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成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28章 成果

  十月底,夜校來了個生面孔。

  是個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磨破了。

  他坐在最後一排,不說話,只是聽。

  下課別人都走了,他還坐著。

  包國維走過去,問:「這位同學,可有什麼要問的?」

  年輕人抬起頭,眼神很亮。

  「先生,您教看地圖嗎?」

  「地圖?」

  「對,四川的地圖,中國的地圖,世界的地圖.

  「」

  包國維打量他。

  「你想看哪裡的地圖?」

  「都想看。」年輕人說。

  「我爹是挑夫,常走成都到重慶的路,他常說,要是能把這條路畫下來,哪裡好走,哪裡歇腳,記清楚,以後就方便了...

  1

  包國維點點頭。

  「我這兒沒有現成的地圖,但可以教你畫。」

  「怎麼畫?」

  「先畫你知道的,從你家門口畫起,畫到村口,畫到大路,一步一步,慢慢擴大..」

  年輕人站起來,鞠了一躬。

  「謝謝先生。」

  第二天。

  年輕人帶來了自己畫的草圖。

  紙上歪歪扭扭,畫著幾條線,幾個圈。

  包國維看了,指著一處。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裡,該有個岔路吧?」

  「對,我漏了。」

  「畫地圖,第一要准,第二要細。哪裡上坡,哪裡過橋,哪裡可能有水,都要標上。」

  年輕人認真地記下。

  他連著來了三晚,每晚都帶一張新畫的草圖。

  一次比一次詳細。

  第四晚,他沒來。

  過了一星期,他又出現了,臉上有傷。

  「怎麼了?」

  「跟我爹挑貨去重慶,路上遇到土匪,搶了貨,還打人。」年輕人說。

  「貨沒了,工錢也沒了。」

  「傷重嗎?」

  「皮肉傷,不要緊。」年輕人從懷裡掏出一張更大的紙。

  「先生您看,這次我把從嘉定到重慶的一段畫下來了,哪裡土匪多,哪裡有關卡,我都標了。」

  包國維接過紙,就著油燈看。

  畫得很仔細,山路彎彎,哪裡好走,哪裡險要,都用小字註明了。

  「畫這個,有什麼用?」旁邊一個老漢問。

  「有用。」年輕人說。

  「挑夫們要是都有這圖,就知道該走哪條路,該避開哪裡,少挨一次搶,就多賺一份錢。」

  包國維把紙還給他。

  「你叫什麼名字?」

  「姓陳,叫陳河生,我爹在河邊生的我,所以起了這個名。」

  「河生,你這圖,能借我抄一份嗎?」

  「先生要,只管拿去。」

  包國維當夜就把圖抄了下來。

  他把抄好的圖掛在夜校牆上。

  來聽課的人都圍著看。

  「這兒我走過,確實有個陡坡。」

  「這裡標得不對,那座橋去年就垮了。」

  「該添上,添上。」

  人們七嘴八舌,補充著細節。

  牆上的地圖,一天比一天豐富。

  十一月,天冷了。

  夜校點起了炭盆。

  來的人少了些,但常來的那幾個,依舊準時。

  豆花攤的女人學會了算帳,又開始學寫信。

  她想給在重慶做學徒的兒子寫信。

  包國維教她格式,教她常用的句子。

  她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娘在這裡很好,生意不錯,勿念,你要吃飽,穿暖,聽師傅的話。」

