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甲板上那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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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艙里安靜得可怕。

  顧老二慢慢坐了回去,背上已經全是汗。他知道,事情沒完。因為洪承祖沒在這裡處置,那就說明,是要押到甲板上,當著全船的面辦!

  這不是嚇人,是立刀!

  果然,沒過多久,銅鑼就響了。不是換更的鑼,是急集合的鑼!

  一聲接一聲,敲得整條船都震。

  「全船甲板集合!」

  「全船甲板集合!」

  剛睡下的人被踹起來,值夜的人從各處跑回。連補給船和偵察船都看見了旗艦上突然大亮的風燈,知道這邊出了事,也都升起詢問旗號。

  旗艦甲板上,火把點了起來。風不大,可夜裡海氣重,火焰一跳一跳。

  鄭森站在前甲板中央,身上只披了件薄甲,臉色沉得很。施琅站在他右後側,一隻手背在身後。洪承祖和沈柱押著吳三順過來時,全船人差不多都到齊了。

  沒人敢多問,也沒人敢出聲。

  吳三順被反綁著,腿已經軟得站不住,幾乎是被拖上來的。他一見鄭森,就想撲過去磕頭:「都督!都督饒命!小的是糊塗!小的沒真動手!沒真碰舵啊!」

  鄭森沒看他,先掃了一圈下面的人。

  甲板上站得密,風燈照著一張張臉。有睏倦的,有發懵的,也有已經猜到幾分、臉色發白的。

  鄭森開口,聲音不大,卻壓得全甲板都安靜下來:「知道為什么半夜把你們叫起來嗎?」

  沒人敢答。

  「因為船上有人,想回頭。」

  這五個字一落,隊列里立刻傳出一陣壓不住的騷動!

  施琅冷喝一聲:「肅靜!」

  甲板瞬間又死了。

  鄭森這才轉頭,看了眼被押著的吳三順:「你自己說。」

  吳三順嘴唇哆嗦,眼淚鼻涕都下來了:「都督……小的……小的只是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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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清楚。」

  「我……我跟幾個弟兄在下艙閒談,想著海太大,風又凶,怕再往前就真回不去了。小的一時糊塗,就說……就說不如夜裡把舵稍稍帶一帶,慢慢往回偏……」

  他這話剛說完,隊列里已經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這不是抱怨,這是真想動舵,這是要命!

  鄭森還是沒發火,只問了一句:「誰給你的膽子?」

  吳三順渾身一抖:「沒有人……是小的自己鬼迷了心竅……」

  鄭森終於往前走了兩步。

  「你怕死,別人就不怕?」

  「你想回頭,別人家裡就沒人等?」

  「你改半分舵,壞的不是我的路,也不是你的路,壞的是三船幾百號人的命!」

  吳三順哭著磕頭:「都督,小的知錯!小的真知錯了!」

  鄭森盯著他,聲音越來越冷:「若你只是哭,只是怕,只是半夜說兩句喪氣話,我還可以抽你一頓。可你要碰舵!碰舵,就是要全船陪你死!」

  這句話,砸得很多人心裡都是一抖。

  因為他們忽然明白了,主將為什麼要半夜把全船都叫起來。

  不是為了一個人,是為了把這條線釘死!

  鄭森抬手:「行刑。」

  吳三順當場癱了:「都督!都督饒命!我沒碰!我還沒碰啊!都督!」

  洪承祖面無表情,直接一腳把他踹趴下。旁邊兩名親兵上前,按住肩膀。吳三順掙得跟瘋了一樣,嗓子都劈了:「顧叔!顧叔救我!我沒真……」

  顧老二站在隊列里,臉色鐵青,拳頭攥得發白,可一步都沒敢動,也不能動。

  因為他知道,鄭森今夜若不斬這一刀,明夜就會有人真的去碰舵!

  劊子手沒多話。刀揚起,落下!血順著甲板縫流開,全船死寂!

  連海浪拍船的聲音都像小了點。

  有新兵當場腿一軟,差點跪下,也有人閉上眼,不敢看第二眼。

  鄭森站著沒動,直到屍首被拖開,甲板上只剩一片血跡,他才重新開口:「都看見了?」

  沒人敢應。

  「再說一遍。」

  這回,底下終於有人發著抖回話:「看見了……」

  「聽清了?」

  「聽……聽清了……」

  鄭森盯著所有人,一字一句往下說:「怕,不算罪。亂,不行。想家,不算罪。改舵,必死!從今往後,誰敢再傳返航、迷航、海圖有假這種話,先拿下,再審。主犯斬!從犯重責!若有人知情不報,同罪!」

  甲板上再沒人敢抬頭。

  這刀,已經夠了!

