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來電前的時候
凌晨一點，賀家老宅的偏廳還亮著暖黃的壁燈。
投影幕布上正放著《花樣年華》，張曼玉的旗袍在昏黃的畫面里遊走。賀嶼寧打了個哈欠，把腳從賀嶼瀾的腿上收回來：「姐，我餓了。」
賀嶼瀾按了暫停鍵，屏幕定格在蘇麗珍買雲吞麵的那個巷口。她看了眼手機：「廚房冰箱裡還有蟹粉小籠，讓陳媽熱一下？」
「不要，」賀嶼寧搖頭，長發蹭在真絲靠枕上沙沙響，「我想吃爸做的餛飩。」
兩個女孩對視一眼，同時笑了。她們輕手輕腳爬上二樓，在走廊盡頭的紅木門前停下。賀嶼寧趴在門板上聽了聽，裡頭隱約傳來翻報紙的聲音——父親賀正庭睡得很淺，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
「你去。」賀嶼瀾用口型說，手指戳了戳妹妹的肩膀。
賀嶼寧搖頭，往後退了半步，把姐姐往前推：「上次是我。」
「上次是三個月前。」
「那也是我。」
兩個人就在走廊的波斯地毯上無聲地拉扯起來，絲綢睡袍的衣角糾纏在一起，像兩隻打架的貓。
賀嶼寧憋著笑，整張臉都漲紅了，她甚至把拖鞋脫下來拿在手裡，光腳踩在地毯厚厚的絨毛里，踮著腳尖往後躲。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管家陳伯站在轉角處，白襯衫外頭披了件羊毛開衫，手裡居然已經端著一個托盤，上頭擺著三隻青瓷小碗和一把銀湯匙。他顯然是早就聽見了動靜，只是等著看兩位小姐什麼時候才會真的敲門。
「陳伯！」賀嶼寧壓低聲音，又驚又喜，「你還沒睡？」
「聽到小姐們上樓的聲音了。」陳伯走過來，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仿佛這不是凌晨兩點，而是早晨七點。他看了眼緊閉的房門，也學著小姐們的樣子壓低聲音，「要幫您二位敲門嗎？」
門就在這時開了。
賀正庭站在門內，老花鏡推到額頭上，手裡還捏著本《明報周刊》。他看了看門口三個做賊似的身影，又看了看陳伯托盤上的青瓷碗，嘆了口氣：「寧寧餓了？」
「爸你怎麼知道是我——」
「你姐姐餓了會直接說，不會在門口演默劇。」賀正庭把雜誌放在玄關柜上，那柜子上擺著一隻明成化的青花梅瓶，在壁燈下泛著溫潤的光，「等著，十分鐘。」
他往樓下走，陳伯立刻跟上。賀正庭在樓梯口停了停：「陳伯，把昨晚空運來的那盒松露切片備上，還有冷庫里那板海膽，上次築地市場那批。」
「好的先生。餛飩湯底用雞架還是火腿？」
「都用，再加兩片金華火腿吊味。蝦仁要現剝的，冰箱裡冷凍的不行。」
兩個人的對話聲漸漸消失在樓梯拐角。賀正庭拉著姐姐溜回偏廳，重新窩進沙發里，幕布上的蘇麗珍還在買雲吞麵。
她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屏幕亮光映出她狡黠的笑臉：「姐，你猜我爸這次會加幾隻蝦？」
「八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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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賭十二隻。」
二十分鐘後，陳伯推著銀質餐車進來。車上不止餛飩——還有一小碟松露薄片，一板碼得整整齊齊的海膽，兩碗清透的雞湯底，以及一小瓶黑醋。賀正庭跟在後面，繫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袖口卷到小臂，手上還沾著麵粉。
「蝦餃在蒸了，再等三分鐘。」他把圍裙解開遞給陳伯，坐到沙發另一頭，「寧寧，你上次不是說想吃蟹粉生煎？明天讓陳媽做。」
「爸你太好了！」賀嶼寧已經撈起一個餛飩，燙得直呵氣，眼淚汪汪地朝父親比心。
賀嶼瀾舀了一勺海膽拌進湯里，忽然說：「我媽媽上周還問，家裡怎麼總在半夜開火。」
賀正庭正用湯匙輕輕撥弄碗裡的餛飩，聞言抬起頭，老花鏡又滑到鼻尖上：「他們怎麼知道了？明天讓陳伯送一份過去吧。」
