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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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術後第八天,沈知遙第一次下床。

  她的腿軟得像麵條,腳踩在地面上,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虛浮得找不到重心。賀嶼川架著她的胳膊,讓她的大半重量都倚在自己身上,另一隻手穩穩托著她的腰。

  「慢點,」他聲音繃得很緊,「不著急,我們走三步。」

  沈知遙咬著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那麼要強的人,此刻卻連從床邊走到衛生間這五米的距離,都走得狼狽不堪。她喘著氣,忽然停住,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挫敗:「……我不行了。」

  「你能行。」賀嶼川說。

  「我不能。」她抬起頭,眼眶發紅,不是哭,是術後虛弱和自尊心受挫交織的難堪,「賀嶼川,我沒力氣了。」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承認自己的無力。

  賀嶼川看著她,忽然彎下腰,一手穿過她的膝彎,一手托住她的後背,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我知道,」他抱著她,往衛生間走,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沉穩而溫柔,「我有力氣。」

  沈知遙僵在他懷裡。

  她那麼重,他抱得卻極穩,手臂肌肉繃起的線條透過襯衫傳來,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道。他的心跳很快,砰砰地撞在她耳側,但呼吸很穩,一步一步,走得極慢,像在走某種神聖的儀式。

  「賀嶼川,」她忽然開口,聲音悶在他胸口,「你放我下來,被人看見……」

  「看見什麼?」他低頭看她,眼神裡帶著一點難得的、破釜沉舟的執拗,「看見我抱我太太去洗手間?犯法嗎?」

  沈知遙不說話了。

  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裡,鼻尖蹭著他襯衫上淡淡的雪松味,那是她沐浴露的味道——他這幾天用的都是她的沐浴露,為了讓她聞得習慣。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這五米的距離,好像也沒那麼長了。

  下午三點。

  病房門被敲響時,沈知遙正靠在床頭看一份文件。

  是知遙影像上季度的財報簡報,林昭趁探視時間塞進來的。她頭上還纏著紗布,右鬢角貼著一塊透氣的醫用敷料,臉色蒼白得像一張漂洗過度的相紙,但目光落在紙面上的數字時,依然帶著那種慣常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請進。」

  推門進來的是兩個人。走在前面的男人四十出頭,灰藍色夾克,手裡拎著一個看起來用了很久的黑色牛皮公文包。後面的女人年輕些,短髮,黑色大衣,手裡沒拿東西,進門後先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男人出示證件:「沈小姐,我是市局經偵總隊陳鐸,這位是禁毒支隊林薇。關於您之前協助調查的案件,有些情況需要向您核實。」

  沈知遙把財報放到床頭柜上,動作很慢——頭部轉動幅度稍大就會引發一陣鈍痛,但她控制得極好,沒有露出任何不適。

  「坐。」她指了指床邊的兩把椅子,聲音因為術後虛弱而偏低,但吐字清晰,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你們能在這個時間點來找我,說明收網了。沈知意控制住了嗎?」

  陳鐸和林薇對視一眼。

  「控制住了。」陳鐸拉開椅子坐下,沒有立刻掏筆記本,而是先觀察她的狀態,「昨天在口岸,她試圖出境去新加坡,被攔下了。跟她一起的,還有上線的一個馬仔。」

  「不是馬仔,」沈知遙微微偏頭,目光落在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縷光線上,「是『白手套』,姓周,做跨境物流的。我給你們的那份海外項目流水裡,第三頁到第七頁,所有標註為『倉儲服務費』的款項,最終都進了他在開曼註冊的殼公司。」

  林薇的眼神變了。她迅速從大衣內袋掏出一個小型錄音筆,放在床頭柜上:「沈小姐,這些細節我們後續會詳細記錄。但您現在的身體狀況……」

  「我清醒得很。」沈知遙打斷她,目光轉回來,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你們今天來,一是做結案前的證人筆錄,二是想確認我是否還掌握你們沒挖到的線索。對嗎?」

  陳鐸沒說話,默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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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們先說第一件事。」沈知遙抬起沒輸液的那隻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徐明朗——就是打傷我的那個人——他背後的信息是誰給的,你們查清楚了嗎?」

  「查到了。境外IP,通過三層代理伺服器跳轉,最後定位在緬北一個園區。」

  「意料之中。」沈知遙嘴角彎了一個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種棋手看到對手按自己預判落子後的滿意,「那盤錄音,是我讓人放出去的。剪輯過的版本,把我和沈知意的對話剪成了『脅迫』,對吧?」

  林薇點頭:「您怎麼知道他們會這麼剪?」

  「因為那是我留給他們的唯一素材。」沈知遙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準,「我在放出原始錄音時,故意留了兩個邏輯斷點。

  第一,我只提到了『稅務調查』,沒提警方。

  第二,我讓沈知意在鏡頭前表現出明顯的抗拒和恐懼——不是真的在逼她,是要讓看這段視頻的人,包括毒販,都以為這是一場單純的家族內鬥和商業脅迫。」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忍耐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等那陣眩暈過去,她才繼續:

  「毒販最怕什麼?怕警方。但他們不怕家庭糾紛。

  他們看到『沈知遙為了掩蓋稅務問題,把繼妹逼出國』,只會覺得我在自保,在切割。他們會低估這件事的警方參與度,從而放心地讓知意出境——只要沈知意一出境,她手裡的股份就能通過離岸信託完成最終轉移,那筆毒資就徹底洗白了。」

