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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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人病房外的休息會客區,落地窗濾進淡淡的天光。

  助理剛離開沒多久,會客區走進一個西裝利落的女人。是財經周刊的負責人周陵賾,也是沈知遙大學時期的同班同學。

  看到沈知遙的慘狀,周陵賾主動起身,走到病床旁邊,把手機屏幕轉過來推到了桌面上——上面是一封郵件正文,收件人是周陵賾,發件人署名「沈敬山先生助理」。

  沈知遙掃了一眼郵件內容,沒碰那個手機。

  手機文字太小,不適合病人看,賀嶼川心領神會,先把手裡的水杯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然後才伸手把手機拿起來認真讀了一遍。

  郵件的措辭非常講究:

  「周主編您好,冒昧致信。沈敬山先生近期希望在貴媒體平台做一期關於『家族傳承與父女關係』的深度專訪,願意分享創業二十年的心路歷程,特別是作為父親在事業與家庭之間的平衡感悟。沈先生認為貴媒體一貫的嚴肅立場和深度報導風格,是呈現這一話題最合適的平台。如您有興趣,煩請回復,沈先生團隊可提供全部配合。」

  賀嶼川讀完把手機放回去,臉上沒什麼表情。

  把水杯拿給沈知遙,她拿起桌上那杯溫水喝了一口:「他給你的文案是誰寫的?公關公司?」

  「你爸的私人秘書。」周陵賾把手機收回來,鎖屏,「措辭你能看出來,滴水不漏。『家族傳承』『父女關係』『平衡感悟』——每一個字都是算過的。」

  沈知遙靠在床背上:「他來找你的時候,知道你是我同學嗎?」

  「不知道。」周陵賾笑了一下,「所以我是接了這封郵件之後,直接來找你的。我沒回他,先來找你了。」

  沈知遙看著她:「陵陵,你直接說你的意思,我現在腦子是真有病,反應不過來。」

  周陵賾坐在旁邊的休息椅上,身子微微向前傾,語氣坦誠。

  「大學同窗一場,我不可能幫他做這種顛倒黑白的公關,把你推到輿論火堆上。」

  周陵賾是位合格的演說家,總要說出一大篇的演講,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才肯說出真實目的。

  沈知遙趕緊開口打斷。

  「說重點。」

  「好吧,看在你受傷的份上,咱們說正經的。」周陵賾說起工作還是很認真的。

  「財新是正經平台,不是八卦小報。稿子發出來不會有人喊『渣男』『負心漢』,只會看到一個事業有成的企業家在反思自己作為父親的遺憾。這個敘事一旦立住了,誰再提他出軌、轉移資產、逼你媽淨身出戶,反而顯得是在『破壞一個父親想要修復家庭關係』。」

  沈知遙點頭。

  「但他有一點沒算到,」周陵賾說,「他選的這個媒體,主編是你大學室友。」

  沈知遙頭疼,不想點頭,看向賀嶼川。

  他立馬點頭,示意等周陵賾繼續說。

  「我不可能替他寫這篇『慈父』稿。」周陵賾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尾音是實的。

  「但我也不能直接退回去說『我是你女兒的同學所以我拒絕』——那他轉頭就會找別人。南周、新京、人物,他一個一個遞過去,總有人會接,畢竟你爸的IP故事還是值錢的。」

  沈知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所以你想怎麼做?」

  周陵賾從包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推到沈知遙面前。上面用原子筆畫了一個簡單的框架:

  方案一:正面接,反面寫

  1.接你爸的專訪邀約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2.稿子方向由我定:寫「一個商業家族中,兩代人如何面對創傷與和解」

  3.我會直接採訪你、你媽、你爸三方,呈現一個完整的、有張力的關係敘事

  4.發出來之後,誰看了都知道你爸在洗白,但他挑不出毛病——因為我也寫了你媽的視角,也寫了你的視角

  5.你爸的公關沒法攻擊這篇稿子,因為這是「客觀深度報導」,不是「八卦爆料」

  方案二:借力打力

  1.你爸想要的稿子是「慈父修復關係」

  2.我答應他做,但我把稿子的敘事支點放在你身上——標題叫《沈知遙:當股東的女兒不想接父親的班》

  3.稿子裡你全程正面出鏡,講你在母親基金做投後的工作、講你為什麼選擇不進父親的公司、講你對「家族企業傳承」的個人看法

  4.你爸在裡面只是一個「被提及的語境」,而不是主角

  5.發出來之後,公眾看到的是你——一個有能力的年輕女性商業決策者

  6.你爸如果想跳出來說「她不是這樣的」,他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臉——因為是他主動聯繫媒體想做「父女關係」話題的

  沈知遙看著那個筆記本上兩行字,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

  「還有第三個方案嗎?」她問。

  周陵賾合上筆記本:「第三個方案是——我幫你爸把那篇稿子寫出來,但『不經意』地在一個段落里寫一句:『而沈敬山先生公開承認,公司早期核心算法由前妻鄢孟君女士作為第一發明人完成。』」

  沈知遙抬起頭看著她。

  「你爸不會願意的,」周陵賾說。

  「但我會寫進去,然後在推送之前讓他審稿。他要是要求刪掉這一句,我就說『那就不發了』;他要是同意發了,那這一句話,頂你媽打一年的專利官司。」

  周陵鎮說完往後靠了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姿態鬆弛地像一個在討論周末去哪兒的大學室友。

  「知知,」她說,「你爸選誰不好,選我。」

  沈知遙看著她,笑了。那個笑很淡,但是真的。

  周陵賾低頭給助理髮了一條微信:

  「沈敬山那篇專訪先壓著,不回復不拒絕。等我消息。」

  她發完之後把手機扣在桌上,看著沈知遙的側臉,拿起筆記本翻了翻,在方案二下面又補了一行字:

  「這篇稿子發出來之後,沈氏集團的公關部會恨我一輩子。但知知會記得我一輩子。」

  她想了想,用筆把那句話劃掉了,然後在旁邊重新寫了一行:

  「不用她記得。這事本來就該這麼做。」

  沈知遙和林昭商量結束後看向周陵賾,她已經把筆記本收進了包里。

  「想好了?」她問。


  周陵賾點頭:「那我明天給你發採訪提綱。你做好心理準備——稿子出來之後,你爸會給你打電話。」

  沈知遙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溫了的白水:「他已經很久沒給我打過電話了。」

  她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樹,聲音很低:「正好,我也想聽聽他這次想說什麼。」

  周陵賾沒再接話。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燙了一下舌尖,但她沒放下來,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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