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來電前的時候2
話音落下來，空氣里安靜了兩秒。
賀嶼寧咬住湯匙，憋著笑看了父親一眼。賀正庭端起黃酒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廢物一個，追女朋友都追不到，就還沒回。」
「還沒有追到嗎，我記得他們倆是大學同學。」胡白珂立刻來了精神，身子往前傾了傾，羊絨披肩滑落一截，被賀嶼瀾及時拉住。
「媽——」賀嶼瀾嗔了一聲，「你幹嘛呀，查崗似的。」
「我問問怎麼了？嶼川都三十歲了，前些年說自己忙事業，最近幾年年說自己緣分沒到，合著之前一直往京市那邊發展，是因為那邊有心上人啊。」胡白珂看向賀正庭。
眼神裡帶著大嫂子特有的關切，也有點八卦的熱切，「我有個老同學的侄女，剛從倫敦政經回來，人漂亮，家世也清白，要不要——」
「大嫂。」賀正庭笑著打斷她，把黃酒盅放下，「小川的事，他自己做主。」
賀正輝在一旁慢悠悠地剝了一隻蝦，蘸了黑醋，頭也不抬地說：「你嫂子就是瞎操心。當年她追我的時候，也沒見她托人介紹。」
「你當年可沒嶼川現在這麼難搞。」胡白珂白了自己丈夫一眼，「人家嶼川又高又帥，還會彈鋼琴，追他的女孩能從淺水灣排到中環，他倒好，整天跟那幾艘遊艇較勁。」
陳伯適時地給胡白珂添了茶，聲音低緩：「大太太，嶼川少爺今晚上發了逛超市的朋友圈。」
滿屋子人同時看向陳伯。
賀嶼寧第一個反應過來：「陳伯！我來說！」
「好，嶼寧小姐來說。」陳伯垂著眼，嘴角卻微微翹著，托盤上的銀湯匙碰出細碎的聲響。
賀嶼寧掏出手機，打開朋友圈，翻到哥哥賀嶼川那條不帶文案的朋友圈上：「看看這是什麼，這是我哥哥進一步的表現。說明什麼，說明他們倆的關係已經可以一起逛超市，一起準備晚飯了。」
「然後呢？」胡白珂追問。
賀嶼瀾接著道：「然後當然是沒有然後了。但其實咱們都認識這個姑娘，就是小川大四那年被綁架的時候，那個姑娘也在。」
賀正庭摸了摸下巴，眼裡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嘴上卻說：「那個姑娘是個好人吶，又聰明又勇敢的。」
胡白珂及時制止想要談起當年事的小叔子：「好了，當年的事兒就不要再說了。」
我突然想到當年你追阿芳的時候，可沒這麼沉得住氣。半夜爬牆去送糖水，被老管家抓個正著。」
「那不一樣。」賀正庭難得地有些窘迫，耳根微微泛紅，湯匙在碗裡無意識地攪著，「我那是……」
「是什麼？年輕氣盛？」賀正輝大笑起來，睡袍的領口松鬆散開，露出裡面一件舊得發軟的棉布睡衣，袖口還磨了邊——這件衣服他穿了十幾年，誰勸都不肯換，說是「睡著舒服」。笑聲在偏廳里漾開，茶几上的青瓷碗被震得輕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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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白珂笑著搖頭，又把目光轉向窗外：「行了行了，男人都一個樣。只希望嶼川這次能定下來，別像他爸當年一樣，悶葫蘆一個，非要人家女孩子先開口。」
「媽，你再說二叔該臉紅了。」賀嶼瀾笑著把一顆草莓塞進胡白珂嘴裡，那是陳伯不知什麼時候端上來的，上面淋著一點點蜂蜜，擺在水晶果盤裡。
這邊大人聊的熱火朝天。
賀嶼寧已經撥通了賀嶼川的電話。
這就是賀嶼川接到電話前發生的一切。
凌晨兩點四十。賀正庭起身去廚房，說再煮幾個湯圓——冰箱裡還有寧波的手工芝麻餡，是上個月朋友從上海帶來的。
陳伯要幫忙，被他擺擺手擋了回去：「你坐著，我來。」
廚房裡亮起燈，水龍頭嘩啦響了一聲，又停了。
賀正輝靠在椅背上，看著弟弟系圍裙的背影，忽然輕聲對胡白珂說：「你看，家裡還是多點人好。」
胡白珂沒答話，只是替賀嶼瀾把滑到肩下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薄霧不知什麼時候散了些，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倒映在客廳落地窗上，像一捧碎金，安靜地鋪在深藍色的夜裡。
