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照顧
早上七點。
鄢孟君推開病房門時，賀嶼川已經站在床尾，正低著頭，用棉簽蘸著生理鹽水，一點一點潤濕沈知遙乾裂的嘴唇。
他動作極輕，像在做某種精密的文物修復。棉簽每碰一下，他就停兩秒，觀察她有沒有皺眉。她沒反應，他就繼續，重複得刻板而虔誠。
「回去吧。」鄢孟君把保溫桶擱在柜子上，聲音像淬了冰，「我要給她擦身子。」
賀嶼川沒爭辯，退到窗邊，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卻還黏在沈知遙臉上。
鄢孟明白有多說無益，沒有繼續勸阻。和王媽一起掀開被子，兩人的動作頓住了。
沈知遙的手腳被擺成了標準的功能位，膝蓋下墊著軟枕，足跟懸空，連指節都被細心地塗上了護手霜——白茶味的，她慣用的那個牌子。
「你弄的？」鄢孟君頭也不抬。
「……護士教的。」賀嶼川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長期臥床，要防壓瘡，要防靜脈血栓。」
鄢孟君冷笑一聲：「賀總還真是博學。」
她擰了熱毛巾，剛要擦，賀嶼川忽然上前半步，又猛地剎住，手指攥緊了窗框：「阿姨，她……她左肩有舊傷，有次冬天凍的，不能大力擦。還有，她怕癢，腰側輕一點。」
她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這個男人。他眼眶深陷，胡茬沒刮，那雙眼睛紅得駭人，裡面全是血絲，卻亮得驚人——像是一根繃到極限、卻死活不肯斷的弦。
「你倒是記得清楚，有傷的地方，我們已經治好了，擦腰部有癢感，我當然會輕點。」鄢孟君語氣依然冷硬，手上的力道卻不自覺地輕了三分。
……
凌晨兩點，黎安來查房，在走廊拐角撞見賀嶼川。
他蹲在護士站旁邊，手裡捧著一本《神經外科術後護理要點》，正低聲跟夜班護士確認什麼。
護士打了個哈欠，指著某頁說：「瞳孔觀察要兩小時一次，您不用每次都叫我們，可以自己用手電筒，斜四十五度照。」
賀嶼川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迷你手電——不是手機自帶那種，是醫用的，冷白光，顯然提前備好的。
「賀總，」安姨抱臂靠在牆邊，聲音帶著審視，「你還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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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眼下青黑一片：「……睡不著。她剛才手指動了一下，我想確認是不是肌張力恢復。」
黎安走過去，掀開病房門縫看了一眼。沈知遙的床頭擺著一盆溫水，毛巾疊成整齊的方塊，旁邊是記錄本，上面是賀嶼川的字跡，一筆一划，記錄著每小時的瞳孔大小、對光反射、引流液顏色。
字跡抖得厲害，但內容精準得像機器。
「你學過醫？」安姨問。
「沒有。」他垂下眼，手指摩挲著那本護理書的封面，「剛學的。」
黎安沒說話，推門進去。
鄢孟君正靠在沙發上打盹，蓋著賀嶼川昨晚那件羊絨大衣——她明明嫌棄地推開了三次，不知什麼時候還是披在了身上。
「君君，」黎安坐下來，聲音壓得極低，「讓他歇會兒吧。再這麼熬，知遙沒醒，他先倒了。」
鄢孟君睜開眼，看向床尾。
賀嶼川正用掌心托著沈知遙的腳，輕輕活動她的踝關節，一圈，又一圈。他的動作笨拙，顯然不是專業護工，但每一下都數著節拍，認真得像在完成某種神聖的儀式。
「他愛熬就讓他熬，」鄢孟君翻了個身，背對著門口，聲音悶悶的，「反正我們家不欠他的。」
三秒後，她又補了一句，輕得像嘆息：「……柜子里有毯子，給他拿一條。凍死了算誰的。」
黎安彎了彎嘴角。
……
第三天傍晚，沈知遙的睫毛顫了顫。
賀嶼川正握著她的手，用棉簽潤她嘴唇。他看見了，整個人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
「知遙？」他叫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知遙，你聽得到嗎？」
沒有回應。但那顫動的睫毛，像蝴蝶振翅，在他死寂的世界裡掀起了一場海嘯。
他猛地站起來，腿麻得踉蹌了一下，卻顧不上扶牆，直接撲到門口喊醫生。那聲「醫生」劈了叉，帶著哭腔，像個走投無路的孩子。
