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算帳
電梯門在手術室外走廊滑開時，鄢孟君幾乎是衝出去的。
她沒看路標，沒問護士，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直直釘在走廊盡頭那盞猩紅的「手術中」指示燈上。
黎安緊跟在她身後，一隻手虛虛扶著她後背，隨時準備在她腿軟時撐住。
然後鄢孟君看見了賀嶼川。
他跪在手術室門口。
不是單膝，是雙膝，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柄被硬生生折斷後又插回地里的劍。
襯衫上全是乾涸的血跡，深褐色，斑駁得觸目驚心。他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指節抵著冰冷的地磚，整個人籠罩在頭頂慘白的燈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鄢孟君的腳步頓了一下。
緊接著，她快步走了過去，高跟鞋踩在地磚上，聲音脆得像冰裂。
「知遙呢？」
賀嶼川抬起頭。他的臉是慘白的，眼眶紅得駭人，嘴唇乾裂，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在手術。」
鄢孟君低頭看著他。
看著他襯衫上那些血，看著他那雙還沾著血污的手，看著他身後那扇緊閉的門。
她腦子裡浮現出王媽在電話里哭喊的「流了好多血」，浮現出十年前那個雨夜，她從香港警局接回女兒時，她蜷縮在后座角落裡，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瓷娃娃。
那股積壓了整整十年的恐懼和憤怒，在這一瞬間轟然炸開。
「賀嶼川。」
鄢孟君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手術室里的人。但那輕飄飄的兩個字底下，壓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她抬起了手。
「啪——！」
賀嶼川的臉猛地偏向一側，嘴角很快滲出一道血絲。他沒躲，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就那樣生生受著，仿佛這一巴掌是他等了十年的審判。
「君君！」黎安從後面一把抱住唐女士的腰，聲音發緊，「你冷靜！這是醫院！」
「冷靜？」鄢孟君甩開黎安的手，眼淚瞬間糊了滿臉，她指著賀嶼川的鼻子，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
「你讓我怎麼冷靜？我當年就是太冷靜了！我冷靜地聽你們賀家的人說『會妥善處理』，冷靜地看著你們把綁匪送進監獄，冷靜地把我女兒接回北京——結果呢？」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結果她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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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嶼川不敢抬頭。
他跪在地上的身體晃了一下，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像是被人當胸捅了一刀。
鄢孟君看著他那張慘白的臉，笑得比哭還難看：「我一個好好的女兒，怎麼和你在一起，就差點變成了一個傻子！」
她往前跨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眼淚砸在他染血的襯衫前襟上：
「大四那年冬天。綁匪要綁的是你賀家的人，是你賀嶼川！
可他們綁走的是誰？是我女兒！他們在她身上搜不到你的東西，就給她灌了藥——氟硝西泮，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是讓人斷片的藥！是讓她連自己是誰都記不起來的藥！」
賀嶼川的呼吸停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破碎的氣音，像只被掐住脖子的獸。
「她回來那三天，」鄢孟君的聲音抖得不成句子，她死死攥著胸口的衣料，仿佛不這樣攥著，心臟就會從胸腔里蹦出來。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滴水不進。我喊她知遙，她看著我，眼神是空的，記憶斷片，記憶錯亂。她問我……她問我『為什麼』……」
鄢孟君終於崩潰了，她彎下腰，雙手捂著臉，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壓抑了十年的悲痛在這一刻決堤：
「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接回來！我好不容易才看著她一點點好起來！我好不容易才讓她忘了香港那些髒東西，忘了你這個掃把星！我憑什麼把她再交給你？就因為你賀家有權有勢？就因為你跪在這裡？！」
「我以為在京市，我就可以保護好我的孩子……」
黎安從背後死死抱住她，聲音嚴厲得像在急診室下病危通知：
「君君！夠了！你分得清嗎？！當年綁知遙的是綁匪，今晚打知遙的是徐明朗，賀嶼川是把她送來醫院的人！你要把施暴者的帳算在受害者身上嗎？！」
鄢孟君渾身一僵，哭聲戛然而止。
她緩緩直起身，看著跪在地上的賀嶼川，看著這個滿身是血、眼眶通紅、連嘴角血絲都不敢擦的男人。
她的眼神在憤怒和痛苦之間劇烈地搖擺，最終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怨恨。
「受害者？」她喃喃地重複著這三個字，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空洞得可怕。
「安安，你知不知道，當年那些綁匪後來怎麼說的？他們說，本來只想綁賀家的人，綁他賀嶼川就夠了，我的孩子是無辜的……我的知遙。」
賀嶼川跪在那裡，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不再辯解，不再哀求。他只是跪得筆直，像一尊等待最終審判的石像。半晌，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字字清晰：
「阿姨，等她出來……您帶她走。」
鄢孟君愣住。
「如果她不想見我，」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抖，「我簽離婚協議。我什麼都不要。賀氏在京市的項目，我全部轉給黎家，當作……補償。」
他頓了頓，喉結劇烈地滾動，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我……我不配。」
最後三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重得像三座山，轟然砸在走廊里。
黎安看著這一幕，深深嘆了口氣。她蹲下來，一隻手重新扶住鄢孟君的肩，另一隻手懸在賀嶼川顫抖的背上方，最終輕輕落下去，拍了拍。
「先等人出來，」黎安的聲音恢復了醫生特有的冷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有什麼帳，等孩子沒事了再算。賀嶼川，你先起來，地上涼。」
賀嶼川沒動。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額頭抵著地面，像一尊自我放逐的雕像。
