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照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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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甦醒後的第一夜,沈知遙發起了低燒。

  是術後最常見的吸收熱,三十八度二,像一層薄薄的棉絮裹在她身上,燒得她意識浮浮沉沉。

  她不能動,後腦勺的傷口被固定著,每一次心跳都牽引著顱內深處鈍鈍的、有節奏的脹痛,像有人拿著小錘子在輕輕敲她的頭骨。

  凌晨兩點,她睜開了眼。

  不是完全清醒的那種睜眼。瞳孔渙散,目光沒有焦距,天花板的白熾燈在她眼裡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她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塞了一把沙子,發出的聲音細弱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疼。」

  就這一個字。

  坐在床邊矮凳上的賀嶼川幾乎是瞬間直起了背脊。

  他根本沒睡,三天來他都是這個姿勢——左手握著她的手,右手搭在床邊,指尖離她手腕的脈搏只有一寸。

  沈知遙呼吸頻率變了,他比她先知道;沈知遙指尖溫度高了半度,他先知道;沈知遙睫毛顫動的頻率從每分鐘三次變成每分鐘七次,他也先知道。

  「知遙。」他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一隻易碎的蝶,「哪裡疼?」

  沈知遙的眼珠緩慢地轉了轉,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又飄走了。她沒認出他。或者說,她認出了,但燒糊塗的腦子處理不了這個信息。她皺著眉,無意識地動了動右手,想去碰後腦勺,被賀嶼川輕輕按住。

  「不能碰,」他握住她的手指,包在掌心裡,另一隻手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有引流管。乖,別動。」

  護士進來量了體溫,看了瞳孔,記錄完又走了。

  鄢孟君在沙發上翻了個身,沒醒。陸隨安蜷在窗邊的陪護椅上,睡得人事不省,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巧克力。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知遙卻開始發抖。不是冷,是術後疼痛和發熱帶來的應激性顫抖,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蔓延到肩膀。她咬著下唇,咬得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把鬢邊的頭髮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在忍。

  賀嶼川太熟悉她這副表情了。當年她趴在桌上趕論文,胃疼得整個人縮成一團,也是這樣咬著唇,一聲不吭,像只倔強又可憐的貓。

  他站起身,從保溫桶里倒出半杯溫水,試了試溫度,又兌了一點涼白開。

  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小小的噴霧瓶——那是他下午讓王特助跑遍半個京市才找到的進口口腔保濕噴霧,白茶味的,她喜歡的那個調性。

  他托起她的後頸,動作輕得像在托一片羽毛,讓她的頭微微仰起一點角度,避開創口的位置。

  「張嘴。」

  沈知遙燒得迷糊,沒反應。

  賀嶼川沒催。他就保持著那個姿勢,手臂懸空,穩穩地托著她,直到她自己受不住乾渴,微微張開了唇。他按下噴霧,細密的水霧落在她乾燥的口腔里,帶著淡淡的茶香。

  她無意識地吞咽了一下,喉嚨滾動,眉心稍稍舒展。

  但這只是開始。

  凌晨三點,顱內壓波動帶來的噁心感涌了上來。

  沈知遙猛地偏過頭,瞳孔驟縮,一隻手死死攥住了床單。賀嶼川幾乎是在她手指發力的瞬間就反應了過來——他一手托住她的後頸,一手迅速從床底抽出早就備好的嘔吐袋,在她嘴邊撐開。

  「吐,」他聲音沉穩,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節奏緩慢而篤定,「別忍著,吐出來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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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遙渾身僵硬。她那麼要強的一個人,清醒時連咳嗽都要偏過頭去,此刻卻要在一個人面前嘔吐。她咬著牙,眼眶發紅,不肯鬆口。

  賀嶼川看懂了她的難堪。

  他忽然站起身,用身體擋住了沙發和窗邊的視線,把她和整個病房隔成一個小小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空間。他背對著鄢孟君和陸隨安,低下頭,額頭幾乎抵上她的額頭,聲音輕得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沒關係,我不看。」

  他閉上了眼。

  真的閉上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拂在她臉上,溫熱而平穩。他一手撐著嘔吐袋,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維持著這個姿勢,像一尊為她擋住所有羞恥與狼狽的牆。

