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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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嘉定

  包國維又寫了一個字:「帳」

  他說:「如果每天記下米的價錢,記一個月,就知道米價是漲是跌,什麼時候該多買,什麼時候該少買,這就是記帳的好處————」

  包國維教了最簡單的記帳法。

  如何畫表格,如何寫日期,如何記收入支出。

  那晚下課,一個老攤販留下來,怯生生地問:「先生,記帳的本子...貴不貴?」

  「不貴。」包國維從桌上拿過一個本子。

  「這種最便宜,如果不想花錢,就找些廢紙,自己訂一個也行。」

  老攤販接過本子,翻來覆去地看。

  「我賣菜三十年,從來沒記過帳,哪天賺了,哪天虧了,全憑腦子記,唉,老了,記不住了。」

  「下個星期來,我教你怎麼算一個月總共賺了多少.」

  老攤販千恩萬謝地走了。

  梁遇春收拾黑板,低聲說:「包先生,教這些,是否離救國太遠了...?」

  「不遠。」

  包國維看著空蕩蕩的教室,緩緩道:「一個人學會記帳,漸漸的,就會知道保護私有財產,就知道自己該怎麼活下去,十個人學會,就能商量怎麼一起活下去,活下去了,才能想怎麼活得更好,這就是根基..

  「」

  夜校一周開三次課。

  包國維教記帳,教看秤,教簡單的算術。

  徐先生找來一位農科畢業的年輕人,教怎麼選種子,怎麼除蟲。

  師範學堂的學生也來幫忙,教識字,教寫信————

  來的人漸漸多了。

  從二十人到五十人,到一百人,教室坐不下,就在院子裡,點上汽燈。

  三月中旬,發生了一件事。

  那晚包國維正在講課,外面忽然傳來喧譁,幾個穿制服的人闖進來,為首的是縣教育局的一個科長。

  「誰讓你們辦這個的?」

  徐先生上前解釋:「這是課餘講座,不收費,不發文憑,就是教百姓識幾個字————」

  「教什麼?」科長拿起桌上的講義,翻了翻,臉色一變。

  「這上面寫的什麼?「如何看懂報紙」?百姓看什麼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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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國維走過來:「科長,看懂報紙,就能知道外面的行情,成都的絲綢賣到重慶什麼價,重慶的藥材賣到成都什麼價,知道了,做生意就不吃虧。」