醫生護士湧進來檢查時，賀嶼川被擠到了角落。他貼著牆站著，手指死死摳著身後的白灰，眼睜睜看著醫生翻眼皮、聽心肺、調監護儀，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鄢孟君站在另一側，手裡緊緊攥著安姨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生命體徵平穩，」醫生終於直起身，「預計今晚到明早會醒。家屬可以準備點流食，米湯最好，少油少鹽，溫的。」
賀嶼川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轉身就往外走，被唐女士叫住：「你去哪？」
「……買米。」他腳步沒停，聲音飄回來，啞得不成調，「她胃不好，外面的米湯不乾淨，我自己熬。」
鄢孟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半晌，忽然罵了一句：「……蠢貨。醫院食堂就有。」
話是這麼說，她卻轉身從包里翻出一個保溫杯，遞給黎安：「去，把我早上燉的那個花膠雞湯倒出來，撇乾淨油，讓他多少喝點。別說是我給的，就說是……就說是食堂送的。」
黎安失笑：「君君，你這嘴比手術刀還硬。」
「我樂意。」鄢孟君坐回沙發，重新拿起那本沒翻兩頁的雜誌，眼睛卻盯著門口，「他要是敢讓知遙吃一口涼的，我明天就把他轟出去。」
當晚，沈知遙真正甦醒前一小時。
賀嶼川坐在床邊，手裡端著那碗熬了兩個小時的小米粥。
他試了七遍溫度，每一遍都吹了又吹，直到碗沿不燙手，只餘溫熱的暖意。
他用勺子舀起半勺，送到她唇邊，又想起她還沒醒，訕訕地收回來，自己低頭喝了一口。
「不燙，」他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像在哄睡夢中的孩子，「知遙，你快點醒。醒了……」
鄢孟站在門口，隔著一道門縫，看著他把額頭抵在沈知遙的手背上，肩膀微微發抖。
她站了很久，最終沒有推門進去。
只是轉身對黎安說：「明天……讓廚房多燉一盅湯吧。反正……反正我也喝不完。」
黎安看著這個嘴硬了一輩子的女人，笑著點頭：「好，多燉一盅。」
鄢孟君推開病房門時，賀嶼川已經站在床尾，正低著頭，用棉簽蘸著生理鹽水，一點一點潤濕沈知遙乾裂的嘴唇。
他動作極輕，像在做某種精密的文物修復。棉簽每碰一下，他就停兩秒，觀察她有沒有皺眉。她沒反應，他就繼續，重複得刻板而虔誠。
「回去吧。」鄢孟君把保溫桶擱在柜子上，聲音像淬了冰，「我要給她擦身子。」
賀嶼川沒爭辯，退到窗邊，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卻還黏在沈知遙臉上。
鄢孟明白有多說無益，沒有繼續勸阻。和王媽一起掀開被子，兩人的動作頓住了。
沈知遙的手腳被擺成了標準的功能位，膝蓋下墊著軟枕，足跟懸空，連指節都被細心地塗上了護手霜——白茶味的，她慣用的那個牌子。
「你弄的？」鄢孟君頭也不抬。
「……護士教的。」賀嶼川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長期臥床，要防壓瘡，要防靜脈血栓。」
鄢孟君冷笑一聲：「賀總還真是博學。」
她擰了熱毛巾，剛要擦，賀嶼川忽然上前半步，又猛地剎住，手指攥緊了窗框：「阿姨，她……她左肩有舊傷，有次冬天凍的，不能大力擦。還有，她怕癢，腰側輕一點。」
她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這個男人。他眼眶深陷，胡茬沒刮，那雙眼睛紅得駭人，裡面全是血絲，卻亮得驚人——像是一根繃到極限、卻死活不肯斷的弦。
「你倒是記得清楚，有傷的地方，我們已經治好了，擦腰部有癢感，我當然會輕點。」鄢孟君語氣依然冷硬，手上的力道卻不自覺地輕了三分。
……
凌晨兩點，黎安來查房，在走廊拐角撞見賀嶼川。
他蹲在護士站旁邊，手裡捧著一本《神經外科術後護理要點》，正低聲跟夜班護士確認什麼。
護士打了個哈欠，指著某頁說：「瞳孔觀察要兩小時一次，您不用每次都叫我們，可以自己用手電筒，斜四十五度照。」
賀嶼川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迷你手電——不是手機自帶那種，是醫用的，冷白光，顯然提前備好的。
