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聯防隊的燈
第五天，雷長河第二次進 93年，把攤子擺進了城關集市中心。
他改了策略：不賣電子表了，改賣太陽能計算器，五十塊一個，打著「上海產，出口轉內銷「的旗號——東西確實好，數字鍵按下去噼里啪啦響，圍觀的會計和採購員眼睛都直了。
生意火爆。火爆得過了頭。
中午十二點，兩個紅袖章從人群外擠進來，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蛇皮袋。
「同志，工商所的。有營業執照嗎？「
雷長河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穩住：「同志，我是幫單位處理庫存物資的，跑運輸順帶——「
「哪個單位？「
「縣汽車隊。「
紅袖章對視一眼，年長的那個慢悠悠開口：「汽車隊去年就合併進縣運輸公司了。合併以後的富餘物資，走的是物資回收站，從來沒有上集擺攤的。介紹信呢？工作證呢？「
雷長河後背的汗一下子下來了。他兜里只有一張 2026年的身份證——拿出來就是天大的麻煩。
「人貨先帶回所里。「年長那位擺擺手，「東西登記，人問話。「
工商所在縣城北街，一排平房。雷長河被「請「進值班室，蛇皮袋貼了封條抬進庫房。值班的是個五十八九的老頭，姓段，洗得發白的藍制服，就著一台半導體聽評書，桌上攤著一台拆了後蓋的收錄機，零件擺了一桌。
「坐。「段老頭指指長條凳，頭也不抬，「新來的吧？「
「什麼新來的？「
「倒爺。「段老頭擰下一顆螺絲，「看你賣的玩意兒就知道，東西是好東西，人是生瓜蛋子。擺攤不看地方，報價不看行情，張嘴就是單位單位——小伙子，你這不是做買賣，你這是往槍口上撞。「
雷長河坐在長條凳上，看著那台攤了一桌的收錄機，忽然開口：「段師傅，您這機器，是皮帶輪打滑吧？「
段老頭的手停了。
「進帶的時候咔咔響，放音越放越慢，最後絞帶。「雷長河起身湊過去看了一眼，「皮帶槽磨出油泥了，壓帶輪的膠圈也老化了。洗槽，換圈，十分鐘的事。「
「你懂這個？「
「修車的。收音機、功放、貨車電路，一個原理。「
段老頭盯著他看了半天，把螺絲刀往桌上一放：「工具在抽屜里。修好了，你的事好說。修不好——「他努努嘴，「庫房裡還有三台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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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台十分鐘，第二台七分鐘。修到第三台，段老頭已經給他泡了茶。
「小雷啊，「老頭坐進藤椅，語氣全變了，「不是我嚇唬你。上個月地區剛開了會，整頓市場秩序，重點就是你們這種流動商販。擱前幾年，你這情況得進學習班。現在政策活了，但活有活的規矩——做生意，得有個正經名頭。「
「您給指條道。「
「東西，所里做主，寄賣到縣百貨公司櫃檯，賣的錢扣兩成管理費，剩下的給你立個戶頭。「段老頭說，「人呢，登個記，寫份檢查。往後要賣貨，走正道——供銷社能做代購，百貨可以聯營，個體戶也能辦執照，今年開的新口子。你再這麼兩手空空擺野攤，讓我碰見第二回，就不是坐這兒喝茶了。「
「成。「雷長河答應得乾脆。
登記的時候，段老頭翻開花名冊，蘸了蘸鋼筆水：「姓名。「
「雷長河。「
筆尖頓住了。
老頭抬起眼皮，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他：「姓雷？「
「對。「
「青雲縣姓雷的不多。「老頭慢慢地說，「跑長途的雷師傅，我就認識一個。雷建軍，前幾年給秉記跑漢江線的——你是他什麼人？「
雷長河感覺血從頭頂涼到腳後跟。
1993年。父親還活著。就在這個縣，就在這條線上，跑著漢江的貨。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算穩：「親戚。遠房。他現在……買賣做得大嗎？「
「大不大不知道，人是見不著。「段老頭搖頭，「神出鬼沒，一年到頭在道上。去年臘月來所里辦過一回事，還坐你這個位置——「他忽然笑了，「你倆坐相還真像，一個模子裡的倔脾氣。「
雷長河攥著衣角，指甲掐進掌心。
夜裡十一點，他從工商所後門出來——段老頭開的門，還給他指了條明路：明早去運輸公司服務隊，掛靠個體營運手續，五十塊錢手續費，從此人貨兩清。
「小雷，多一句嘴。「老頭送他到門口，「你那批計算器，賣得太扎眼。做買賣跟跑長途一個理，不怕慢，就怕翻車。「
「記住了。「
「還有。「老頭指了指值班室的牆。
牆上貼著一張紙，邊角卷了，圖釘鏽了。兩幅鉛筆畫像，下面一行鉛字：
協查通報。1993年 4月，漢江碼頭系列走私案，在逃人員兩名，發現行蹤速報公安機關。
雷長河多看了那畫像一眼，被老頭拍了一下肩膀：「走吧走吧，看啥，跟你沒關係。「
走出北街，夜風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跟他沒關係嗎？
漢江碼頭。走私案。父親跑漢江線的。秉記的貨。
四個月後，1994年 2月 14日凌晨，父親會在青雲隧道口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雷長河站在 1993年 5月的星空底下，忽然明白自己撞見的是什麼——
