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不是為了白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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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議事棚里的燈滅了一盞。

  何文盛抱著冊子退出來的時候,腳步有點快,像是怕自己慢一步,腦子裡的那些線就散了。走出棚口,外頭的夜風一撲,他才發覺後背全是汗。

  一個書手正抱著一摞傷亡名單蹲在火盆邊上等他,見他出來,趕緊起身。

  「何先生,方才醫官棚那邊又報了兩個重傷的。」

  何文盛接過名單,低頭掃了一眼,沒立刻說話。片刻後,他吐了口氣。

  「先記上。明早若人還在,改重傷。若不在了,改陣亡。」

  書手小聲應是。

  何文盛又抬頭看了一眼前頭的南柵。

  火盆一處一處亮著。有人在補沙袋,有人在搬斷木,有人把白日裡散落的鉛子和殘箭一根根揀回來。還有幾個人坐在柵後,背靠木牆,低頭擦著槍管。沒人說笑,連罵人的力氣都像是耗光了。

  這一戰,真把骨頭打出來了!

  他把名單夾回冊子裡,轉身往醫官棚走。

  另一邊,鄭森沒有回船,也沒回自己的小帳。他先去了傷兵那邊。

  今夜不發大軍令,先把該做的幾件事做了!

  醫官棚外頭已經搭起了一張長案,案上擺著酒、肉、鹽和一小盤一小盤散開的碎銀。宋時濟正用水洗手,洗了一遍,水還是紅的。

  他看見鄭森過來,把手在麻布上擦了一下。

  「大公子。」

  「還能撐住?」鄭森問。

  宋時濟瞥了一眼棚內。

  「傷重的先顧著,輕傷的後頭自己包一包也能活。怕的是傷兵心裡散。」

  鄭森點頭:「所以今晚得讓他們知道,命沒白丟!」

  他說完,往旁邊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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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哨總已經在那兒候著了,耳朵邊上新換的布還沒幹,腰上刀倒是掛得比白天更正。

  「大公子,酒、肉、銀子都備好了。」

  鄭森嗯了一聲。

  「先從傷兵發。」

  周哨總咧了下嘴:「成!」

  說完,他回頭扯著嗓子喊:「傷兵棚外頭,能坐起來的,挪出來領賞!抬不動的,老子親自給送進去!」

  棚里頓時一陣騷動。

  有人想起身,扯到傷口又齜牙;有人扶著同伴往外挪;還有幾個躺著的,眼裡直勾勾地盯著案上的酒和肉。

  說到底,打了一天,命還在,這些東西比什麼話都實!

  鄭森站到長案前,沒端架子。他把一碗溫過的酒端起來,遞給第一個扶著出來的兵。

  那兵胳膊吊著,半邊臉都腫了,一看見是鄭森親手遞,眼睛當場就紅了,慌得差點跪下。

  「坐著拿。」

  鄭森按住他肩。

  「今日守的是哪段?」

  「回、回大公子,小的守中段。」

  「炮下來時跑沒跑?」

  那兵一聽,脖子立刻縮了一下,嘴張了張,最後硬著頭皮道:「第一輪的時候,腿有點軟……」

  周哨總在邊上聽得眼一瞪,剛要罵,鄭森抬了抬手,壓住了。

  「後來呢?」

  那兵捧著酒,聲音低了些:「後來……看見邊上那幾個都還沒趴,小的就沒敢退。」

  鄭森把一塊肉放進他手裡。

  「那就夠了!」

  「怕不丟人,丟人的是怕了就把後頭賣了!」

  那兵手都在抖,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憋出一句:「謝大公子。」

  後頭的人一個個上來。

  有斷了手指的,有肩頭中彈的,有背上被飛木掃爛一條口子的。每個人都分到一碗酒、一塊肉,再加幾塊碎銀。

  銀不多。

  可夠讓人心裡發燙!

  不是這一點錢值命,是這錢說明,朝廷記著,主將認這條命!