手術室外那盞紅燈，依然紅得刺眼，像一滴懸而未落的血。
她沒看路標，沒問護士，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直直釘在走廊盡頭那盞猩紅的「手術中」指示燈上。
黎安緊跟在她身後，一隻手虛虛扶著她後背，隨時準備在她腿軟時撐住。
然後鄢孟君看見了賀嶼川。
他跪在手術室門口。
不是單膝，是雙膝，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柄被硬生生折斷後又插回地里的劍。
襯衫上全是乾涸的血跡，深褐色，斑駁得觸目驚心。他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指節抵著冰冷的地磚，整個人籠罩在頭頂慘白的燈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鄢孟君的腳步頓了一下。
緊接著，她快步走了過去，高跟鞋踩在地磚上，聲音脆得像冰裂。
「知遙呢？」
賀嶼川抬起頭。他的臉是慘白的，眼眶紅得駭人，嘴唇乾裂，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在手術。」
鄢孟君低頭看著他。
看著他襯衫上那些血，看著他那雙還沾著血污的手，看著他身後那扇緊閉的門。
她腦子裡浮現出王媽在電話里哭喊的「流了好多血」，浮現出十年前那個雨夜，她從香港警局接回女兒時，她蜷縮在后座角落裡，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瓷娃娃。
那股積壓了整整十年的恐懼和憤怒，在這一瞬間轟然炸開。
「賀嶼川。」
鄢孟君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手術室里的人。但那輕飄飄的兩個字底下，壓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她抬起了手。
「啪——！」
賀嶼川的臉猛地偏向一側，嘴角很快滲出一道血絲。他沒躲，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就那樣生生受著，仿佛這一巴掌是他等了十年的審判。
「君君！」黎安從後面一把抱住唐女士的腰，聲音發緊，「你冷靜！這是醫院！」
「冷靜？」鄢孟君甩開黎安的手，眼淚瞬間糊了滿臉，她指著賀嶼川的鼻子，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
「你讓我怎麼冷靜？我當年就是太冷靜了！我冷靜地聽你們賀家的人說『會妥善處理』，冷靜地看著你們把綁匪送進監獄，冷靜地把我女兒接回北京——結果呢？」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結果她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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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嶼川不敢抬頭。
他跪在地上的身體晃了一下，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像是被人當胸捅了一刀。
鄢孟君看著他那張慘白的臉，笑得比哭還難看：「我一個好好的女兒，怎麼和你在一起，就差點變成了一個傻子！」
她往前跨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眼淚砸在他染血的襯衫前襟上：
「大四那年冬天。綁匪要綁的是你賀家的人，是你賀嶼川！
可他們綁走的是誰？是我女兒！他們在她身上搜不到你的東西，就給她灌了藥——氟硝西泮，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是讓人斷片的藥！是讓她連自己是誰都記不起來的藥！」
賀嶼川的呼吸停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破碎的氣音，像只被掐住脖子的獸。
「她回來那三天，」鄢孟君的聲音抖得不成句子，她死死攥著胸口的衣料，仿佛不這樣攥著，心臟就會從胸腔里蹦出來。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滴水不進。我喊她知遙，她看著我，眼神是空的，記憶斷片，記憶錯亂。她問我……她問我『為什麼』……」
鄢孟君終於崩潰了，她彎下腰，雙手捂著臉，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壓抑了十年的悲痛在這一刻決堤：
「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接回來！我好不容易才看著她一點點好起來！我好不容易才讓她忘了香港那些髒東西，忘了你這個掃把星！我憑什麼把她再交給你？就因為你賀家有權有勢？就因為你跪在這裡？！」
「我以為在京市，我就可以保護好我的孩子……」
黎安從背後死死抱住她，聲音嚴厲得像在急診室下病危通知：
「君君！夠了！你分得清嗎？！當年綁知遙的是綁匪，今晚打知遙的是徐明朗，賀嶼川是把她送來醫院的人！你要把施暴者的帳算在受害者身上嗎？！」
鄢孟君渾身一僵，哭聲戛然而止。
她緩緩直起身，看著跪在地上的賀嶼川，看著這個滿身是血、眼眶通紅、連嘴角血絲都不敢擦的男人。
她的眼神在憤怒和痛苦之間劇烈地搖擺，最終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怨恨。
「受害者？」她喃喃地重複著這三個字，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空洞得可怕。
「安安，你知不知道，當年那些綁匪後來怎麼說的？他們說，本來只想綁賀家的人，綁他賀嶼川就夠了，我的孩子是無辜的……我的知遙。」
賀嶼川跪在那裡，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不再辯解，不再哀求。他只是跪得筆直，像一尊等待最終審判的石像。半晌，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字字清晰：
「阿姨，等她出來……您帶她走。」
鄢孟君愣住。
「如果她不想見我，」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抖，「我簽離婚協議。我什麼都不要。賀氏在京市的項目，我全部轉給黎家，當作……補償。」
他頓了頓，喉結劇烈地滾動，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我……我不配。」
最後三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重得像三座山，轟然砸在走廊里。
黎安看著這一幕，深深嘆了口氣。她蹲下來，一隻手重新扶住鄢孟君的肩，另一隻手懸在賀嶼川顫抖的背上方，最終輕輕落下去，拍了拍。
「先等人出來，」黎安的聲音恢復了醫生特有的冷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有什麼帳，等孩子沒事了再算。賀嶼川，你先起來，地上涼。」
賀嶼川沒動。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額頭抵著地面，像一尊自我放逐的雕像。
手術室外那盞紅燈，依然紅得刺眼，像一滴懸而未落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