這不是一條賺錢的通道。
這是一條能提前四個月，走到父親失蹤現場的通道。
他改了策略：不賣電子表了，改賣太陽能計算器，五十塊一個，打著「上海產，出口轉內銷「的旗號——東西確實好，數字鍵按下去噼里啪啦響，圍觀的會計和採購員眼睛都直了。
生意火爆。火爆得過了頭。
中午十二點，兩個紅袖章從人群外擠進來，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蛇皮袋。
「同志，工商所的。有營業執照嗎？「
雷長河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穩住：「同志，我是幫單位處理庫存物資的，跑運輸順帶——「
「哪個單位？「
「縣汽車隊。「
紅袖章對視一眼，年長的那個慢悠悠開口：「汽車隊去年就合併進縣運輸公司了。合併以後的富餘物資，走的是物資回收站，從來沒有上集擺攤的。介紹信呢？工作證呢？「
雷長河後背的汗一下子下來了。他兜里只有一張 2026年的身份證——拿出來就是天大的麻煩。
「人貨先帶回所里。「年長那位擺擺手，「東西登記，人問話。「
工商所在縣城北街，一排平房。雷長河被「請「進值班室，蛇皮袋貼了封條抬進庫房。值班的是個五十八九的老頭，姓段，洗得發白的藍制服，就著一台半導體聽評書，桌上攤著一台拆了後蓋的收錄機，零件擺了一桌。
「坐。「段老頭指指長條凳，頭也不抬，「新來的吧？「
「什麼新來的？「
「倒爺。「段老頭擰下一顆螺絲，「看你賣的玩意兒就知道，東西是好東西，人是生瓜蛋子。擺攤不看地方，報價不看行情，張嘴就是單位單位——小伙子，你這不是做買賣，你這是往槍口上撞。「
雷長河坐在長條凳上，看著那台攤了一桌的收錄機，忽然開口：「段師傅，您這機器，是皮帶輪打滑吧？「
段老頭的手停了。
「進帶的時候咔咔響，放音越放越慢，最後絞帶。「雷長河起身湊過去看了一眼，「皮帶槽磨出油泥了，壓帶輪的膠圈也老化了。洗槽，換圈，十分鐘的事。「
「你懂這個？「
「修車的。收音機、功放、貨車電路，一個原理。「
段老頭盯著他看了半天，把螺絲刀往桌上一放：「工具在抽屜里。修好了，你的事好說。修不好——「他努努嘴，「庫房裡還有三台等你。「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悶好，🆂🅷🆄.🆃🆆超流暢
第一台十分鐘，第二台七分鐘。修到第三台，段老頭已經給他泡了茶。
「小雷啊，「老頭坐進藤椅，語氣全變了，「不是我嚇唬你。上個月地區剛開了會，整頓市場秩序，重點就是你們這種流動商販。擱前幾年，你這情況得進學習班。現在政策活了，但活有活的規矩——做生意，得有個正經名頭。「
「您給指條道。「
「東西，所里做主，寄賣到縣百貨公司櫃檯，賣的錢扣兩成管理費，剩下的給你立個戶頭。「段老頭說，「人呢，登個記，寫份檢查。往後要賣貨，走正道——供銷社能做代購，百貨可以聯營，個體戶也能辦執照，今年開的新口子。你再這麼兩手空空擺野攤，讓我碰見第二回，就不是坐這兒喝茶了。「
「成。「雷長河答應得乾脆。
登記的時候，段老頭翻開花名冊，蘸了蘸鋼筆水：「姓名。「
「雷長河。「
筆尖頓住了。
老頭抬起眼皮，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他：「姓雷？「
「對。「
「青雲縣姓雷的不多。「老頭慢慢地說，「跑長途的雷師傅，我就認識一個。雷建軍，前幾年給秉記跑漢江線的——你是他什麼人？「
雷長河感覺血從頭頂涼到腳後跟。
1993年。父親還活著。就在這個縣，就在這條線上，跑著漢江的貨。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算穩：「親戚。遠房。他現在……買賣做得大嗎？「
「大不大不知道，人是見不著。「段老頭搖頭，「神出鬼沒，一年到頭在道上。去年臘月來所里辦過一回事，還坐你這個位置——「他忽然笑了，「你倆坐相還真像，一個模子裡的倔脾氣。「
雷長河攥著衣角，指甲掐進掌心。
夜裡十一點，他從工商所後門出來——段老頭開的門，還給他指了條明路：明早去運輸公司服務隊，掛靠個體營運手續，五十塊錢手續費，從此人貨兩清。
「小雷，多一句嘴。「老頭送他到門口，「你那批計算器，賣得太扎眼。做買賣跟跑長途一個理，不怕慢，就怕翻車。「
「記住了。「
「還有。「老頭指了指值班室的牆。
牆上貼著一張紙，邊角卷了，圖釘鏽了。兩幅鉛筆畫像，下面一行鉛字：
協查通報。1993年 4月，漢江碼頭系列走私案，在逃人員兩名，發現行蹤速報公安機關。
雷長河多看了那畫像一眼，被老頭拍了一下肩膀：「走吧走吧，看啥，跟你沒關係。「
走出北街，夜風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跟他沒關係嗎？
漢江碼頭。走私案。父親跑漢江線的。秉記的貨。
四個月後，1994年 2月 14日凌晨，父親會在青雲隧道口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雷長河站在 1993年 5月的星空底下，忽然明白自己撞見的是什麼——
這不是一條賺錢的通道。
這是一條能提前四個月，走到父親失蹤現場的通道。