  有個年紀偏大的老兵,接了銀子以後沒走,忽然問了一句:「大公子,死了的兄弟……也記不記?」

  這句話一出,周圍立刻靜了一瞬。

  很多人其實都在想這個,只是沒人敢先問。現在有人問出來,大家都豎著耳朵等。

  鄭森看了那老兵一眼。

  「記。」

  「名字記進冊。」

  「家眷若在大明,回頭照軍功和陣亡例給撫恤。」

  「若是無家可歸的,前埠也有前埠的牌位。」

  「不是白死!」

  這話說得不快,可一字一字都砸得實。

  那老兵眼圈一下就紅了,趕緊低頭,不敢讓人看見。

  周哨總在邊上也不吭聲了,只把那一盤碎銀又往前推了推。

  等傷兵發得差不多,鄭森才抬頭看向柵後站著的那些守兵。

  他們沒傷,或者只是擦破了皮,所以一直沒往前湊,可眼神都在這邊。

  周哨總咧嘴一笑,轉頭吼了一聲:「別裝死了!活著的都有份!排隊!」

  這一聲吼出去,壓著的氣終於鬆了一點。後頭幾個兵居然真笑了,笑得干,也短,但到底是笑了。

  一隊一隊的人過來領。領的人多了,前頭那股血腥味都像是淡了些。

  趙海也過來了,肩上還掛著半截折斷的火繩槍帶子,拿了酒卻沒喝。

  鄭森看著他:「怎麼不喝?」

  趙海低聲道:「還得上柵,怕一會兒頭髮昏。」

  鄭森點點頭:「那就帶著。」

  趙海把酒碗往懷裡一揣,低聲道:「大公子,左段那幾個今天看見你站上來,回來都說心裡穩了。」

  「穩什麼穩。」周哨總在邊上接話,「明兒炮再落下去,照樣得抖!」

  趙海瞪了他一眼:「抖歸抖,沒散就是本事!」

  周哨總嘿了一聲,倒沒再槓。

  鄭森看著這兩人,淡淡道:「今天守住了,靠的不是誰膽子大,是有人沒鬆手。明天也一樣。」

  這時,何文盛拿著冊子走過來了。

  他先看了看案上的東西,又看了看圍著的一群兵,低聲道:「大公子,這一回發下去,軍里心能收回來一些。」

  鄭森道:「收回來一些,不夠。」

  「還得讓他們知道,今天不是白挨打!」

  何文盛一怔:「大公子的意思是……」

  鄭森沒回他,而是轉身往柵後那片空地走去。

  「把還能站的人都叫過來。」

  周哨總立刻懂了。

  「集合!」

  他這一嗓子,前埠里能聽見的兵都動了。

  有的還在搬木頭,先把肩上東西放下;有的正在擦槍,趕緊把槍往身邊一擱;有的才剛從醫官棚出來,扶著牆也挪過來站到了邊上。

  不到一盞茶工夫,空地上便站出了幾排人。

  不算多。

  可已經把前埠的骨頭湊出來了!

  火盆架在前頭,火光照在一張張帶血帶灰的臉上。沒人站得齊整,有人肩歪著,有人一隻手吊著,有人褲腿還染著血,可都在看著鄭森。

  鄭森沒站高台,就站在眾人前頭,腳下是被踩實的濕土。

  他先掃了一圈,沒急著開口。等那股窸窸窣窣的動靜徹底下去,才道:

  「今天這一仗,你們都看見了。」

  底下沒人說話。

  鄭森繼續。

  「西夷帶炮來了。」

  「教會的人來了。」

  「莊園的兵也來了。」

  「他們不是來試一試的,是想把咱們這前埠打塌!」

  說到這兒,他停了停。

  底下有人不自覺咬緊了牙。

  「可塌了嗎?」

  第一排一個火槍兵下意識就喊:「沒塌!」

  後頭立刻有幾個人跟著吼:「沒塌!」

  周哨總在旁邊低頭一笑。

  鄭森也不壓,等他們吼完,才接著說:

  「對,沒塌。」

  「不是因為西夷不會打。」

  「也不是因為你們今天忽然成了天兵。」

  「是因為你們頂住了!」

  「柵口崩了,有人上去補!」

  「炮打過來,有人沒縮頭!」

  「缺口差點開了,有人死死站住沒讓!」

  他說這些,不高不低,可每一句都像是往人心裡塞。

  底下有幾個兵,聽著聽著,眼神就變了。

  白日裡那種又怕又亂的勁兒,到這會兒慢慢有了個能掛住的東西。不是熱血,是認帳。

  主將把他們幹過的事,記住了!

  鄭森看著他們,又往下說:

  「可你們也得明白!」

  「今天守住了,不代表明天就沒事。」

  「西夷今天退了,不是被咱們打服了。」

  「是他們也在看,也在熬,也在等咱們先垮!」

  說到這裡,底下剛升起來的氣,又沉了一下。

  有人眼神一動。

  鄭森就要這個效果!

  不是讓他們飄,是讓他們知道,命眼下還懸著!

  「所以你們別以為今天發了點酒肉,領了點碎銀,就算過去了。」

  「前頭這口氣,還沒完。」

  「可!」

  他話鋒一轉。

  「咱們也不是蹲在這裡白挨炮的!」

  這一句一出來,底下人的眼睛立刻就亮了一截!

  這才是他們最想聽的!

  不是活活守死,不是縮在柵後等下一輪!

  周哨總更是直接抬起頭,嘴角都壓不住。

  鄭森把眾人的反應收入眼底,繼續道:


  「船還在。」

  「人還在。」

  「有了這一口氣,咱們就不是被人壓著打到底。」

  「咱們守這塊地,是為了站住。」

  「站住了,才有下一步!」

  這話沒有說透。

  可已經夠了!

  底下那些兵,一個個都聽明白了。

  大公子沒說後頭要幹什麼,可他沒打算一直守!

  這就夠他們把背挺起來了!

  趙海在旁邊看著,低聲對何文盛道:「這才是壓軍心的法子。」

  何文盛也點頭。

  「是。告訴他們不是白死,不是白守,比空喊強。」

  人群里,一個年輕兵忽然忍不住喊了一聲:「大公子,那咱們是不是遲早要狠狠干他們一票?!」

  這話一出,前頭幾個人都笑了。

  笑得帶血腥氣。

  周哨總更是「哈」地一聲,罵道:「你小子腦子轉得快!」

  鄭森看著那個年輕兵,沒答死,只說了一句:

  「先把眼前這道柵給我守穩。」

  「守穩了,才輪得到你去狠狠干別人!」

  底下頓時起了一片低笑和應和聲。

  「守得住!」

  「他娘的,今天都沒塌,明天也塌不了!」

  「西夷敢來就再狠狠干!」

  前頭那股壓在胸口的悶氣,總算透出了一點。

  何文盛把這一幕全記在了心裡。

  他清楚,軍心這東西,最怕死撐。撐到最後,誰都不知道自己在撐什麼,才最容易散。

  可現在,鄭森給了他們一個很直的說法。

  守,不是為了白守。

  今天這一戰,不是讓他們一直挨炮。

  是憋著一口氣,等回手!

  這口氣一有,軍心就不會塌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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