偏廳暖黃的燈光像一道結界，把歡聲笑語牢牢兜在裡面。而樓上陽台的陰影處，賀正業站在那裡已經看了快三分鐘。
他穿著藏青色的真絲睡袍，腰帶系得一絲不苟，手裡端著只喝了一半的玻璃杯——裡頭是威士忌，純飲，不加冰。
這個時間點，正常人都在床上，但他睡不著。整層樓的燈光都從門縫底下透上來，人聲順著樓梯往上爬，地毯也攔不住那股子熱騰騰的煙火氣。
他聽見賀正輝笑，聽見胡白珂追問賀嶼川的女朋友，聽見賀嶼寧撒嬌說「爸我還要一個湯圓」，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得像針尖扎在耳膜上。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太太方佩瑜披著睡袍走出來，頭髮松松綰著，面色不太好看：「下面在幹什麼？鬧哄哄的，吵得我頭疼。」
「大房二房一家親。」賀正業冷笑了一聲，把威士忌一仰脖灌下去，玻璃杯頓在走廊的邊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那柜子上擺著一隻清乾隆的粉彩瓶，被他這一頓震得瓶身輕輕一晃。
方佩瑜走到欄杆邊往下看了一眼，目光掃過茶几上精緻的吃食、陳伯躬身添茶的身影、三個老爺太太圍坐閒話的神態，嘴角慢慢抿緊了。
她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後空蕩蕩的房間——兩個兒子一個在國外念書，一個早早就關了房門打遊戲，整個三層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低微的嗡鳴。
「裝什麼母慈子孝。」方佩瑜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淬了冰，「嶼寧跟嶼瀾從小打到大的，現在倒擠一張沙發吃餛飩了。正庭自己就是二房出身，他比誰都清楚，這種'家和萬事興'演給誰看呢？」
賀正業沒接話。他扶著欄杆，指節微微泛白，眼睛死死盯著底下那個畫面：賀正庭繫著圍裙端了碗湯圓出來，賀嶼寧伸手去接，碗沿碰出清脆的一聲，賀正輝在旁邊說了句什麼，賀正庭就笑了。
那種笑是鬆弛的、不設防的，眼皮耷拉著，嘴角的弧度自然而然。
是他從來沒有在賀正庭臉上看到過的一種笑。
他鬆開欄杆，在袖口裡攥了攥拳，指甲嵌進掌心。然後又鬆開。
"走吧。"他轉身往臥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道光。他太太正拿著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著名什麼——大概是在翻倫敦那邊房產中介的朋友圈，盤算著什麼時候把大兒子叫回來，這棟老宅的燈火，不能只照著樓下那幾個。
賀正業最後往樓梯口偏了偏頭。壁燈的光只照到他半邊臉，另外半邊埋在陰影里，下頜繃出一條冷硬的線。
「又不是一個肚子爬出來的，"他說，聲音輕飄飄地落在空蕩蕩的走廊地毯上，"裝什麼兄友弟恭、闔家團圓。」
玻璃杯底在邊柜上留下一圈水漬，暗沉沉地洇進紅木的紋路里。方佩瑜已經推開了臥房的門，回頭催他：「進來吧，站那兒也不嫌涼。」
他又看了一眼那抹暖光，然後轉身走進黑暗裡。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幾乎被樓下賀嶼寧的笑聲蓋過去了。
偏廳里，賀正庭往樓上瞥了一眼。他端著湯圓碗的手頓了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給賀正輝又添了半碗湯，嘴上說著「大哥你嘗嘗這個芝麻餡，寧波老字號寄來的」，眼角的餘光卻收了回來，落回面前的燈火里。
陳伯收拾餐車的動作也慢了半拍。他抬起頭，視線在樓梯口停留了一瞬，然後垂下眼，把銀湯匙一根一根擦淨，放回抽屜里。
偏廳里沒有人再抬頭看二樓。
湯圓的熱氣仍然裊裊地升著，在壁燈的光束里纏成柔軟的煙。