壁燈的光落在他微白的鬢角上。陳伯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了，悄無聲息地把蒸好的蝦餃放在餐桌一側，又給賀正庭添了杯溫好的黃酒，然後退到陰影里站著，像這棟老宅里一尊會呼吸的家具。
樓上傳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響，輕緩而猶豫，像是怕驚擾了夜色。
賀正輝披著一件墨綠色絲絨睡袍，身旁跟著的太太胡白珂裹著羊絨披肩，兩人一前一後走過來，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茫。
「我就說燈亮著。」胡白珂走近，看見茶几上琳琅滿目的吃食，微微怔了一下，「你們……對自己也太好了點吧？」
賀正庭放下湯匙，在沙發里坐直了些：「大哥，大嫂，吵到你們了？」
「沒有，睡不著。」賀正輝擺擺手，逕自走到單人沙發坐下，目光掃過蝦餃、海膽、松露片，又看了看兩個女孩碗裡殘存的湯底，嘴角動了動，「阿庭，你幾點起來包的餛飩？」
「寧寧想吃，現包的。」
胡白珂在賀嶼瀾旁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臉頰：「又跟你二叔鬧。」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淡淡的寵溺。
她轉頭看向陳伯，陳伯已經無聲無息地添了兩副碗筷，又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壺新沏的普洱，茶湯在壺嘴裡斟出細長的琥珀色弧線。
「我調的餡。」賀正庭說，「陳媽包。」
「你也就是個備菜的命。」賀正輝笑了一聲，眼角的細紋在燈光下舒展開。他咽下蝦餃，忽然嘆了口氣，「咱們家這幾個孩子，小時候也是半夜餓，鬧著要吃雲吞麵。一轉眼，寧寧都要上完大學了，瀾瀾工作都七八年了。」
胡白珂接過話頭，目光落在兩個女孩身上，帶著母親特有的那種悠長的打量：「可不是。上禮拜翻相冊，還看到小瀾小寧三歲時候扎兩個小辮子，坐在你爸腿上吃蛋撻，吃得滿臉都是渣。」她停了一下，轉向賀正庭，「阿庭，你家嶼川還在京市呢？」
投影幕布上正放著《花樣年華》，張曼玉的旗袍在昏黃的畫面里遊走。賀嶼寧打了個哈欠，把腳從賀嶼瀾的腿上收回來：「姐，我餓了。」
賀嶼瀾按了暫停鍵，屏幕定格在蘇麗珍買雲吞麵的那個巷口。她看了眼手機：「廚房冰箱裡還有蟹粉小籠，讓陳媽熱一下？」
「不要，」賀嶼寧搖頭，長發蹭在真絲靠枕上沙沙響，「我想吃爸做的餛飩。」
兩個女孩對視一眼，同時笑了。她們輕手輕腳爬上二樓，在走廊盡頭的紅木門前停下。賀嶼寧趴在門板上聽了聽，裡頭隱約傳來翻報紙的聲音——父親賀正庭睡得很淺，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
「你去。」賀嶼瀾用口型說，手指戳了戳妹妹的肩膀。
賀嶼寧搖頭，往後退了半步，把姐姐往前推：「上次是我。」
「上次是三個月前。」
「那也是我。」
兩個人就在走廊的波斯地毯上無聲地拉扯起來，絲綢睡袍的衣角糾纏在一起，像兩隻打架的貓。
賀嶼寧憋著笑，整張臉都漲紅了，她甚至把拖鞋脫下來拿在手裡，光腳踩在地毯厚厚的絨毛里，踮著腳尖往後躲。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管家陳伯站在轉角處，白襯衫外頭披了件羊毛開衫，手裡居然已經端著一個托盤，上頭擺著三隻青瓷小碗和一把銀湯匙。他顯然是早就聽見了動靜，只是等著看兩位小姐什麼時候才會真的敲門。
「陳伯！」賀嶼寧壓低聲音，又驚又喜，「你還沒睡？」
「聽到小姐們上樓的聲音了。」陳伯走過來，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仿佛這不是凌晨兩點，而是早晨七點。他看了眼緊閉的房門，也學著小姐們的樣子壓低聲音，「要幫您二位敲門嗎？」
門就在這時開了。
賀正庭站在門內，老花鏡推到額頭上，手裡還捏著本《明報周刊》。他看了看門口三個做賊似的身影，又看了看陳伯托盤上的青瓷碗，嘆了口氣：「寧寧餓了？」
「爸你怎麼知道是我——」
「你姐姐餓了會直接說，不會在門口演默劇。」賀正庭把雜誌放在玄關柜上，那柜子上擺著一隻明成化的青花梅瓶，在壁燈下泛著溫潤的光，「等著，十分鐘。」
