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手術
手術室外走廊的消毒水味濃得嗆人。
賀嶼川沒坐椅子。他站在那盞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正下方，背脊挺直，像一柄插進地里的標槍。
深灰色羊絨大衣搭在臂彎里，內襯浸透了半乾的血，變成深褐色的地圖。襯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也有血，已經擦不乾淨了。
他盯著那扇門，目光一瞬不瞬。
電梯門開了。
陸隨安沖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三個穿白大褂的人，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手裡拎著銀色的器械箱。
「讓開！」陸隨安直奔手術室門口，聲音發緊，「我帶人來了！周主任，快！大叔，這位是「神經外科 周牧野」——業內出了名的「鬼手」，做過十七台極高難度腦幹手術，無一失敗。」
賀嶼川轉過身。
他沒有看陸隨安。目光直接越過他，像越過一粒塵埃，精準地釘在周牧野臉上。
「證件。」
陸隨安一愣：「什麼？」
「執業資格證，手術權限證明，近五年主刀病例及成功率。」賀嶼川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穩定得不可思議，「我要看。」
走廊里安靜了一秒。
周牧野顯然也沒見過這陣仗。他下意識從口袋裡掏出證件遞過去。
賀嶼川接過，逐頁翻開，目光快速掃過每一行字。他的指尖還沾著沈知遙的血，翻紙頁時留下極淡的指印，但動作一絲不苟，像在審一份價值百億的合同。
「周牧野，」他念出這個名字，抬眼，「腦幹膠質瘤剝離術，您做過十七例。」
「是。」
「裡面現在主刀的是醫院的張院長，方案已經定了。」賀嶼川合上證件，沒有還給他，而是直接遞給旁邊趕來的值班護士，「通知張院，增援到了。周主任擅長顯微神經外科，具體履歷我發到他手機上，讓張院決定用不用，怎麼用。」
護士接過證件，快步去打電話。
陸隨安往前跨了一步：「賀嶼川，人是我帶來的！你……」
「陸少爺。」
賀嶼川終於分給他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沒有敵意，沒有嫉妒，只有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極度清醒的壓迫感。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你現在站的地方，是手術室門口。」他的聲音很低，沒有吼，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釘進陸隨安的耳膜，「我不管你從哪搖來的人，也不管你花了多大價錢、欠了多大的人情。我認的是本事。」
他側過身，讓出通往手術室的路，對周牧野微微頷首：「周主任，請。我太太……拜託了。」
那聲「拜託了」說得極重，不是客套，是一個男人把命交出去時的重量。
本書首發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周牧野鄭重地點頭，帶著團隊快步進入手術室。
門再次關上。
賀嶼川重新站回那盞紅燈正下方，雙手交疊垂在身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他站得很穩，肩線平直，像一尊守門的石像。
陸隨安站在他身側，忽然發現自己帶來的所有人，從周牧野到跟來的兩個助理，都已經自動接受了賀嶼川的調度。沒有人問他陸少爺的意見，沒有人需要他的簽字。
「你剛才說，」陸隨安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如果添亂，就讓陸家的醫療基金改姓賀。」
賀嶼川沒看他，目光依然釘在那扇門上：「是。」
「你就不怕我現在把人撤走？」
賀嶼川終於偏過頭。
他的眼眶是紅的，眼底布滿血絲，但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他看著陸隨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
「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喜歡她。」賀嶼川轉回頭，聲音輕下去，像在說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你喜歡她，所以你比我更怕她出事。」
陸隨安僵住了。
賀嶼川不再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乾涸的血跡，慢慢攥成拳，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陸隨安，」他盯著那扇門，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卻字字清晰，「你今天帶來的人，我賀嶼川記著了。等她出來，我給你鞠躬，給你道謝。」
