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陌生人的詢問
凌晨三點十七分，鄢孟君和黎安終於被賀嶼川勸去了樓下的陪護休息室。
他說：「知遙如果半夜醒了，第一眼想看見的是媽媽。媽媽不能倒，所以您去睡四小時，我盯著呢，您放心，有動靜立刻叫您。」
鄢孟君看著他眼睛裡密布的血絲，沒再堅持。
她走前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像一團纏死的線，最終還是被黎安攙著進了電梯。
走廊徹底空了。
ICU的玻璃門後面，沈知遙躺在一片儀器中間，只有監護儀的綠光在規律地跳動。賀嶼川坐在長椅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張被抽掉了所有彈性、卻硬撐著不肯折斷的弓。
他換了乾淨的襯衫，但袖口還沾著一點沒洗乾淨的血漬，暗褐色，像一枚洗不掉的烙印。
樓梯間方向傳來腳步聲。
不是護士那種輕快的膠底鞋，是皮鞋，拖沓、沉重，帶著一種被熬幹了精氣神的虛浮。
一個中年男人拐進走廊，手裡拎著便利店的塑膠袋，紅色的，裡面裝著兩桶泡麵和幾罐紅牛。
他在離賀嶼川三米遠的長椅另一端坐下，沒看賀嶼川，先擰開一罐紅牛，仰頭灌了半罐。喉結劇烈地滾動，發出很響的吞咽聲。
喝完了，他長長地、顫抖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凌晨的冷氣里凝成白霧。
「這空調，」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水泥地，「開得太足了。凍骨頭。」
賀嶼川沒接話。他的視線還釘在ICU的門上，手指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男人沒在意他的沉默。
他揉了揉臉，手掌從額頭滑到下巴，露出一張鬍子拉碴、眼眶深陷的臉。眼睛很紅，布滿血絲，但眼白是清的，沒有哭過的渾濁。
「我老婆，」他自顧自地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又恰好能讓三米外的人聽見，「推進去六個小時了。宮外孕，大出血。我在這椅子上坐了六個小時，動都不敢動，怕一動，那盞燈就變了顏色。」
他指了指走廊盡頭另一盞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
賀嶼川的睫毛顫了一下。他緩緩轉過頭，看了那個男人一眼。
很普通的一張臉。四十出頭，舊夾克，袖口磨得發白，領子上有乾涸的汗漬。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淺白的戒痕，右手拎著塑膠袋的指節粗大，有老繭，像是常年干體力活或者……握什麼東西磨出來的。
「會好的。」賀嶼川說。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對方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男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牽動了眼角的皺紋，紋路很深，但分布得過於均勻，像是一張被精心使用過許多次的表情。
「借您吉言。」他往賀嶼川這邊挪了半尺，不是侵略性的靠近，是深夜絕境裡兩個人本能地互相取暖，「裡面是您愛人？」
他盯著男人的眼睛看了兩秒。那眼睛很紅，很疲憊，但瞳孔太亮了，亮得不像是熬了通宵的人該有的樣子。
「嗯。」賀嶼川收回視線，重新看向ICU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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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部？」
「……嗯。」
「唉，」男人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種真實的、沉甸甸的痛楚。
「我侄子去年也是，工地上的鋼管掉下來，砸這兒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後腦勺，「當時血流得啊，跟不要錢似的。我們全家都以為完了。」
賀嶼川的手指收緊了。
「後來呢？」他問。聲音依然很輕，但不再是完全的封閉。
「後來？」男人又灌了一口紅牛，捏著易拉罐的手指節發白。
「開顱，取血腫，在ICU躺了三天。那三天，我和他爸爸就跟你一樣，坐在這走廊里，盯著那扇門，誰跟我說話我都不理。就覺得……門後面的人，要是沒了，這輩子也就停在這走廊里了。」
他頓了頓，側過頭，目光落在賀嶼川染血的袖口上，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是不忍心看，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醫生怎麼說？醒了嗎？」
