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兩封信,一塊銀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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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候摸過去,若是人還在,就容易撞個正著。可若不去看一眼,又不甘心。因為這地方大概率就是那隊騾子剛停過的地方。

  他思索了一下,開口。

  「再貼近一點。只看,不動。」

  老邵點頭。

  馬六嘬了下牙花子:「曹爺,這一貼,若是裡頭有個撒尿的,咱就撞上了。」

  曹七看都沒看他:「怕了?」

  馬六一咧嘴:「怕死了。」

  「怕就把腳給我放輕點。」

  「得嘞。」

  幾個人繼續往前。

  這回,連那土人青年都不敢拖後腿了,幾乎是被馬六提著走,腳尖點地,氣都喘得不成樣子。

  等摸到那處彎口時,曹七先沒過去,而是趴在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後頭,探了半隻眼過去。

  果然。

  下頭是一塊略平的地。

  不大,但足夠停一支中小隊騾子。

  地邊有幾根削平的木樁,估摸著是拴牲口用的。地上亂七八糟全是印子,踩得很實。草都被壓塌了,泥土裡還嵌著幹掉的糞和草料碎屑。

  火堆也有。不是一處,兩處。

  灰是冷的,但沒被風吹散,說明離人走不遠。

  曹七盯著看了會兒,才一點點縮回來。

  「是這兒。」

  馬六也想伸頭,被曹七一把按住。

  「你嫌命長?」

  馬六老老實實縮回去,壓低聲音問:「真沒人?」

  「現在看著沒人。」曹七道,「但不代表沒有眼線。」

  他這話一出,老邵也皺了下眉。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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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地方像宿點,可宿點不一定就一定是空的。西班牙人若真把這條銀路看得重,放個守夜的、留個回頭撿漏的,都不奇怪。