  科長盯著他:「你是哪兒來的?」

  「外地來的教員,在徐先生這裡暫住。」

  「教員的證件我看看。」

  包國維取出證件,是茅盾提前幫他辦好的,身份是「上海師範學校教員」,名字用的是化名。

  科長看了半天,沒看出破綻。

  「夜校不能這麼辦。」

  他把證件扔回來:「要備案,要審批,從今天起,停了,等批文下來再說。」

  他帶人走了。

  院子裡一片沉默。來聽課的百姓面面相覷,有人開始悄悄離開。

  包國維走到院子中央。

  「各位,今晚的課不上了。」

  人們露出失望的神色。

  「但我想說兩句話。」他提高聲音:「記帳的本子,還在你們手裡,看秤的方法,還在你們腦子裡,這些東西,官府禁不了,誰也拿不走。」

  一個年輕人問:「先生,以後還教嗎?」

  「教。」包國維說。

  「不讓在學堂教,就在茶館教,在屋檐下教,在任何一個能說話的地方教,想學的人,下個初一,在老南門茶館見。」

  人群慢慢散了。

  徐先生憂心忡忡:「茶館人多眼雜,更危險。」

  「所以不在茶館講課。」包國維說:「喝茶,聊天,誰有問題,隨口問,我隨口答,不算上課,算朋友閒聊。」

  「這能行?」

  「試試看。」

  四月初一,老南門茶館。

  包國維和梁遇春坐在角落,要了一壺茶。

  起初沒人過來,直到那個賣菜的老攤販出現,猶猶豫豫地坐在鄰桌。

  「先生————」

  「老伯,喝茶。」包國維給他倒了一杯。

  「最近生意怎麼樣?」

  「記帳了。」老攤販從懷裡掏出本子,翻開。

  「先生您看,我按您教的記的。可這個數,怎麼加起來不對?」

  包國維拿過本子,仔細看,指出幾處錯誤。

  鄰桌又過來兩個人,是學堂附近的夥計,問怎麼看懂布店進貨單上的數字。

  一壺茶喝完,桌邊圍了七八個人。

  茶館老闆起初緊張,後來見只是說話,也就隨他們去。

  從那以後,每月初一、十五,老南門茶館都有這麼一場「茶會」。

  來的人不固定,問題五花八門:怎麼給孩子起學名,怎麼寫地契,怎麼看懂官府告示。

  包國維有問必答。

  有時答不上來,就記下來,回去查書,下次告訴。

  五月,發生了一件意外。

  那晚茶會結束,包國維和梁遇春走在回學堂的路上。

  經過一條小巷時,暗處突然衝出幾個人,蒙著頭,拿著棍棒。

  梁遇春想喊,被一棍打中肩膀。

  混亂中,包國維抓住一根揮來的木棍,用力一拽,把那人拽倒在地。

  巷口傳來腳步聲。

  「幹什麼的!」

  是巡夜的警察,那幾個人見狀,扔下棍棒跑了。

  警察過來,舉起馬燈照了照:「你們沒事吧?」

  「沒事。」包國維扶起梁遇春。

  「多謝警官。」

  警察看看他們,又看看地上的棍棒:「得罪人了?」

  「不知道。」

  「最近小心點。」警察意味深長地說。

  「縣城不大,什麼事都傳得快,你們在茶館做的事,有人不高興。」

  回到住處,梁遇春肩膀腫了,包國維後背淤青一片。

  徐先生聞訊趕來,看了傷勢,臉色凝重。

  「是警告。」

  「我知道。」包國維說。

  「但他們沒下死手,說明他們也不確定我們再做什麼。」

  「下次就不一定了。」徐先生說:「你們得離開成都。」

  「去哪?」

  「往下走,去縣城,去鄉鎮。那裡天高皇帝遠,管得不嚴。」徐先生說。

  「我在嘉定有個學生,在那邊辦小學,可以接應你們。」

  包國維看著窗外夜色。

  成都的春天,夜裡還有涼意。

  「走可以,但這裡的事不能斷。」他說,「茶館的茶會,得有人繼續。」

  「我來。」徐先生道。

  「我老了,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就算敢,我這把年紀,也值了。」

  包國維深深鞠躬。

  三天後。

  他們離開成都,沿岷江南下。

  船上,梁遇春望著漸漸遠去的城牆,低聲說:「先生,我們像逃難的。」

  「不是逃難。」

  「是播種,在北平種了一次,在滬上種了一次,在成都種了一次。現在去嘉定,再種一次。種子撒出去,總會有一兩顆發芽。」

  江水東流,青山向後。

  船過樂山時,他們看見大佛的頭頂。

  此佛是唐代修的,一千多年了,還在那裡,看著江水,看著人世變遷。

  包國維想起《大國崛起論》里寫的一句話:「所有偉大的崛起,都始於微不足道的堅持。」

  他打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寫下:「一九三三年春,離北平。經滬上,至成都,現往嘉定。所到之處,工廠可毀,書可焚,人可散。但數人記住了技術,數人抄下了文章,數人學會了識字。此數人,或可再教數人。如此,火種不絕————」