賀嶼川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轉過頭，再次看向那個男人。這一次，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像是從漫長的恍惚中突然抽離出來的刀鋒。
「您貴姓？」他問。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扯出一個疲憊的笑：「免貴，姓陳。陳建國。做建材生意的，小本買賣。」
建材。
賀嶼川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光。徐明朗家，也是做建材的。
「陳先生，」賀嶼川的聲音忽然冷下去，像是從溫水裡拔出來的鐵，「您侄子在哪個醫院做的手術？」
「……景和啊。」
「景和神外去年換了主任，您侄女的主刀是張院長還是劉主任？」
男人的手指在易拉罐上頓了頓。
那停頓很短，不到半秒，但賀嶼川看見了。
「張院長，」男人很快接話，苦笑更深了，「您也知道，這種大手術，能掛上張院長的號，託了八層關係。不過我這都是去年的事了，現在張院長還主刀嗎？」
賀嶼川盯著他，沒有回答。
走廊里安靜得可怕。監護儀的滴答聲從ICU里透出來，像某種倒計時。
男人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多了，或者說得不夠多。
他低下頭，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易拉罐的拉環，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被擊潰後的脆弱：
「不好意思，我話多了。我就是……太慌了。坐在這兒，看著您，就像看著去年的我自己。我就想問問，您愛人……醫生有沒有說，什麼時候能醒？」
賀嶼川看著他。
看著他發紅的眼眶，看著他磨白的袖口，看著他因為緊張而不自覺繃緊的肩線。那肩線太直了，直得不像是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小生意人。
但賀嶼川太累了。
他的神經像一根被繃了太久的弦，在對方那句「就像看著去年的我自己」里，忽然鬆了一寸。
「三天內。」他說。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卻字字清晰。
男人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快的、如釋重負的光，隨即被濃重的同情覆蓋：「那……那太好了。三天，很快的，一眨眼就過去了。」
「是。」賀嶼川垂下眼，手指重新交疊放在膝上，「三天。」
「報警了嗎？」男人忽然問，語氣自然得像在問「吃飯了嗎」。
賀嶼川的手指再次收緊。
他抬起眼，目光像兩道冰冷的探針，直直刺進男人的眼睛：「陳先生對別人的事，很感興趣。」
男人僵了一下。
隨即，他抬起手，用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掌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發出一聲自嘲的苦笑：「該打，該打。我這張嘴，一慌就愛瞎問。您別往心裡去，我就是……就是覺得，能把人打成這樣的，該抓，該判，不能讓他逍遙法外。」
「會的。」賀嶼川說。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篤定。
男人不再問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拎起那個紅色的塑膠袋。塑膠袋發出窸窣的響聲，但賀嶼川注意到，那兩桶泡麵，從始至終都沒有開封。
「會好的。」男人說，像是一個祝福，又像是一個結論。
他轉身朝樓梯間走去，步伐很穩，穩得不像是一個在走廊里熬了六個小時的人。皮鞋踩在瓷磚上，聲音清脆，一聲，又一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漸漸遠去。
賀嶼川看著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門在樓梯間方向合上。
他緩緩收回視線，重新看向ICU的玻璃門。
三秒後，他忽然皺起眉，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樓梯間，推開門——
樓梯間裡空無一人。
只有聲控燈因為剛才的開門而亮著，慘白的光從下往上照，在轉角處投下一道鋒利的陰影。
賀嶼川站在原地，手指攥緊了門把手，指節泛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裡還殘留著剛才那個易拉罐被捏過的觸感——太用力了，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在講述自己老婆大出血時，捏易拉罐的力道，精準得像是在捏某種訓練器材。
他緩緩走回長椅，坐下，背脊重新挺得筆直。
凌晨的冷氣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吹得他襯衫領口發涼。他盯著那扇緊閉的ICU門，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知遙，你到底還瞞著我多少事。」
沒有人回答。