  鄭森沉默了片刻,聲音緩了一點,卻更沉:「我知道你們怕。我也知道,這條路不是在福建海口打轉,是真的往天邊去。可你們給我記住,今天若回頭,死的不是一個吳三順,也不是你們幾百個,死的是大明以後所有往東走的路!」

  「咱們今天這船,不只是給自己開的。」

  「是給後頭千條萬條船探的道!」

  這幾句話說得不高,可底下很多人的臉色都變了。

  因為他們第一次真切聽明白,自己這趟不是單單出去搶銀子,他們是在給後面的人開路!

  這種話,平時空說沒人信,可現在,血還在甲板上,就由不得人不信!

  施琅這時往前半步,冷冷補了一句:「都記住了。今夜之後,誰再想回頭,先想想自己脖子硬不硬。散!」

  銅鑼再響。

  眾人這才像活過來一樣,僵著身子散回各處。沒人說話,連腳步聲都小了。

  洪承祖留下來收尾,沈柱已經讓人提水刷甲板了。可海上行刑就是這樣,刷得再快,那股血腥味也還在。

  顧老二走到最後,經過那灘剛沖開的血水時,腳步頓了一下。

  洪承祖看見了他:「顧老二。」

  「在。」

  「你沒跟著犯事,這是好事。」

  顧老二低著頭:「是小的沒管住人。」

  洪承祖看著他,聲音低了點:「今晚你要是跟著一起去動舵,現在地上躺的就不止一個了。」

  顧老二喉頭滾了滾,半天只擠出一句:「多謝把總。」

  洪承祖擺擺手:「謝我沒用,謝你自己腦子還在。」

  說完,他轉身去巡下一段甲板。

  顧老二站在原地,吹著海風,後背一陣陣發涼。

  他忽然明白了。這船,是真的回不去了。

  不是說回不了大明,是說,從鄭森拔刀那一刻開始,這條路,就只能往前!

  誰敢往後拖,誰就得死!

  甲板上的血,到了後半夜才算沖乾淨,可那股味,還是留著。海風吹了半夜,吹散了腥氣,卻吹不散人心裡那點發涼的東西。

  吳三順死了。

  刀落得乾脆,連一句完整的求饒都沒說完。

  這一夜之後,整條旗艦都變了。最直白的變化就是,沒人敢多嘴了。平日裡下艙里還有人抱怨飯菜、罵天氣、說兩句渾話,現在一個個吃東西都悶著頭,嘴裡只剩咀嚼聲。輪值交接時,話也短了,你喊一聲,他應一聲,別的沒有。

  怕,肯定還是怕。

  可這怕不一樣了。先前那是怕海,怕天,怕前頭沒頭。現在除了這些,還多了一個怕,怕軍法,怕自己腦子一熱,把命折在自己人刀下!

  鄭森要的,就是這個。

  人要活著到地方,光靠盼頭不夠,還得靠規矩卡住脖子。

  第二天一早,施琅就把三船各層值守重新梳了一遍。舵邊、火藥艙、輪機艙、淡水艙,全換上了雙崗。上崗之前,還得互認名字。不是為了熱鬧,是為了出事時,誰也別想把責任推個一乾二淨。

  洪承祖和沈柱更乾脆,直接在每層艙里安了釘子。平時看不出來,真到有人夜裡交頭接耳,立刻就會送到上頭。

  這些事做完,天也亮了。

  天亮後的海,還是那個海。一眼看過去,全是水,藍得發空,讓人看久了,眼珠子都發澀。這一連幾天,大家每天睜開眼看到的都是這東西。白天是它,夜裡還是它,吃飯時看,輪值時看,吐完了抬頭還是看。

  最熬人的,不是累,是沒盡頭!

  前幾日還有風暴,還有蒸汽輪折騰出來的動靜,讓人覺得自己在跟什麼東西較勁。現在風順了點,船也穩了,反倒顯得日子更長。人一閒,心就容易亂,尤其是那些頭一回真正出大洋的新兵。

  上午時分,前甲板下層值守換班。一個年歲不大的水手下了梯子,剛準備去領今日那份酸菜海帶湯,忽然站住了。

  旁邊的人看他不動,推了他一下:「發什麼愣?走啊。」

  那水手指了指外頭:「你看。」

  旁邊幾個人順著看過去。海上還是海,沒什麼不同。

  「看什麼?」

  「水。」

  「水怎麼了?」

  那水手咽了口唾沫:「好像……不一樣了。」

  這句話一出來,旁邊幾個人都湊了過去。甲板邊上,水浪卷過船身,帶起來一串白沫。可細看之下,真有點不同。不是那種純透的深藍了,裡頭摻著一點說不清的青綠。像是淺,又不完全像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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