他往樓下走，陳伯立刻跟上。賀正庭在樓梯口停了停：「陳伯，把昨晚空運來的那盒松露切片備上，還有冷庫里那板海膽，上次築地市場那批。」
「好的先生。餛飩湯底用雞架還是火腿？」
「都用，再加兩片金華火腿吊味。蝦仁要現剝的，冰箱裡冷凍的不行。」
兩個人的對話聲漸漸消失在樓梯拐角。賀正庭拉著姐姐溜回偏廳，重新窩進沙發里，幕布上的蘇麗珍還在買雲吞麵。
她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屏幕亮光映出她狡黠的笑臉：「姐，你猜我爸這次會加幾隻蝦？」
「八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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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賭十二隻。」
二十分鐘後，陳伯推著銀質餐車進來。車上不止餛飩——還有一小碟松露薄片，一板碼得整整齊齊的海膽，兩碗清透的雞湯底，以及一小瓶黑醋。賀正庭跟在後面，繫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袖口卷到小臂，手上還沾著麵粉。
「蝦餃在蒸了，再等三分鐘。」他把圍裙解開遞給陳伯，坐到沙發另一頭，「寧寧，你上次不是說想吃蟹粉生煎？明天讓陳媽做。」
「爸你太好了！」賀嶼寧已經撈起一個餛飩，燙得直呵氣，眼淚汪汪地朝父親比心。
賀嶼瀾舀了一勺海膽拌進湯里，忽然說：「我媽媽上周還問，家裡怎麼總在半夜開火。」
賀正庭正用湯匙輕輕撥弄碗裡的餛飩，聞言抬起頭，老花鏡又滑到鼻尖上：「他們怎麼知道了？明天讓陳伯送一份過去吧。」
壁燈的光落在他微白的鬢角上。陳伯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了，悄無聲息地把蒸好的蝦餃放在餐桌一側，又給賀正庭添了杯溫好的黃酒，然後退到陰影里站著，像這棟老宅里一尊會呼吸的家具。
樓上傳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響，輕緩而猶豫，像是怕驚擾了夜色。
賀正輝披著一件墨綠色絲絨睡袍，身旁跟著的太太胡白珂裹著羊絨披肩，兩人一前一後走過來，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茫。
「我就說燈亮著。」胡白珂走近，看見茶几上琳琅滿目的吃食，微微怔了一下，「你們……對自己也太好了點吧？」
賀正庭放下湯匙，在沙發里坐直了些：「大哥，大嫂，吵到你們了？」
「沒有，睡不著。」賀正輝擺擺手，逕自走到單人沙發坐下，目光掃過蝦餃、海膽、松露片，又看了看兩個女孩碗裡殘存的湯底，嘴角動了動，「阿庭，你幾點起來包的餛飩？」
「寧寧想吃，現包的。」
胡白珂在賀嶼瀾旁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臉頰：「又跟你二叔鬧。」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淡淡的寵溺。
她轉頭看向陳伯，陳伯已經無聲無息地添了兩副碗筷，又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壺新沏的普洱，茶湯在壺嘴裡斟出細長的琥珀色弧線。
「我調的餡。」賀正庭說，「陳媽包。」
「你也就是個備菜的命。」賀正輝笑了一聲，眼角的細紋在燈光下舒展開。他咽下蝦餃，忽然嘆了口氣，「咱們家這幾個孩子，小時候也是半夜餓，鬧著要吃雲吞麵。一轉眼，寧寧都要上完大學了，瀾瀾工作都七八年了。」
胡白珂接過話頭，目光落在兩個女孩身上，帶著母親特有的那種悠長的打量：「可不是。上禮拜翻相冊，還看到小瀾小寧三歲時候扎兩個小辮子，坐在你爸腿上吃蛋撻，吃得滿臉都是渣。」她停了一下，轉向賀正庭，「阿庭，你家嶼川還在京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