只有監護儀的綠光，在玻璃門後面，規律地跳動。
他說：「知遙如果半夜醒了，第一眼想看見的是媽媽。媽媽不能倒，所以您去睡四小時，我盯著呢，您放心，有動靜立刻叫您。」
鄢孟君看著他眼睛裡密布的血絲，沒再堅持。
她走前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像一團纏死的線，最終還是被黎安攙著進了電梯。
走廊徹底空了。
ICU的玻璃門後面，沈知遙躺在一片儀器中間，只有監護儀的綠光在規律地跳動。賀嶼川坐在長椅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張被抽掉了所有彈性、卻硬撐著不肯折斷的弓。
他換了乾淨的襯衫，但袖口還沾著一點沒洗乾淨的血漬，暗褐色，像一枚洗不掉的烙印。
樓梯間方向傳來腳步聲。
不是護士那種輕快的膠底鞋，是皮鞋，拖沓、沉重，帶著一種被熬幹了精氣神的虛浮。
一個中年男人拐進走廊，手裡拎著便利店的塑膠袋，紅色的，裡面裝著兩桶泡麵和幾罐紅牛。
他在離賀嶼川三米遠的長椅另一端坐下，沒看賀嶼川，先擰開一罐紅牛，仰頭灌了半罐。喉結劇烈地滾動，發出很響的吞咽聲。
喝完了，他長長地、顫抖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凌晨的冷氣里凝成白霧。
「這空調，」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水泥地，「開得太足了。凍骨頭。」
賀嶼川沒接話。他的視線還釘在ICU的門上，手指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男人沒在意他的沉默。
他揉了揉臉，手掌從額頭滑到下巴，露出一張鬍子拉碴、眼眶深陷的臉。眼睛很紅，布滿血絲，但眼白是清的，沒有哭過的渾濁。
「我老婆，」他自顧自地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又恰好能讓三米外的人聽見，「推進去六個小時了。宮外孕，大出血。我在這椅子上坐了六個小時，動都不敢動，怕一動，那盞燈就變了顏色。」
他指了指走廊盡頭另一盞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
賀嶼川的睫毛顫了一下。他緩緩轉過頭，看了那個男人一眼。
很普通的一張臉。四十出頭，舊夾克，袖口磨得發白，領子上有乾涸的汗漬。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淺白的戒痕，右手拎著塑膠袋的指節粗大，有老繭，像是常年干體力活或者……握什麼東西磨出來的。
「會好的。」賀嶼川說。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對方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男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牽動了眼角的皺紋，紋路很深，但分布得過於均勻，像是一張被精心使用過許多次的表情。
「借您吉言。」他往賀嶼川這邊挪了半尺，不是侵略性的靠近，是深夜絕境裡兩個人本能地互相取暖，「裡面是您愛人？」
他盯著男人的眼睛看了兩秒。那眼睛很紅，很疲憊，但瞳孔太亮了，亮得不像是熬了通宵的人該有的樣子。
「嗯。」賀嶼川收回視線，重新看向ICU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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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部？」
「……嗯。」
「唉，」男人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種真實的、沉甸甸的痛楚。
「我侄子去年也是，工地上的鋼管掉下來，砸這兒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後腦勺，「當時血流得啊，跟不要錢似的。我們全家都以為完了。」
賀嶼川的手指收緊了。
「後來呢？」他問。聲音依然很輕，但不再是完全的封閉。
「後來？」男人又灌了一口紅牛，捏著易拉罐的手指節發白。
「開顱，取血腫，在ICU躺了三天。那三天，我和他爸爸就跟你一樣，坐在這走廊里，盯著那扇門，誰跟我說話我都不理。就覺得……門後面的人，要是沒了，這輩子也就停在這走廊里了。」
他頓了頓，側過頭，目光落在賀嶼川染血的袖口上，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是不忍心看，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醫生怎麼說？醒了嗎？」
賀嶼川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轉過頭，再次看向那個男人。這一次，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像是從漫長的恍惚中突然抽離出來的刀鋒。