「但在她出來之前——」
他頓了頓，肩線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你站我後面。別擋著燈。」
……
王媽在客廳里等到十點半。
這是她三十年來的習慣，知遙小姐沒回家，她就睡不踏實。
姑爺的車今晚沒停在樓下，小姐也沒捎個電話回來，她心裡本就七上八下，坐在沙發上打了個盹，夢裡全是小姐小時候攥著她手指要糖吃的模樣。
手機驟然炸響時，王媽驚得從沙發上彈起來，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
她撲過去抓起聽筒，賀嶼川的聲音從聽筒里滲出來，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水泥地，背景音是醫院那種令人窒息的嘈雜廣播。
「王媽，」他頓了頓，像是很深地吸了一口氣，才把那口氣續上，「知遙出了點事。您收拾一下她的身份證件、醫保卡，還有……她常穿的那套睡衣，和洗漱用品。送來協和，急診外科樓。」
王媽的腦子「嗡」的一聲，血液瞬間衝上頭頂，眼前發黑：「先生？小姐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那兩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被人傷了，」賀嶼川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極力維持某種脆弱的平靜，可尾音還是不可抑制地發顫，「正在手術。您……儘快。」
最後三個字，輕得像是在哀求。
電話掛了。
王媽站在原地，手裡的話筒「哐當」一聲砸在茶几上。她五十歲的人了，在沈家做了半輩子，看著沈知遙從襁褓里長到如今。她哆嗦著手去摸手機，按了三次才按准鄢孟君的號碼，眼淚已經糊了一臉。
「夫人……夫人！」電話一接通，王媽的聲音就劈了叉，帶著哭腔，「小姐出事了！姑爺來電話，說小姐被人打了，在醫院手術呢！在景和！流了好多血啊！」
電話那頭，鄢孟君正坐在書房圈椅里，手邊是一盞溫著的普洱。黎安今晚恰好留宿，就坐在對面，兩人原本在聊一本新出的譯著。
鄢孟君握著手機的手，指節驟然泛白。
手機從她掌心滑落，砸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黎安幾乎是瞬間站了起來。她沒問「怎麼了」，鄢孟君慘白的臉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彎腰撿起手機，迅速按了免提，聲音冷靜得像是在急診室接診最棘手的病例：「王媽，我是黎安。您先深呼吸，聽我說——」
「黎醫生！小姐流了好多血！姑爺說在手術！」
「哪個院區？急診外科樓幾層？手術開始多久了？賀嶼川一個人在那還是有人陪著？現場報警了沒有？」
黎安一連串的問題像手術刀一樣精準落下，她另一隻手已經摸出自己的手機，快速撥號，「您別慌，把東西收拾好，我叫司機去接您。我現在就聯繫景和的人。」
她掛斷王媽的電話，立刻撥通一個號碼，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老王，我黎安。有個孩子頭部外傷正在你們那手術，姓沈，沈知遙。對，賀家剛送來的。幫我盯一下主刀和麻醉，我現在過去。」
鄢孟君坐在圈椅里，整個人像被瞬間抽掉了脊梁骨。
她這輩子見過風浪，外交通商、家族傾軋，她從來都是端莊得體、滴水不漏的唐教授。
可此刻，她死死攥著紅木扶手，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嘴唇抖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知遙……我的知遙……怎麼會……」
黎安蹲下來，一把握住她冰涼的手。那雙手還在顫，像秋風裡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落葉，指節僵硬得掰都掰不開。
「君君，」黎安看著她，眼神是醫生的冷靜，也是三十年老友的溫熱，「知遙那孩子命硬，從小就是。先換件衣服，我和你一起去。有賀嶼川在，有我在，她不會有事。」
「可是……」鄢孟君的眼淚終於砸了下來，她反抓住黎安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像是攥著最後一根浮木，「她最怕疼了……她小時候摔一跤都要躲起來哭的……誰動的手？誰把她送進醫院的？賀嶼川呢？他為什麼沒護好她？」
黎安扶她站起來，從衣架上扯下大衣裹住她發抖的肩膀，聲音輕下去，卻字字清晰：「所以啊，我們得去陪著她。您現在不能倒，您是知遙的底氣。至於賀嶼川——」
她頓了頓，眼神沉了沉：「他在醫院。如果他沒護好，我們以後再算帳。現在，先去看孩子。」
窗外，一輛黑色轎車的引擎在夜色中轟鳴起來，碾碎了滿院的月光。