賀嶼寧咬住湯匙，憋著笑看了父親一眼。賀正庭端起黃酒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廢物一個，追女朋友都追不到，就還沒回。」
「還沒有追到嗎，我記得他們倆是大學同學。」胡白珂立刻來了精神，身子往前傾了傾，羊絨披肩滑落一截，被賀嶼瀾及時拉住。
「媽——」賀嶼瀾嗔了一聲，「你幹嘛呀，查崗似的。」
「我問問怎麼了？嶼川都三十歲了，前些年說自己忙事業，最近幾年年說自己緣分沒到，合著之前一直往京市那邊發展，是因為那邊有心上人啊。」胡白珂看向賀正庭。
眼神裡帶著大嫂子特有的關切，也有點八卦的熱切，「我有個老同學的侄女，剛從倫敦政經回來，人漂亮，家世也清白，要不要——」
「大嫂。」賀正庭笑著打斷她，把黃酒盅放下，「小川的事，他自己做主。」
賀正輝在一旁慢悠悠地剝了一隻蝦，蘸了黑醋，頭也不抬地說：「你嫂子就是瞎操心。當年她追我的時候，也沒見她托人介紹。」
「你當年可沒嶼川現在這麼難搞。」胡白珂白了自己丈夫一眼，「人家嶼川又高又帥，還會彈鋼琴，追他的女孩能從淺水灣排到中環，他倒好，整天跟那幾艘遊艇較勁。」
陳伯適時地給胡白珂添了茶，聲音低緩：「大太太，嶼川少爺今晚上發了逛超市的朋友圈。」
滿屋子人同時看向陳伯。
賀嶼寧第一個反應過來：「陳伯！我來說！」
「好，嶼寧小姐來說。」陳伯垂著眼，嘴角卻微微翹著，托盤上的銀湯匙碰出細碎的聲響。
賀嶼寧掏出手機，打開朋友圈，翻到哥哥賀嶼川那條不帶文案的朋友圈上：「看看這是什麼，這是我哥哥進一步的表現。說明什麼，說明他們倆的關係已經可以一起逛超市，一起準備晚飯了。」
「然後呢？」胡白珂追問。
賀嶼瀾接著道：「然後當然是沒有然後了。但其實咱們都認識這個姑娘，就是小川大四那年被綁架的時候，那個姑娘也在。」
賀正庭摸了摸下巴，眼裡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嘴上卻說：「那個姑娘是個好人吶，又聰明又勇敢的。」
胡白珂及時制止想要談起當年事的小叔子：「好了，當年的事兒就不要再說了。」
我突然想到當年你追阿芳的時候，可沒這麼沉得住氣。半夜爬牆去送糖水，被老管家抓個正著。」
「那不一樣。」賀正庭難得地有些窘迫，耳根微微泛紅，湯匙在碗裡無意識地攪著，「我那是……」
「是什麼？年輕氣盛？」賀正輝大笑起來，睡袍的領口松鬆散開，露出裡面一件舊得發軟的棉布睡衣，袖口還磨了邊——這件衣服他穿了十幾年，誰勸都不肯換，說是「睡著舒服」。笑聲在偏廳里漾開，茶几上的青瓷碗被震得輕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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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白珂笑著搖頭，又把目光轉向窗外：「行了行了，男人都一個樣。只希望嶼川這次能定下來，別像他爸當年一樣，悶葫蘆一個，非要人家女孩子先開口。」
「媽，你再說二叔該臉紅了。」賀嶼瀾笑著把一顆草莓塞進胡白珂嘴裡，那是陳伯不知什麼時候端上來的，上面淋著一點點蜂蜜，擺在水晶果盤裡。
這邊大人聊的熱火朝天。
賀嶼寧已經撥通了賀嶼川的電話。
這就是賀嶼川接到電話前發生的一切。
凌晨兩點四十。賀正庭起身去廚房，說再煮幾個湯圓——冰箱裡還有寧波的手工芝麻餡，是上個月朋友從上海帶來的。
陳伯要幫忙，被他擺擺手擋了回去：「你坐著，我來。」
廚房裡亮起燈，水龍頭嘩啦響了一聲，又停了。
賀正輝靠在椅背上，看著弟弟系圍裙的背影，忽然輕聲對胡白珂說：「你看，家裡還是多點人好。」
胡白珂沒答話，只是替賀嶼瀾把滑到肩下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薄霧不知什麼時候散了些，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倒映在客廳落地窗上，像一捧碎金，安靜地鋪在深藍色的夜裡。