  嘉定城比成都小得多。

  徐先生的學生姓趙,在城東辦了一所小學。

  小學只有三間瓦房,六十多個學生。

  包國維和梁遇春到的時候,趙先生正在修課桌。

  「包先生,久仰。」趙先生放下錘子,搓搓手。

  「老師來信說了,你們就在這兒住下,後面有間空屋。」

  空屋很簡陋,土牆,一張板床,一張舊桌子。

  梁遇春打水打掃。

  包國維放下行李,就去教室外面看。

  孩子們在念書,聲音參差不齊。

  趙先生走過來。

  「這裡的孩子,能念完小學的就不多。家裡等著幹活,能認幾個字,會算帳,就算沒白來。」

  包國維點點頭。

  「夜校還辦嗎?」

  「辦。」趙先生說,「這裡沒人管,縣教育局的人,一年也來不了一次,就是地方窮,來聽課的人,可能更少。」

  「不怕少。」

  晚上,夜校開了。

  來的只有七八個人,大多是學生的家長,想看看新來的先生什麼樣。

  包國維還是從記帳教起。

  他注意到一個中年女人,聽得很認真,但從不提問。

  下課後,別人都走了,她還坐著。

  包國維走過去。

  「大姐,有什麼不明白的嗎?」

  女人抬起頭,眼睛有點紅。

  「先生,記帳————能記清楚別人欠我多少錢嗎?」

  「能。」

  包國維坐下來,拿過紙筆。

  「你說,我幫你理理。」

  女人說:她丈夫去年跟人去重慶跑船,說好三個月回來,結果船翻了,人沒回來,船老闆賠了一點錢,被族裡叔伯拿走了,說是幫她「保管」。現在她要了好幾次,他們總說帳目不清,不給。