  沈知遙看著他近在咫尺的、閉著眼的臉,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

  她吐了出來。

  動作很劇烈,牽動了後腦勺的傷口,疼得她眼淚直接飆了出來。賀嶼川的手穩穩地托著她的後頸,始終沒有鬆開,另一隻手在她吐完後,用濕巾一點一點擦她的嘴角,又蘸了溫水潤她的唇。

  他全程沒有皺眉,沒有露出任何嫌惡的表情。他睜開眼時,眼底只有心疼,濃得化不開。

  「還難受嗎?」他低聲問,手指輕輕拂開她汗濕的額發,避開傷口,指腹蹭過她滾燙的太陽穴。

  沈知遙沒說話。她看著他,燒得朦朧的眼睛裡,忽然湧上一層水光。

  不是哭,是生理性的眼淚,是疼痛和脆弱交織下,再也藏不住的、屬於沈知遙本人的情緒。她平時太會藏了,藏成一塊刀槍不入的木頭。可此刻在三十八度二的低燒里,在術後混沌的意識中,她藏不住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賀嶼川。」

  這是她甦醒後,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賀嶼川的手指頓住了。

  他看著她眼底那片搖搖欲墜的水光,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俯下身,把耳朵貼近她的唇,呼吸交纏:「我在。」

  「我頭疼,」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近乎撒嬌的委屈,「好疼。」

  賀嶼川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直起身,從床頭櫃裡拿出醫生早就備好的鎮痛泵,不是直接按,而是先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捏她的手指,像某種確認儀式。

  「我幫你加一點藥量,」他聲音發顫,動作卻穩得不可思議,「加了你會想睡覺,別怕,我守著你。」

  他按下按鈕,然後重新坐回矮凳上,雙手捧住她沒輸液的那隻手,包在掌心裡,輕輕搓著,給她取暖。

  沈知遙在藥物作用下,意識又開始模糊。她半闔著眼,看著床邊那個模糊的影子,忽然極輕地、無意識地往他手心裡蹭了蹭臉頰。

  像一隻終於找到熱源的病貓。

  賀嶼川僵住了。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他看著她的睡顏,看著她眉心終於舒展的紋路,看著她被汗水黏在臉頰上的碎發。

  良久,他低下頭,在她手背上印了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不是占有欲,不是宣誓主權,是一個信徒對神明的感恩。

  「睡吧,」他啞著嗓子說,「我在這兒。我不走。」

  沙發上的鄢孟君,其實早就醒了。

  她閉著眼,聽著床邊那一聲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安撫,聽著女兒那聲帶著委屈的「我頭疼」,聽著賀嶼川那句顫抖卻堅定的「我守著你」。

  她沒睜眼,只是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下來。

  窗邊的陸隨安也醒了。

  他蜷在陪護椅上,手裡還攥著那半塊巧克力,看著賀嶼川捧著沈知遙的手,像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瓷器。

  他看著那個男人眼底的紅血絲,看著他襯衫上沒來得及換掉的、已經洗成淡褐色的血漬,看著他連親吻手背都小心翼翼到發抖的樣子。

  陸隨安慢慢把巧克力塞進嘴裡,嚼了嚼,嘗不出甜味。

  他忽然意識到,他跑遍墨爾本三家店找來的那盒巧克力,在這個場景里,輕得像一粒塵埃。

  而賀嶼川這個人,重得像一座山。

  天快亮的時候,護士來查房,看到賀嶼川還坐在那個矮凳上,姿勢和凌晨兩點時一模一樣。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床上的人,左手還包著她的手,右手搭在床邊,指尖離她手腕的脈搏,依然只有一寸。

  護士輕聲說:「賀先生,您去休息一下吧,我們盯著。」


  「她怕黑。」

  「我關了燈,她醒來看不見人,會慌。」

  護士愣了一下,看向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根本不用開燈。

  但她沒再勸。

  因為她看見,賀嶼川空著的那隻手,正輕輕搭在沈知遙的眼睛上,替她擋著窗外透進來的、那一縷過於刺眼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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