  寫完了,她捧著信紙,看了又看。

  「先生,這真是我寫的?」

  「是你寫的。」

  女人笑了,笑著笑著,眼圈紅了。

  「我兒子要是收到信,該多高興。」

  陳河生現在不光畫地圖。

  他開始問別的問題。

  「先生,報紙上說,外國有種叫化肥」的東西,撒到地里,糧食能多收。那是啥?」

  包國維儘量解釋。

  「就是一種肥料,比糞肥有勁,但現在咱們沒有,也買不起。」

  「那咱們自己能做嗎?」

  「也許以後能,但現在,先把地種好,把帳算清,一步一腳印來。」

  陳河生點點頭,不再問。

  臘月初,縣裡又來人了。

  這次不是吳師爺,是另一個穿長衫的,姓王。

  王先生說話很客氣。

  「包先生,趙先生,縣尊有請。」

  包國維和趙先生對視一眼。

  「請問是什麼事?」

  「去了就知道,是好事。」

  他們跟著去了縣衙。

  後堂里,縣長正在喝茶。

  縣長姓劉,五十多歲,看著挺和善。

  「坐,坐。」

  劉縣長放下茶杯。

  「聽說你們在城東辦夜校,教百姓識字算帳,有這回事?」

  「有。」趙先生答。

  「好事,教化百姓,是地方官的職責。」劉縣長說。

  「省里最近要考核各縣的新民教育」成果,你們這夜校,正好可以報上去,充個數。」

  包國維沒說話。

  趙先生賠笑。

  「縣尊,我們那就是小打小鬧,怕入不了省里的眼。」

  「不怕,材料做漂亮點就行。」劉縣長揮揮手。

  「學生人數,多寫點,教的課程,寫得正經點,什麼識字、算術、公民常識,都寫上。回頭我讓師爺擬個稿,你們照著抄一份,蓋上學堂的章。」

  王先生在一旁補充。

  「要是省里來人查問,你們得應付好,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心裡要有數。」

  從縣衙出來,趙先生嘆了口氣。

  「這是要拿我們充政績。」

  「我知道。」包國維說。

  「那怎麼辦?」

  「他要材料,我們給,但夜校該怎麼教,還怎麼教。」

  「萬一省里真來人————」

  「來了再說。」

  材料報上去了。

  夜校照舊,只是牆上多了張「課程表」,寫著「識字」、「算術」、「公民」、這些字眼。

  來聽課的人看不懂,問那是啥。

  包國維說,那是給上面看的,你們不用管。

  人們就繼續學記帳,學看秤,學畫地圖。

  臘月二十,夜校放了年假。

  最後一晚,來了三十多人。

  包國維沒講課。

  他讓每個人說說,這半年學會了什麼,賣豆花的女人說,她會算帳了,還會寫信了,陳河生說,他畫完了嘉定到重慶的路線圖,正在畫嘉定到成都的,一個老漢說,他學會了看租契,明年租田,不怕被人糊弄了。

  一個年輕的媳婦小聲說,她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

  放假前一天,陳河生來找包國維。

  「先生,年過了,我還想學點別的。」

  「想學什麼?」

  「學看報紙,學看懂那些大道理。」陳河生說。

  「我爹說,光是埋頭走路不行,還得抬頭看天,看天,就得識字,懂道理。」

  「好,年過了,我教你。」

  年關到了。

  小學關了門,趙先生回老家過年。

  包國維和梁遇春留在嘉定。

  大年三十,豆花攤的女人端來一碗豆花,還有一小碟臘肉。

  「先生,過年好。」

  「過年好。」

  女人放下東西,走了。

  包國維和梁遇春對著油燈,吃了簡單的年夜飯。

  外面傳來零星的鞭炮聲。

  「先生,想家嗎?」梁遇春問。

  「說實話,有點————」包國維說。

  包國維閒下來給老包寫了一封信————

  正月初五,小學還沒開門。

  包國維在屋裡整理筆記。

  這大半年,他記了兩本,一本記夜校的事,誰來了,學了什麼,有什麼變化,一本記自己的想法,接下來教什麼,怎麼教————

  「篤篤」

  敲門聲響起。

  是陳河生。

  「先生,過年好。」

  「過年好,怎麼這麼早來了?」

  「心裡有事,坐不住。」陳河生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先生您看,這是我過年這幾天畫的。」

  紙上畫的不再是山路。

  而是一張簡陋的四川地圖,幾個大城市的位置標了出來,長江、岷江的流向也畫了個大概。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我問了村里走過遠路的人,一點一點問,一點一點拼。」陳河生說。

  「先生,咱們四川,到底有多大?中國,又有多大?」

  包國維看著他。

  這個挑夫的兒子,眼睛裡有一種光。

  那是對遠方的好奇,對未知的渴望。

  「河生,我告訴你四川有多大,中國有多大。但你要記住,知道有多大,是為了知道自己站在哪裡,是為了有一天,能走出去看看。」

  「我想走出去。」陳河生說。

  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先生,正色道:「包先生,我爹走了一輩子山路,最遠到重慶,我想走得比他遠,我想看看成都,看看漢口,去上海灘看看————」

  「那就好好學。」

  「嗯。

  「」

  正月十五,夜校重新開課。

  來的人比年前還多。

  都說,過年串門,聽說了這裡,都想來看看。

  院子裡又坐滿了。

  包國維還是從最實際的教起。

  但他開始加一點別的東西。

  教看地圖時,他順便講講各地的物產。

  教記帳時,他順便說說簡單的經濟道理。

  教寫信時,他講講郵政怎麼運作。

  人們聽得津津有味。

  二月初,省里真的來人了,是兩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由一個縣裡的科員陪著,來到小學。