  包國維聽完,慢慢問。

  「賠錢的字據,你有嗎?」

  「有,我揣著呢。」

  女人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包國維看了看,數目寫得清楚,有手印。

  「這錢是你的。」

  「明天我教你寫個呈子,你去縣裡遞上去,不用怕,道理在你這邊。」

  女人眼淚掉下來。

  「先生,我不識字————」

  「我教你寫。」

  第二天,包國維教女人寫呈子。

  怎麼寫自己的名字,怎麼寫事由,怎麼列數目。

  女人學得很慢,但一筆一划,極其認真。

  三天後,她拿著寫好的呈子,去了縣衙。

  又過了五天,族裡的叔伯把錢送來了,雖然扣了一些,但大半還了回來。

  女人提著一籃雞蛋來學校。

  「先生,多謝您。」

  包國維沒收雞蛋。

  「大姐,現在錢拿回來了,你有什麼打算?」

  「我想做點小買賣。」女人說。

  「賣豆花。本錢夠了,就是不會算帳————」

  「我可以教你。」

  從那以後,女人每晚都來。

  她學會了算成本,算利潤,怎麼定價錢。

  一個月後,她的豆花攤在城東支起來了。

  生意不錯。

  這件事慢慢傳開。

  來夜校的人多了起來。

  有人問租田的契約怎麼看。

  有人問怎麼給外地的兒子寫信。

  有人問報紙上說的「磺胺」是什麼藥,哪裡能買到。

  包國維一一解答。

  解答不了的,他就去查趙先生那些的藏書,或者寫信去成都問徐先生。

  六月,雨季來了。

  一連下了七八天雨。

  教室漏雨,夜校停了兩晚。

  第三天雨小了,包國維以為不會有人來。

  但晚上,汽燈剛點上,就有人敲門。

  來的不止七八個,有十幾人。

  有的披著蓑衣,有的打著破傘,腳上都是泥。

  包國維看著他們。

  「雨這麼大,還來?」

  一個老漢抹了把臉上的水。

  「先生,雨大,心裡的事憋得更大,還是來聽您說說話,踏實。」

  那晚,包國維沒教記帳。

  他講了一個故事。

  講荷蘭人怎麼在低洼的地方建堤壩,怎麼排水造田,怎麼在巴掌大的地方,種出糧食,養活自己————

  人們靜靜地聽。

  汽燈的光在潮濕的空氣里暈開,照著一張張粗糙的臉。

  講完,一個年輕人問。

  「先生,咱們這兒,也能那樣嗎?」

  「能。」包國維說。

  「但得先識字,先學會看圖紙,學會算土方,一步一步來。」

  年輕人點點頭。

  夜校繼續。

  豆花攤的女人生意穩定了,又帶了兩個想學做小買賣的婦人來。

  趙先生學校里的兩個年紀大的學生,也開始在夜校幫忙,教更簡單的字。

  七月的一天,縣裡突然來了人。

  不是教育局的,是縣衙的師爺,姓吳。

  吳師爺穿著綢衫,搖著扇子,在教室里轉了一圈。

  「誰是包先生?」

  包國維站出來。

  「敝姓包。」

  吳師爺打量他。

  「聽說你在這裡教夜校,不收錢?」

  「是。」

  「教什麼?」

  「識字,記帳,看契。」

  吳師爺合上扇子,敲敲手心。

  「好事,縣尊大人也提倡教化,不過————」

  他頓了頓。

  「最近省里有風聲,說要查異動」,你們這夜校,聚了這麼多人,難免惹眼,縣尊的意思,是最好報備一下,領個許可。

  包國維沒說話。

  趙先生上前。

  「師爺,我們這就幾十個百姓,學點餬口的東西,談不上聚眾————」

  「我知道。」吳師爺擺擺手。

  「但上頭的規矩,咱們得守,這樣,你們寫個呈文,我幫你們遞上去,批不批,看上面。」

  吳師爺走了。

  趙先生皺眉。

  「他是想要點好處。」

  包國維明白。

  「給他。」

  「給?」

  「給。」包國維說。

  「但不能從夜校的百姓身上出。我們想辦法。」

  包國維這次來西部並沒有帶太多大洋,因為不方便..

  包國維他寫信給成都的徐先生,徐先生回信,附了一點錢,然後交給趙先生去打點。

  吳師爺收了錢,再沒提報備的事..

  夜校照舊。

  但包國維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

  八月,天氣熱起來。

  包國維開始教一些更實際的東西。

  怎麼用土法制肥皂。

  怎麼用簡單的草藥治常見的病。

  怎麼改良農具,省點力氣。

  來的人越來越多,教室里坐不下,就坐到院子裡。

  一天晚上,豆花攤的女人悄悄來找包國維。

  「先生,有人托我問您件事。」

  「什麼事?」

  「南邊山里,有幾個村子,想請先生去講講,怎麼防山洪,他們那兒年年沖,死過人。」

  包國維想了想。

  「遠嗎?」

  「走路得一天。

  「什麼時候?」

  「下個月初一,他們派人來接。」

  包國維答應了。

  梁遇春有些擔心。

  「先生,山里情況不明。」

  「就是因為不明,才要去。」包國維說,「城裡的火種,得撒到山裡去。」

  九月初一,山里來了兩個漢子。

  穿著短褂,皮膚黝黑,話不多。

  包國維跟著他們進山。

  路確實難走,爬山過河,傍晚才到。

  村子很小,十幾戶人家。


  來了三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

  包國維沒講大道理。

  他問,山洪一般從哪裡下來。

  村民指給他看。

  他看了地勢,又問了往年洪水的情況。

  然後,他用樹枝在地上畫。

  哪裡可以壘石壩,哪裡可以挖溝分流,需要多少人手,多少材料..

  村民圍攏來看,小聲議論。

  一個老人問。

  「先生,這法子,真管用?」

  「不敢說完全管用。」包國維說,「但能擋一擋。關鍵是要提前準備,不能等水來了再跑。」

  老人點點頭。

  那晚,包國維住在村里。

  第二天,村民帶他去看了另外兩個容易遭災的村子。

  他一一給了建議。

  臨走時,村里湊了一袋乾糧,硬塞給他。

  「先生,下次還來嗎?」

  「來。」包國維說,「等你們把壩壘好了,我來看看。」

  回嘉定的路上,帶路的漢子忽然說。

  「先生,您講的那些,比廟裡和尚念經實在。」

  包國維笑笑。

  「和尚念經,求的是來世,咱們做的事,為的是今生。」

  漢子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山里人,沒什麼見識。但誰對我們好,我們記得。」

  回到小學,梁遇春告訴他,這幾天夜校又多了幾個新面孔。

  是山里村民的親戚,聽說這裡能學到東西,特意來的。

  包國維翻開筆記本。

  在上面記下。

  「九月初三,至南山村,議防洪事,村民願試。」

  寫完後,他看向窗外。

  嘉定的秋天,天很高,雲很淡,路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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