賀嶼川沒坐椅子。他站在那盞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正下方，背脊挺直，像一柄插進地里的標槍。
深灰色羊絨大衣搭在臂彎里，內襯浸透了半乾的血，變成深褐色的地圖。襯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也有血，已經擦不乾淨了。
他盯著那扇門，目光一瞬不瞬。
電梯門開了。
陸隨安沖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三個穿白大褂的人，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手裡拎著銀色的器械箱。
「讓開！」陸隨安直奔手術室門口，聲音發緊，「我帶人來了！周主任，快！大叔，這位是「神經外科 周牧野」——業內出了名的「鬼手」，做過十七台極高難度腦幹手術，無一失敗。」
賀嶼川轉過身。
他沒有看陸隨安。目光直接越過他，像越過一粒塵埃，精準地釘在周牧野臉上。
「證件。」
陸隨安一愣：「什麼？」
「執業資格證，手術權限證明，近五年主刀病例及成功率。」賀嶼川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穩定得不可思議，「我要看。」
走廊里安靜了一秒。
周牧野顯然也沒見過這陣仗。他下意識從口袋裡掏出證件遞過去。
賀嶼川接過，逐頁翻開，目光快速掃過每一行字。他的指尖還沾著沈知遙的血，翻紙頁時留下極淡的指印，但動作一絲不苟，像在審一份價值百億的合同。
「周牧野，」他念出這個名字，抬眼，「腦幹膠質瘤剝離術，您做過十七例。」
「是。」
「裡面現在主刀的是醫院的張院長，方案已經定了。」賀嶼川合上證件，沒有還給他，而是直接遞給旁邊趕來的值班護士，「通知張院，增援到了。周主任擅長顯微神經外科，具體履歷我發到他手機上，讓張院決定用不用，怎麼用。」
護士接過證件，快步去打電話。
陸隨安往前跨了一步：「賀嶼川，人是我帶來的！你……」
「陸少爺。」
賀嶼川終於分給他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沒有敵意，沒有嫉妒，只有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極度清醒的壓迫感。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你現在站的地方，是手術室門口。」他的聲音很低，沒有吼，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釘進陸隨安的耳膜，「我不管你從哪搖來的人，也不管你花了多大價錢、欠了多大的人情。我認的是本事。」
他側過身，讓出通往手術室的路，對周牧野微微頷首：「周主任，請。我太太……拜託了。」
那聲「拜託了」說得極重，不是客套，是一個男人把命交出去時的重量。
本書首發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周牧野鄭重地點頭，帶著團隊快步進入手術室。
門再次關上。
賀嶼川重新站回那盞紅燈正下方，雙手交疊垂在身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他站得很穩，肩線平直，像一尊守門的石像。
陸隨安站在他身側，忽然發現自己帶來的所有人，從周牧野到跟來的兩個助理，都已經自動接受了賀嶼川的調度。沒有人問他陸少爺的意見，沒有人需要他的簽字。
「你剛才說，」陸隨安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如果添亂，就讓陸家的醫療基金改姓賀。」
賀嶼川沒看他，目光依然釘在那扇門上：「是。」
「你就不怕我現在把人撤走？」
賀嶼川終於偏過頭。
他的眼眶是紅的，眼底布滿血絲，但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他看著陸隨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
「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喜歡她。」賀嶼川轉回頭，聲音輕下去，像在說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你喜歡她，所以你比我更怕她出事。」
陸隨安僵住了。
賀嶼川不再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乾涸的血跡，慢慢攥成拳，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陸隨安，」他盯著那扇門，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卻字字清晰，「你今天帶來的人，我賀嶼川記著了。等她出來，我給你鞠躬，給你道謝。」