  曹七想了想,沖老邵打了個手勢。

  老邵會意,帶著那兩個夜不收,從側面繞了出去。不是進去,是繞到更高處,替整個宿點兜一圈,看有沒有暗哨。

  這時候,曹七才低聲道:「馬六,把那小子嘴堵上。等會兒進去,誰都不許說話。」

  馬六應了一聲,從懷裡扯下一條破布,直接塞進那土人青年嘴裡。

  土人青年瞪大眼,鼻子直喘,手也開始發抖。

  可沒用。

  馬六往他後腦勺一按,差點把他臉按進土裡。

  「老實點。」

  又等了片刻。

  右邊坡上,老邵打了個極輕的鳥叫。

  一長一短。

  這是平安的意思。

  曹七這才一揮手,帶著馬六和另兩個老兵,貓著身子下去。

  到了宿點邊上,那股味兒一下就重了。

  牲口糞,汗味,菸灰味,混在一處,悶得人鼻子發堵。地上有散落的草屑,還有被人踩碎的玉米皮。

  曹七先沒翻火堆。

  先看繩樁。

  繩樁邊磨痕很深,說明不是偶爾停一回,是常用。再看地上馱包放下時壓出來的坑,深淺不一。深的幾處,旁邊甚至有騾子四蹄踏亂的印子,像是負重太沉,卸貨時撐不住蹬了兩下。

  「這地方跑的是重貨。」馬六低聲道。

  「廢話。」

  曹七回了他一句,蹲下來,刀尖在灰堆里撥了撥。

  灰是冷的。

  可底下還有些沒燒盡的木炭。

  他伸手捻了點炭灰,指腹一搓,灰細得很,裡頭還帶著一股被油脂沾過的味兒。

  「他們在這兒吃過帶油的乾糧。」他說。

  「護衛還是雜役?」馬六問。

  「都吃。」曹七道,「而且走得不急。若只是急路,不會生兩堆火。」

  這時候,一個跟下來的老兵忽然低聲道:「曹爺,這兒有東西。」

  幾人立刻側過去。

  那老兵蹲在地上一道石縫邊,手指頭伸進去摳了兩下,摳出來一小塊東西。

  天色暗,瞧不清。

  曹七接過來,用袖子一擦。

  所有人眼神一下都變了。

  是銀。

  不大。

  像是一塊銀錠磕掉了角,也可能是鑄的時候殘下來的碎邊。可成色一看就不差,擦掉土之後,白亮得扎眼。

  馬六喉頭一下滾了滾。

  「真他娘是銀……」

  他聲音壓得很低,可那股熱勁還是壓不住。

  旁邊那個老兵更直接,眼珠都紅了:「曹爺,真是銀隊。」

  這一下,不用再猜。

  屍首、鉛封、斷繩、騾印,這些都只是順著走。

  可這一小塊銀一出,才算真正把這條路釘死。

  曹七把那塊銀擱在掌心掂了掂。

  不大。

  可分量沉。

  他心裡一熱,腦子反倒更清了。

  「收起來。」

  「別傳。」

  馬六一愣:「不讓弟兄們知道?」

  「知道了就該犯饞。」曹七瞥了他一眼,「饞不是壞事。壞的是饞過了頭。」

  馬六不說話了。

  曹七把那小塊銀錠角包進一塊布里,塞進懷裡最裡頭的位置。

  這東西不是賞錢,這是給大公子看的。

  有了這個,回去說話就不再只是靠嘴。

  他剛收好,老邵那邊又有收穫。

  「曹爺,來瞧。」

  曹七過去,見老邵正蹲在另一處火堆旁,手裡捏著半張紙。

  那紙邊兒已經燒黑了。

  像是有人丟進火里,沒燒淨,又被風吹了出來。上頭的字燒掉一半,另一半還能勉強看見。

  曹七不識幾個西洋字。

  老邵也不識。

  可他們看得見封泥。

  紙邊上壓著一塊掉下來的封泥,紅褐色,印紋還留著一半。

  「這像是文書。」老邵說。

  曹七接過來看了看,又把那封泥翻了個面。

  上頭有個印。

  跟此前從死人腰邊摸出來的鉛封不一樣。

  鉛封是封貨的。

  這封泥,是封信或者封冊的。

  馬六湊過來,小聲道:「宿點裡頭,文書也敢燒?」

  「不是敢燒。」曹七道,「是燒了,沒燒淨。」

  「說明什麼?」

  「說明押隊的人里,有人怕留下痕。可又沒時間一張張慢慢燒。」

  老邵補了一句:「也可能是這路上不止跑銀,還跑帳。」

  曹七眼神一閃。

  這話提醒了他。

  銀重要,帳也重要。

  有帳,就有路線,就有數目,就有上頭對下頭的命令。西班牙人靠的不是單一一個管事,是一整套征銀、轉運、收稅的法子。

  能撿到半張紙,就說明他們離那套法子,比想的還近。

  「還有沒有?」曹七問。

  「有灰,沒別的了。」老邵道,「但這邊還有一塊封泥,碎得更厲害。」

  曹七點頭。


  「灰堆翻一遍。」

  「別留角落。」

  幾個人立刻散開。

  可翻了一會兒,也就這麼點東西。

  沒有整張帳頁,沒有完整信件。

  西班牙人做事還算謹慎,能燒的基本都燒了。留下的,只是忙亂里漏掉的一點尾巴。

  但這一點尾巴,對曹七來說,已經夠。

  他把半張殘紙和封泥都收進懷裡,心裡已經有了定數。

  這地方,不僅是宿點。

  還是中繼點。

  騾隊停這兒,不光餵牲口歇腳。押隊管事還會在這兒對文書,點貨,燒掉不該留的東西。這就是條正式銀路,不是私下小打小鬧。

  「曹爺。」

  那年輕兵陳旺終於忍不住了。

  「既然這兒就是宿點,咱要不要再往前追一追?說不準還能看見他們下一處停腳地。」

  曹七想了想,搖頭。

  「不追。」

  陳旺一愣。

  「為什麼?」

  「因為該知道的,今天已經知道夠多了。」曹七看著他,「銀是真的。路是真的。宿點是真的。押送規矩也是真的。再往前追,若撞上回頭望的,或者宿點後頭還有後隊,反倒壞事。」