  陳鐸皺起眉:「所以您故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惡人』?甚至不惜承擔被徐明朗報復的風險?」

  「徐明朗不是風險,是贈品。」沈知遙抬起眼,目光清亮得不像一個剛開顱不久的病人。

  「我需要一場『公開衝突』。徐明朗在停車場對我動手,看起來是私人恩怨,但實際上,他幫我把戲演足了。一個為了奪家產不惜逼走繼妹、最後被追求者尋仇打傷的女人——這個形象越慘越真實,毒販就越相信沈知意是真的走投無路才想跑。」

  林薇倒吸了一口冷氣。她見過很多線人,也見過很多商業犯罪中的污點證人,但沒見過有人把自己算計到這種程度——連被打的戲份都寫進了劇本。

  「您就不怕徐明朗下手太重?」林薇忍不住問。

  沈知遙沉默了兩秒。

  「我算過他的心理閾值。」她緩緩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床單邊緣。

  「徐明朗出身不錯,有基本的法律底線。他想要的是『羞辱我』和『拿到證據』,不是『殺了我』。毒販給他的指令也是『警告』,不是『滅口』——因為我活著,知意才會更迫切地想逃,他們的轉移計劃才會加速。」

  她說這些時,語氣平淡得像在分析一份市場調研報告,而不是在復盤自己差點喪命的經歷。

  陳鐸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沈小姐,這是您之前要求的『情況說明』草稿。我們擬了一份,證明您在配合調查期間的所有商業決策,均是在警方指導下進行的。您看看有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沈知遙接過文件,沒有立刻看內容,而是先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公章和編號。

  「稅務局的章呢?」她抬眼。

  「我之前說過,我需要兩層皮。警方的證明是給司法系統看的,稅務局的『商業調查令』是給市場和股東看的。現在沈知意被控制,毒資流向曝光,我的公司需要一份來自稅務部門的『結案說明』,證明子公司帳目沒有問題,否則股價還是會跌。」

  陳鐸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苦笑:「沈小姐,您是我見過最……」

  「最麻煩的合作對象?」沈知遙替他說完,嘴角又彎了彎,這次帶了一絲真實的笑意。

  「陳警官,我配合你們,是因為我想把毒資從我公司里剜出去。但我是商人,不是烈士。我流了血,付出了代價,現在該拿的我一樣要拿。」

  她拿起筆,在文件空白處寫了幾個名字和一串數字,推回給陳鐸:「這是沈知意在境外信託基金的第二層受益人,我之前沒告訴你們,是因為不確定你們能抓到她。

  現在她落網了,這條線可以動了。受益人里有一個叫『周牧野』的——不是你們想的那個醫生,是化名,真名我寫在背面了。這個人應該是那個集團在境內的財務顧問。」

  林薇迅速接過紙條,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還有,」沈知遙靠在床頭,閉上眼睛,聲音因為疲憊而更低了一些,但每個字依然清晰。

  「沈知意手機里有我裝的監控軟體,雲端密碼我寫在紙條第二行。她這半個月的所有通訊記錄,包括刪除的,應該都有備份。你們技術部門可以拿去用。」

  陳鐸收起紙條,鄭重地點了點頭:「沈小姐,您提供的幫助非常關鍵。但有一件事我必須提醒您——雖然主要嫌疑人已經落網,但緬北那邊可能還有殘餘勢力。您這段時間的安全……」

  「我知道。」沈知遙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所以我不會出院。至少在未來兩周內,我會繼續『虛弱』地待在這間病房裡。外面的人看到的,是一個被家族內鬥和飛來橫禍擊垮的可憐女人,沒有精力、也沒有能力參與任何後續行動。」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也是保護色。麻煩陳警官在對外通報時,把我描述成『受害的民營企業經營者』,不要提『配合調查』,更不要提『主動布局』。讓外界以為我只是倒霉,不是聰明。」

  陳鐸站起身,伸出手:「明白。沈小姐,保重。」

  沈知遙看著那隻手,沒有立刻握。她先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才抬起手,穩穩地握住了陳鐸的掌心。她的手指冰涼,掌心有薄繭,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陳警官,」她說,「我不是在幫你們破案。我是在幫我自己清理門戶。各取所需,不必言謝。」

  林薇收起錄音筆,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沈小姐,最後一個問題——如果重來一次,您還會選擇把自己當誘餌嗎?」

  沈知遙已經重新拿起了那份財報,聞言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北京的秋天陽光很好,銀杏葉黃了一半,在風裡輕輕搖晃。

  「會。」她說,沒有猶豫,「但下次我會記得戴頭盔。」


  沈知遙維持著那個姿勢,又看了三頁財報。直到確認門外腳步聲徹底消失,她才緩緩鬆開一直緊咬的後槽牙,額頭抵在膝蓋上,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料。

  頭部傷口在突突地跳,像有人在用錘子敲打她的頭骨。她顫抖著伸手去夠床頭的呼叫鈴,指尖在碰到按鈕前停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直起身,把冷汗濕透的額發別到耳後,重新打開了財報。

  鈴聲終究沒有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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