「賀總，」安姨抱臂靠在牆邊，聲音帶著審視，「你還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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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眼下青黑一片：「……睡不著。她剛才手指動了一下，我想確認是不是肌張力恢復。」
黎安走過去，掀開病房門縫看了一眼。沈知遙的床頭擺著一盆溫水，毛巾疊成整齊的方塊，旁邊是記錄本，上面是賀嶼川的字跡，一筆一划，記錄著每小時的瞳孔大小、對光反射、引流液顏色。
字跡抖得厲害，但內容精準得像機器。
「你學過醫？」安姨問。
「沒有。」他垂下眼，手指摩挲著那本護理書的封面，「剛學的。」
黎安沒說話，推門進去。
鄢孟君正靠在沙發上打盹，蓋著賀嶼川昨晚那件羊絨大衣——她明明嫌棄地推開了三次，不知什麼時候還是披在了身上。
「君君，」黎安坐下來，聲音壓得極低，「讓他歇會兒吧。再這麼熬，知遙沒醒，他先倒了。」
鄢孟君睜開眼，看向床尾。
賀嶼川正用掌心托著沈知遙的腳，輕輕活動她的踝關節，一圈，又一圈。他的動作笨拙，顯然不是專業護工，但每一下都數著節拍，認真得像在完成某種神聖的儀式。
「他愛熬就讓他熬，」鄢孟君翻了個身，背對著門口，聲音悶悶的，「反正我們家不欠他的。」
三秒後，她又補了一句，輕得像嘆息：「……柜子里有毯子，給他拿一條。凍死了算誰的。」
黎安彎了彎嘴角。
……
第三天傍晚，沈知遙的睫毛顫了顫。
賀嶼川正握著她的手，用棉簽潤她嘴唇。他看見了，整個人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
「知遙？」他叫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知遙，你聽得到嗎？」
沒有回應。但那顫動的睫毛，像蝴蝶振翅，在他死寂的世界裡掀起了一場海嘯。
他猛地站起來，腿麻得踉蹌了一下，卻顧不上扶牆，直接撲到門口喊醫生。那聲「醫生」劈了叉，帶著哭腔，像個走投無路的孩子。
醫生護士湧進來檢查時，賀嶼川被擠到了角落。他貼著牆站著，手指死死摳著身後的白灰，眼睜睜看著醫生翻眼皮、聽心肺、調監護儀，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鄢孟君站在另一側，手裡緊緊攥著安姨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生命體徵平穩，」醫生終於直起身，「預計今晚到明早會醒。家屬可以準備點流食，米湯最好，少油少鹽，溫的。」
賀嶼川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轉身就往外走，被唐女士叫住：「你去哪？」
「……買米。」他腳步沒停，聲音飄回來，啞得不成調，「她胃不好，外面的米湯不乾淨，我自己熬。」
鄢孟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半晌，忽然罵了一句：「……蠢貨。醫院食堂就有。」
話是這麼說，她卻轉身從包里翻出一個保溫杯，遞給黎安：「去，把我早上燉的那個花膠雞湯倒出來，撇乾淨油，讓他多少喝點。別說是我給的，就說是……就說是食堂送的。」
黎安失笑：「君君，你這嘴比手術刀還硬。」
「我樂意。」鄢孟君坐回沙發，重新拿起那本沒翻兩頁的雜誌，眼睛卻盯著門口，「他要是敢讓知遙吃一口涼的，我明天就把他轟出去。」
當晚，沈知遙真正甦醒前一小時。
賀嶼川坐在床邊，手裡端著那碗熬了兩個小時的小米粥。
他試了七遍溫度，每一遍都吹了又吹，直到碗沿不燙手，只餘溫熱的暖意。
他用勺子舀起半勺，送到她唇邊，又想起她還沒醒，訕訕地收回來，自己低頭喝了一口。
「不燙，」他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像在哄睡夢中的孩子，「知遙，你快點醒。醒了……」
鄢孟站在門口，隔著一道門縫，看著他把額頭抵在沈知遙的手背上，肩膀微微發抖。
她站了很久，最終沒有推門進去。
只是轉身對黎安說：「明天……讓廚房多燉一盅湯吧。反正……反正我也喝不完。」
黎安看著這個嘴硬了一輩子的女人，笑著點頭：「好，多燉一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