偏廳暖黃的燈光像一道結界，把歡聲笑語牢牢兜在裡面。而樓上陽台的陰影處，賀正業站在那裡已經看了快三分鐘。
他穿著藏青色的真絲睡袍，腰帶系得一絲不苟，手裡端著只喝了一半的玻璃杯——裡頭是威士忌，純飲，不加冰。
這個時間點，正常人都在床上，但他睡不著。整層樓的燈光都從門縫底下透上來，人聲順著樓梯往上爬，地毯也攔不住那股子熱騰騰的煙火氣。
他聽見賀正輝笑，聽見胡白珂追問賀嶼川的女朋友，聽見賀嶼寧撒嬌說「爸我還要一個湯圓」，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得像針尖扎在耳膜上。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太太方佩瑜披著睡袍走出來，頭髮松松綰著，面色不太好看：「下面在幹什麼？鬧哄哄的，吵得我頭疼。」
「大房二房一家親。」賀正業冷笑了一聲，把威士忌一仰脖灌下去，玻璃杯頓在走廊的邊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那柜子上擺著一隻清乾隆的粉彩瓶，被他這一頓震得瓶身輕輕一晃。
方佩瑜走到欄杆邊往下看了一眼，目光掃過茶几上精緻的吃食、陳伯躬身添茶的身影、三個老爺太太圍坐閒話的神態，嘴角慢慢抿緊了。
她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後空蕩蕩的房間——兩個兒子一個在國外念書，一個早早就關了房門打遊戲，整個三層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低微的嗡鳴。
「裝什麼母慈子孝。」方佩瑜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淬了冰，「嶼寧跟嶼瀾從小打到大的，現在倒擠一張沙發吃餛飩了。正庭自己就是二房出身，他比誰都清楚，這種'家和萬事興'演給誰看呢？」
賀正業沒接話。他扶著欄杆，指節微微泛白，眼睛死死盯著底下那個畫面：賀正庭繫著圍裙端了碗湯圓出來，賀嶼寧伸手去接，碗沿碰出清脆的一聲，賀正輝在旁邊說了句什麼，賀正庭就笑了。
那種笑是鬆弛的、不設防的，眼皮耷拉著，嘴角的弧度自然而然。
是他從來沒有在賀正庭臉上看到過的一種笑。
他鬆開欄杆，在袖口裡攥了攥拳，指甲嵌進掌心。然後又鬆開。
"走吧。"他轉身往臥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道光。他太太正拿著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著名什麼——大概是在翻倫敦那邊房產中介的朋友圈，盤算著什麼時候把大兒子叫回來，這棟老宅的燈火，不能只照著樓下那幾個。
賀正業最後往樓梯口偏了偏頭。壁燈的光只照到他半邊臉，另外半邊埋在陰影里，下頜繃出一條冷硬的線。
「又不是一個肚子爬出來的，"他說，聲音輕飄飄地落在空蕩蕩的走廊地毯上，"裝什麼兄友弟恭、闔家團圓。」
玻璃杯底在邊柜上留下一圈水漬，暗沉沉地洇進紅木的紋路里。方佩瑜已經推開了臥房的門，回頭催他：「進來吧，站那兒也不嫌涼。」
他又看了一眼那抹暖光，然後轉身走進黑暗裡。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幾乎被樓下賀嶼寧的笑聲蓋過去了。
偏廳里，賀正庭往樓上瞥了一眼。他端著湯圓碗的手頓了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給賀正輝又添了半碗湯，嘴上說著「大哥你嘗嘗這個芝麻餡，寧波老字號寄來的」，眼角的餘光卻收了回來，落回面前的燈火里。
陳伯收拾餐車的動作也慢了半拍。他抬起頭，視線在樓梯口停留了一瞬，然後垂下眼，把銀湯匙一根一根擦淨，放回抽屜里。
偏廳里沒有人再抬頭看二樓。
湯圓的熱氣仍然裊裊地升著，在壁燈的光束里纏成柔軟的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