先來了。

  他進棚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夜風和火藥味,刀沒卸,靴底上沾著濕土,一看就是剛從柵後巡了一圈回來。

  「南邊沒動。」他說的是第一句。

  鄭森點了點頭。

  「知道。」

  緊接著,趙海和曹七也進來了。

  趙海肩上的槍帶子換了一根新的,臉上的灰還沒擦乾淨。曹七則更像是剛從林邊回來,褲腿上有草葉,腰上的短刀外頭裹著塊布,防夜裡反光。

  人齊了。

  鄭森抬手。

  「坐。」

  幾個人落座,沒人多餘寒暄。

  棚外的火光透進來一點,映在桌上的圖紙和冊子邊上。木桌中間壓著一隻繳來的西班牙鐵杯,杯底壓著那半張濕過又烘乾的信。

  鄭森先開口。

  「前埠繼續守。」

  「這沒得說。」

  「可只守,不夠。」

  「今夜叫你們來,不是商量守幾天,是商量怎麼摸港鎮。」

  這話一落,幾個人臉色都沉了下去。

  不是意外。是知道這話遲早要擺上桌,只不過現在終於擺明了。

  施琅先道:「我主張摸。」

  「再守一輪,前埠不是不能扛,但一味等著西夷來,永遠慢一步。」

  趙海卻沒立刻附和,而是皺著眉。

  「摸可以。」

  「可不能像前幾次那樣只看個大概。」

  「若真要往後動港鎮,這回得把它的骨頭都摸出來。」

  曹七坐在末位,一直沒說話。

  直到這時候,鄭森才把目光落到他身上。

  「你說。」

  曹七把手按在膝蓋上,聲音不高,卻很實。

  「末將的意思,若只看路,容易;若想打,難。」

  「港鎮不是北礦路那種銀道,也不是海邊那小碼頭。」

  「它既然能出兵、能發信、能調炮,那周圍的哨子、教堂、莊園耳目一定多。」

  「咱們的人過去,若還按舊法,一隊只認一條線,只看路不看人,很容易讓人盯上。」

  鄭森點了一下頭。

  「繼續說。」

  曹七抬手,指著桌上那幾條墨線。

  「末將看了何先生畫的東西。」

  「港鎮若真是這片地方的總收口,那它至少有五樣東西必須摸清。」

  他說一句,伸一根手指。

  「頭一個,炮位。」

  「炮放在哪兒,朝海還是朝路,能不能打著港口。」

  「第二個,倉。」

  「是糧倉、火藥倉,還是稅倉分開。」

  「第三個,兵營。」

  「兵住在哪裡,夜裡分不分散。」

  「第四個,路。」

  「南邊大港來的路,沿海還是走莊園道。還有港鎮往周邊教堂送信、調人的道。」

  「第五個,水。」

  棚里幾人都看了他一眼。

  趙海先反應過來。

  「你是說,井?」

  曹七點頭。

  「西夷那幫點子,挨著海,水未必就好使。真打起來,若他們的淡水得靠幾口井、靠溪溝,那就是命門。」

  施琅眼裡閃過一點笑意。

  「你小子,跟著夜不收久了,腦子是比前幾年多了點東西。」

  曹七沒接這個笑,只看著鄭森。

  「大公子,末將不是說現在就打。」

  「可若想讓港鎮以後挨刀,這五樣必須先摸。」

  何文盛立刻提筆,把「炮位、倉、兵營、路、水」五個字單獨寫出來,壓在圖旁邊。

  鄭森掃了一眼,抬頭看向趙海。

  「你那邊怎麼看?」

  趙海想得更細一些。

  「末將覺得,單靠軍中偵騎不夠。」

  「港鎮這種地方,外頭看一眼,是一回事;裡頭平日怎麼轉,是另一回事。」

  「若想摸得深,得分層。」

  「明線一層,暗線一層,再加土人一層。」

  何文盛眼睛一亮。

  「說細些。」

  趙海道:「明線,就是咱們照舊放哨探去看海路、看南邊來兵,摸它周邊炮位和進出路。」

  「暗線,是挑夜不收、會西語的,再配懂看屋舍倉門的,貼近看。」

  「至於土人——」

  他說到這兒,手往外一指。

  「那幾個跟咱們換鹽、換刀的土人,不一定知道港鎮裡頭,可一定知道哪條路平時走得多,哪條溪邊常有人打水,哪片坡後頭會躲哨。」

  「他們不懂炮,不懂帳,可他們懂路。」

  施琅聽完,緩緩點頭。

  「這法子行。」

  「可土人不能全信。」

  「要給路,不給心。」

  趙海立刻道:「末將明白。只用,不放。」

  鄭森這才開口。

  「就這麼辦。」

  「不過有一點再改。」


  鄭森看著趙海。

  「這回不是隨便看看。」

  「是照著以後怎麼打去看。」

  「所以你的人過去,心裡要按著打仗來想。」

  「看見炮位,不只是記個方位,要想這炮從哪邊能壓住。」

  「看見倉,不只是知道有倉,要分得出哪個倉最值錢,哪個倉一燒會亂。」

  「看見兵營,要摸清楚他們出兵時先從哪道門走,馬往哪牽,火藥從哪搬。」

  「看見路,也不是只看哪兒平,哪兒窄。」

  「要看哪兒能堵,哪兒能埋伏,哪兒一斷他們整隊就散。」

  趙海聽得背都繃直了。

  「末將領命。」

  鄭森又看向曹七。

  「你挑夜不收。」

  「不要多。」

  「人一多,就笨。」

  「分成三撥。」

  「一撥盯海邊。」

  「一撥盯莊園道。」

  「一撥貼港鎮外圈。」

  曹七點頭:「末將今夜就挑。」

  「另外。」鄭森頓了頓,「挑兩個最不怕死的。」

  「若真摸進去了,就別只蹲牆根。」

  「我想知道港鎮倉里堆的是糧,還是銀,還是藥。」

  這句話一出來,棚里靜了一下。

  趙海下意識問:「大公子,這是要……」

  鄭森看了他一眼。

  「先看。」

  「還不到動手的時候。」

  「可若連裡頭堆什麼都不清楚,往後談什麼港鎮是嗓子眼?」

  這話說得很直。

  沒人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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