「但在她出來之前——」
他頓了頓，肩線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你站我後面。別擋著燈。」
……
王媽在客廳里等到十點半。
這是她三十年來的習慣，知遙小姐沒回家，她就睡不踏實。
姑爺的車今晚沒停在樓下，小姐也沒捎個電話回來，她心裡本就七上八下，坐在沙發上打了個盹，夢裡全是小姐小時候攥著她手指要糖吃的模樣。
手機驟然炸響時，王媽驚得從沙發上彈起來，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
她撲過去抓起聽筒，賀嶼川的聲音從聽筒里滲出來，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水泥地，背景音是醫院那種令人窒息的嘈雜廣播。
「王媽，」他頓了頓，像是很深地吸了一口氣，才把那口氣續上，「知遙出了點事。您收拾一下她的身份證件、醫保卡，還有……她常穿的那套睡衣，和洗漱用品。送來協和，急診外科樓。」
王媽的腦子「嗡」的一聲，血液瞬間衝上頭頂，眼前發黑：「先生？小姐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那兩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被人傷了，」賀嶼川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極力維持某種脆弱的平靜，可尾音還是不可抑制地發顫，「正在手術。您……儘快。」
最後三個字，輕得像是在哀求。
電話掛了。
王媽站在原地，手裡的話筒「哐當」一聲砸在茶几上。她五十歲的人了，在沈家做了半輩子，看著沈知遙從襁褓里長到如今。她哆嗦著手去摸手機，按了三次才按准鄢孟君的號碼，眼淚已經糊了一臉。
「夫人……夫人！」電話一接通，王媽的聲音就劈了叉，帶著哭腔，「小姐出事了！姑爺來電話，說小姐被人打了，在醫院手術呢！在景和！流了好多血啊！」
電話那頭，鄢孟君正坐在書房圈椅里，手邊是一盞溫著的普洱。黎安今晚恰好留宿，就坐在對面，兩人原本在聊一本新出的譯著。
鄢孟君握著手機的手，指節驟然泛白。
手機從她掌心滑落，砸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黎安幾乎是瞬間站了起來。她沒問「怎麼了」，鄢孟君慘白的臉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彎腰撿起手機，迅速按了免提，聲音冷靜得像是在急診室接診最棘手的病例：「王媽，我是黎安。您先深呼吸，聽我說——」
「黎醫生！小姐流了好多血！姑爺說在手術！」
「哪個院區？急診外科樓幾層？手術開始多久了？賀嶼川一個人在那還是有人陪著？現場報警了沒有？」
黎安一連串的問題像手術刀一樣精準落下，她另一隻手已經摸出自己的手機，快速撥號，「您別慌，把東西收拾好，我叫司機去接您。我現在就聯繫景和的人。」
她掛斷王媽的電話，立刻撥通一個號碼，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老王，我黎安。有個孩子頭部外傷正在你們那手術，姓沈，沈知遙。對，賀家剛送來的。幫我盯一下主刀和麻醉，我現在過去。」
鄢孟君坐在圈椅里，整個人像被瞬間抽掉了脊梁骨。
她這輩子見過風浪，外交通商、家族傾軋，她從來都是端莊得體、滴水不漏的唐教授。
可此刻，她死死攥著紅木扶手，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嘴唇抖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知遙……我的知遙……怎麼會……」
黎安蹲下來，一把握住她冰涼的手。那雙手還在顫，像秋風裡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落葉，指節僵硬得掰都掰不開。
「君君，」黎安看著她，眼神是醫生的冷靜，也是三十年老友的溫熱，「知遙那孩子命硬，從小就是。先換件衣服，我和你一起去。有賀嶼川在，有我在，她不會有事。」
「可是……」鄢孟君的眼淚終於砸了下來，她反抓住黎安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像是攥著最後一根浮木，「她最怕疼了……她小時候摔一跤都要躲起來哭的……誰動的手？誰把她送進醫院的？賀嶼川呢？他為什麼沒護好她？」
黎安扶她站起來，從衣架上扯下大衣裹住她發抖的肩膀，聲音輕下去，卻字字清晰：「所以啊，我們得去陪著她。您現在不能倒，您是知遙的底氣。至於賀嶼川——」
她頓了頓，眼神沉了沉：「他在醫院。如果他沒護好，我們以後再算帳。現在，先去看孩子。」
窗外，一輛黑色轎車的引擎在夜色中轟鳴起來，碾碎了滿院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