  趙先生趕緊迎接。

  「我們是省教育廳的,來考察新民教育」實施情況。」為首的說。

  「材料上看,你們辦得不錯。」

  「都是縣尊領導有方。」趙先生很謹慎。

  「帶我們去夜校看看。」

  夜校那天正好上課。

  院子裡坐了四十多人,包國維在講怎麼選菜種。

  省里的人站在後面看了一會兒。

  聽完課,他們把包國維叫到一邊。

  「你教的這些,和材料上寫的「公民常識」不太一樣啊。」

  「實際教學,得從百姓最需要的入手。」包國維說。

  「先學餬口的本事,再學別的。」

  那人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他們翻了翻學生的本子,看了看牆上的地圖,問了幾個學生幾個簡單問題。

  呆了半個時辰,走了。

  趙先生鬆了口氣。

  「好像沒挑毛病。」

  「因為他們也看不懂我們在做什麼。」包國維說。

  「只要我們不碰敏感的東西,他們樂見其成,好回去寫報告。

  考察過後,縣裡再沒來過問。

  夜校平穩地繼續。

  三月,春耕開始了。

  來聽課的人少了些,都忙地里的活。

  但陳河生依舊每晚都來。

  他現在能看懂簡單的報紙了。

  包國維找來些舊的《申報》、《大公報》,指給他看。


  四月初,發生了一件事。

  陳河生的爹,那個老挑夫,在去重慶的路上病倒了,貨送到了,人卻發高燒,躺在客棧里,陳河生趕去接他爹。

  回來時,他爹瘦了一圈,但精神還好。

  「多虧了河生畫的圖。」老挑夫對包國維說。

  「我知道哪裡有關卡,哪裡能抄近路,趕得快,少受了不少罪————」

  「先生,我這次去重慶,看到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家新開的書店,裡面有很多書,很多地圖,我看中一張中國地圖,很大,很詳細,可我買不起。」

  他的眼神里,有遺憾,也有渴望。

  「那就把咱們自己的地圖畫得更好。」包國維說。

  「自己畫出來的,記得最牢。」

  春去夏來。

  夜校的汽燈,亮了一夜又一夜。

  來的人,有的學會了識字,不再來了,有的遇到了新問題,又回來了,有的帶了自己的親戚朋友來。

  包國維的筆記本,又寫滿了一本。

  他在最後一頁記錄道:「一九三四年夏,在嘉定,夜校辦了整一年,直接教過的,不過百餘人,但這百餘人,有人回去教了家人,有人幫了鄰舍,賣豆花的女人,現在能幫人寫簡單的書信,陳河生的地圖,被其他挑夫傳抄,這小小的火種正在燃燒著————」

  寫完,他合上本子。

  七月中旬,省里的風聲越來越緊。

  劉縣長派吳師爺來夜校「預檢」。

  吳師爺背著手,在教室里踱步,挑剔地看著牆上的地圖、桌上的本子。

  「太亂了,這些都得收起來。」他用扇子點點牆壁。

  「省里大員來視察,要的是整齊規範,貼這些雜七雜八的,像什麼樣子。」

  包國維站著沒動。

  「師爺,這些是學生們的習作,記錄了他們學了什麼。」

  「習作?」吳師爺嗤笑一聲。

  「畫得歪歪扭扭,記些雞毛蒜皮,有什麼可看的?統統摘了!換上省里發的那套《新民識字歌訣》和《公民守則》。」

  趙先生想打圓場:「師爺,這些地圖和帳本,最能體現教學成果,是不是————」

  「成果?」吳師爺打斷他,斜眼看向包國維。

  「成果是省里大員說了算,劉縣長的意思很明白,一切按省里喜歡的規矩來,包先生,你說呢?」

  包國維沉默片刻,點頭。

  「聽師爺安排。」

  吳師爺滿意了,又走到講台邊,翻看包國維的講義。

  「這教的都是什麼?看秤、記帳、看契————土裡土氣。」他抽出幾頁,扔在一邊。

  「省里提倡的是新國民教育」,要教禮義廉恥,教忠孝節義,這些內容,得改!」

  包國維看著被扔掉的講義,沒說話。

  吳師爺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卻讓屋裡人都能聽見。

  「包先生,我聽說————你那個上海師範學校的文憑,省里備案時,好像有點疑問啊?」

  教室里瞬間安靜,幾個還沒走的學生停下動作,看了過來。

  趙先生臉色一變。

  包國維抬起眼,看著吳師爺。

  「師爺聽到什麼了?」

  「也沒什麼。」吳師爺搖著扇子,慢悠悠道:「就是檔案處的人說,查了那幾年的畢業生名錄,好像沒找到包先生的名字,許是疏漏了?」

  吳師爺說罷,盯著包國維,似乎在分析著他臉上的反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