  「可就這麼回去?」

  「不然呢?你想今晚就替大公子把銀都背回去?」

  陳旺被堵得臉一紅。

  馬六在旁邊嘿了一聲:「小子,別淨想著立大功。先把命保住,功才是你的。」

  老邵也道:「這地方不怕你貪銀。怕的是你貪得不值。今天這一趟,已經值回本了。」

  曹七沒再訓人。

  他起身,掃了一圈宿點,把每一處痕都再記一遍。

  哪邊拴牲口。

  哪邊生火。

  哪邊人多站。

  哪邊丟文書。

  這些都得記。

  因為回去之後,何文盛要畫,施將軍要問,大公子更要聽。他若是只帶回一句「有銀」,那就是廢話。真正值錢的,是這裡頭的門道。

  「老邵。」

  「在。」

  「你帶三個人,再順著前頭摸一段。不是追騾隊,是看這宿點後頭還有沒有岔道。」

  「得令。」

  「摸到就回,不許貪。」

  「明白。」

  「馬六。」

  「在。」

  「你帶兩個人,把咱來的路腳印再抹抹。抹不乾淨,也得亂一點,別讓後頭人一眼看出有人下過宿點。」

  馬六舔了舔嘴唇:「曹爺,咱這會兒就撤一半人回去報信?」

  曹七點頭。

  「得回。」

  「這東西,不用等明天。」

  他說著,把懷裡的小包摸出來,又按了一下。

  那裡面有銀。

  有殘紙。

  有封泥。

  夠了。

  這些東西拿回去,大公子就能決定下一步是摸、是守、還是狠狠干一票。

  再留在這兒,多看一眼,未必賺。

  先把已到手的情報送回去,才是正經。

  「誰回?」馬六問。

  曹七掃了一圈,點了兩個人。

  一個腿快,一個記性好。

  再加一個穩當的老兵護著。

  「你們三個,現在就走。」

  「路上不許停,不許貪快抄近。按原路回前埠。」

  「見著大公子,先把這個交上去。」他把那塊包著銀角和封泥殘紙的小包遞過去,「再把死人、騾隊、宿點、人數、火堆、木樁、文書灰,原原本本說清。」

  那老兵接過來,神色一下就正了。

  「曹爺,若路上撞見西夷?」

  「能躲就躲,躲不過就殺。」曹七聲音很平,「但東西不能丟。你們死了都行,東西得回去。」

  三人齊齊抱拳,沒再多話。

  看著他們伏低身子往來路撤,曹七才吐出一口氣。

  這口氣一吐,他才發覺自己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

  不是累的,是繃的。

  從看見死人,到聽見騾鈴,再到摸到這宿點,前後不過小半日。可這小半日,已經把一條西夷運銀的支路,生生給撬開了一條縫。

  馬六這時候才低聲笑了一下。

  「曹爺,咱這回可真捅到命根子上了。」

  曹七看著那塊被踩實的宿地,臉上沒笑。

  「命根子不是捅一下就能斷的。」

  「現在只是看見它在哪。」

  「要想咬下去,還得再磨。」

  他說完,又抬頭看了眼天色。

  快黑了。

  天一黑,這山路就不是給人走的了。可他們還得走。還得繼續盯一截。至少得把這宿點後頭有沒有岔路再摸出來。

  因為若是一條線只過一處宿點,那還好說。

  可若是前後有岔,有換路,那這條銀線就比想的更大。

  想到這裡,曹七壓低聲音。

  「都動起來。」

  「今夜不吃銀,先把這條路,給我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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