「您貴姓？」他問。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扯出一個疲憊的笑：「免貴，姓陳。陳建國。做建材生意的，小本買賣。」
建材。
賀嶼川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光。徐明朗家，也是做建材的。
「陳先生，」賀嶼川的聲音忽然冷下去，像是從溫水裡拔出來的鐵，「您侄子在哪個醫院做的手術？」
「……景和啊。」
「景和神外去年換了主任，您侄女的主刀是張院長還是劉主任？」
男人的手指在易拉罐上頓了頓。
那停頓很短，不到半秒，但賀嶼川看見了。
「張院長，」男人很快接話，苦笑更深了，「您也知道，這種大手術，能掛上張院長的號，託了八層關係。不過我這都是去年的事了，現在張院長還主刀嗎？」
賀嶼川盯著他，沒有回答。
走廊里安靜得可怕。監護儀的滴答聲從ICU里透出來，像某種倒計時。
男人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多了，或者說得不夠多。
他低下頭，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易拉罐的拉環，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被擊潰後的脆弱：
「不好意思，我話多了。我就是……太慌了。坐在這兒，看著您，就像看著去年的我自己。我就想問問，您愛人……醫生有沒有說，什麼時候能醒？」
賀嶼川看著他。
看著他發紅的眼眶，看著他磨白的袖口，看著他因為緊張而不自覺繃緊的肩線。那肩線太直了，直得不像是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小生意人。
但賀嶼川太累了。
他的神經像一根被繃了太久的弦，在對方那句「就像看著去年的我自己」里，忽然鬆了一寸。
「三天內。」他說。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卻字字清晰。
男人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快的、如釋重負的光，隨即被濃重的同情覆蓋：「那……那太好了。三天，很快的，一眨眼就過去了。」
「是。」賀嶼川垂下眼，手指重新交疊放在膝上，「三天。」
「報警了嗎？」男人忽然問，語氣自然得像在問「吃飯了嗎」。
賀嶼川的手指再次收緊。
他抬起眼，目光像兩道冰冷的探針，直直刺進男人的眼睛：「陳先生對別人的事，很感興趣。」
男人僵了一下。
隨即，他抬起手，用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掌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發出一聲自嘲的苦笑：「該打，該打。我這張嘴，一慌就愛瞎問。您別往心裡去，我就是……就是覺得，能把人打成這樣的，該抓，該判，不能讓他逍遙法外。」
「會的。」賀嶼川說。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篤定。
男人不再問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拎起那個紅色的塑膠袋。塑膠袋發出窸窣的響聲，但賀嶼川注意到，那兩桶泡麵，從始至終都沒有開封。
「會好的。」男人說，像是一個祝福，又像是一個結論。
他轉身朝樓梯間走去，步伐很穩，穩得不像是一個在走廊里熬了六個小時的人。皮鞋踩在瓷磚上，聲音清脆，一聲，又一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漸漸遠去。
賀嶼川看著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門在樓梯間方向合上。
他緩緩收回視線，重新看向ICU的玻璃門。
三秒後，他忽然皺起眉，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樓梯間，推開門——
樓梯間裡空無一人。
只有聲控燈因為剛才的開門而亮著，慘白的光從下往上照，在轉角處投下一道鋒利的陰影。
賀嶼川站在原地，手指攥緊了門把手，指節泛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裡還殘留著剛才那個易拉罐被捏過的觸感——太用力了，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在講述自己老婆大出血時，捏易拉罐的力道，精準得像是在捏某種訓練器材。
他緩緩走回長椅，坐下，背脊重新挺得筆直。
凌晨的冷氣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吹得他襯衫領口發涼。他盯著那扇緊閉的ICU門，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知遙，你到底還瞞著我多少事。」
沒有人回答。
只有監護儀的綠光，在玻璃門後面，規律地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